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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琴音为饵 淮水北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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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北岸的战场像块被血浸透的破布。
谢砚冰勒住马时,马蹄踩在结冰的血渍上,发出“咯吱”的脆响。顾明远的军队列成三排盾阵,黑旗在江风里猎猎作响,旗面的乌鸦纹被晨光映得像要扑下来吃人。最前排的木桩上,绑着五个云栖阁弟子,阿石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嘴角却还咬着块没咽下去的桂花糕——是谢砚冰让他带在身上的,说“饿了就吃”。
“谢阁主别来无恙。”顾明远的声音从盾阵后传来,老人穿着镶金边的甲胄,手里把玩着个青铜酒爵,酒液里晃出谢砚冰的影子,“没想到你真敢来——还是说,云栖阁的弟子,比你的性命还重要?”
谢砚冰没下马,只是将琴囊解下来,放在马鞍前的软垫上。冰棱梅木的琴身在晨光里泛着淡青,琴腹的灵力纹路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是在积蓄灵力,也是在给顾承煜传递信号(他在琴身刻了云栖阁的“传讯纹”,灵力波动的频率能被龙渊剑感应)。
“放了他们。”谢砚冰的声音冷得像淮水的冰,指尖在琴弦上虚按,“你要的是《九霄琴谱》和我,与他们无关。”
“无关?”顾明远笑了,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在下巴的皱纹里积成小水洼,“当年你父亲杀我兄长时,可没说‘与我无关’。今日我就要让你看着,你护着的人,一个个死在你面前——就像当年我看着兄长死在你父亲剑下。”
谢砚冰的指尖猛地攥紧琴弦。父亲杀了顾明远的兄长?父亲的手记里从未提过。这老人是在撒谎挑拨,还是另有隐情?他瞥向阿石,少年正拼命摇头,眼里的口型是“别信”——显然阿石也知道这是圈套。
“琴谱在我身上。”谢砚冰突然抬手,将《九霄琴谱》的残卷从琴囊里抽出来,晨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父亲的批注清晰可见,“放一个弟子,我给你一页。放完所有人,我把全谱给你。”
顾明远的眼睛亮了,像饿狼看到肉。他挥了挥手,两个士兵解开了最边上的小弟子(是云栖阁年纪最小的阿竹,才十二岁),推到阵前。“先把‘控灵章’给我。”
谢砚冰将残卷撕下一角,用灵力凝成的冰棱裹着,射向盾阵。顾明远接住时,指尖被冰棱冻得一缩,展开纸页的手却在发抖——他等这琴谱,等了三十年。
“现在放阿竹过来。”谢砚冰的指尖始终没离开琴弦,灵力在弦上凝成细冰,随时能弹出杀招。他看着阿竹跌跌撞撞跑来,小脸上还挂着泪,却死死攥着块碎银(是谢砚冰给的月钱),突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堵住。
阿竹跑到马前时,突然回头喊:“先生!顾老头在阵后埋了炸药!说要把你和我们一起炸了!”
“找死!”顾明远的怒吼声刚起,一支羽箭已经射向阿竹后背。谢砚冰猛地俯身,将少年揽进怀里,羽箭擦着他的肩飞过,钉在马臀上。战马吃痛跃起,他抱着阿竹在马背上稳住身形,指尖在琴弦上狠狠一按——
《破阵乐》的泛音炸开,灵力凝成的冰棱剑气贴着地面飞射,瞬间削断了前排盾阵的木盾。士兵们的惊呼里,他对亲卫喊:“带阿竹回营!告诉顾承煜,午时三刻,盾阵后东南角!”
亲卫接过阿竹策马离去时,谢砚冰看见少年回头望他,小手在胸前比了个“琴”的手势——是云栖阁的暗号,意思是“小心,有诈”。
“看来谢阁主是不想谈了。”顾明远的脸沉得像锅底,又绑了个弟子在木桩上,匕首架在那弟子的颈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琴谱扔过来,否则这小子的血,就得溅在你那宝贝琴上。”
谢砚冰的指尖在琴弦上滑动,琴音突然转成《平沙落雁》的调子,温和得像云栖阁的晨雾。灵力在琴音里悄悄蔓延,在盾阵周围的冻土下凝成冰网——这是给顾承煜的标记,也是陷阱,冰网里藏着云栖阁的“裂冰符”,遇热就会炸开。
“琴谱可以给你。”他的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像在犹豫,“但你得告诉我,当年我父亲和你兄长的事——是真的吗?”
顾明远的匕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像错觉。“哼,你父亲谢临渊,当年为了抢《九霄琴谱》,在商隐楼的酒会上杀了我兄长顾明山。若不是顾长风拦着,我当天就该屠了云栖阁!”
谢砚冰的心脏猛地一缩。谢临渊是父亲的字,顾明山是顾明远的兄长——父亲手记里提过“商隐楼顾明山善鉴琴,曾与我论琴三日夜”,语气分明是敬佩,怎么会成了“为抢琴谱杀人”?
他正想追问,突然感觉到地面传来极轻的震颤——是马蹄声,从东南方向来,节奏密集,至少有五千骑。是顾承煜!他比预想中来得早!
“看来你的救兵到了。”顾明远也听见了,却没慌,反而拍了拍手。盾阵后的士兵突然散开,露出藏在后面的投石机,石弹上裹着浸油的麻布,显然是要火攻,“可惜晚了——今日这淮水北岸,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谢砚冰的指尖在琴弦上猛地一按!
《破阵乐》的最高音刺破江风,灵力冰网瞬间炸开,冻土下的冰棱翻涌而上,将前排的盾阵掀得粉碎。投石机的绳索被冰棱割断,石弹砸在自己人阵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杀!”顾承煜的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玄色骑兵像道洪流,劈开混乱的敌阵,龙渊剑在他手中划出银弧,剑气所及之处,黑旗纷纷断裂。
谢砚冰策马冲进敌阵,琴音在他身后掀起冰棱剑气,为顾承煜的骑兵清出道路。他看见顾承煜的玄色王袍在乱军中格外显眼,龙纹刺青在后颈泛着金红的光,两人的目光隔着刀光剑影撞上,像两束终于交汇的星火。
“救弟子!”谢砚冰用灵力将声音送过去,同时弹出道冰棱,缠住架在弟子颈侧的匕首。
顾承煜点头,策马转向木桩方向,龙渊剑的剑气斩断绳索,亲卫们立刻护住获救的弟子往后撤。他杀到谢砚冰身边时,正好挡开一支射向琴身的毒箭,剑鞘撞在谢砚冰的琴上,发出“嗡”的共鸣——是《承砚曲》的泛音,只有他们懂的信号。
“你没事吧?”顾承煜的声音带着喘息,左臂的甲胄被劈开道口子,血顺着臂甲往下滴,落在谢砚冰的琴上,与灵力纹路融在一起,竟让琴音更烈了几分。
“你才是。”谢砚冰的指尖在他流血的臂甲上一按,冰棱梅灵力顺着指腹渡过去,暂时止住血,“顾明远说父亲杀了他兄长,是真的吗?”
顾承煜的剑顿了顿,劈开个扑上来的敌兵:“假的。当年是顾明山想偷琴谱,被谢伯父发现,争执中自己撞在剑上。顾明远一直以此为借口,实则是想独占琴谱。”
谢砚冰的琴音陡然拔高,冰棱剑气瞬间绞碎了周围的敌兵。原来如此。父亲的清白,终于在这场血战后,被证实了。
顾明远看着阵脚大乱,突然吹了声尖哨。剩余的影卫从暗处扑出来,目标直指谢砚冰的琴——他们知道这琴是灵力源。谢砚冰弹开两个影卫,却没注意到顾明远亲自绕到了他身后,匕首上淬着黑紫色的毒,正是千机阁那支毒箭的“牵机引”。
“小心!”顾承煜的怒吼声刚起,已经策马挡在谢砚冰身后。匕首刺进他的后背,玄色王袍瞬间被血浸透,像朵骤然绽开的墨梅。
“顾承煜!”谢砚冰的琴音猛地中断,转身时看见顾承煜从马背上跌下来,龙渊剑脱手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他飞身下马抱住他,指尖触到后背的伤口,毒血已经开始发黑。
“别停……琴音……”顾承煜的声音气若游丝,却抓着他的手腕往琴弦上按,“杀了顾明远……”
谢砚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顾承煜的脸上。他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同时指尖在琴弦上炸开最烈的《破阵乐》——这次没有冰棱剑气,只有纯粹的灵力冲击,像无数根针,刺向所有敌军的识海。
影卫们惨叫着倒地,顾明远也被琴音震得后退几步,嘴角溢出血。谢砚冰抱着顾承煜,一步步走向他,琴音在他身后卷起漫天冰屑,像场复仇的雪。
“你输了。”谢砚冰的声音冷得像淬毒的冰,灵力在顾明远周身凝成冰牢,“你兄长不是我父亲杀的,你抢琴谱不是为了复仇,只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顾明远在冰牢里挣扎,毒匕首掉在地上:“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的手记里写了。”谢砚冰低头,看着顾承煜越来越白的脸,声音里的恨意突然淡了,只剩下疲惫,“他说顾明山是自尽的,为了不让你用他的死做借口夺琴谱。他还说,顾长风为了护云栖阁,被你逼得交出兵权。”
顾明远的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冰牢外的骑兵已经控制了局面,亲卫们押着俘虏走过,脚步声踩在血水里,像在敲丧钟。
“带他走。”谢砚冰对亲卫长说,目光始终没离开顾承煜,“看好了,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他抱着顾承煜回到自己的马前,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马鞍上,自己牵着缰绳往大营走。江风卷起他的衣袍,混着顾承煜的血味,像某种沉重的加冕。
顾承煜靠在他的背上,呼吸微弱,却还在喃喃:“莲子……你吃了吗……”
谢砚冰的喉咙哽住,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叶包——莲子还在,只是被血浸透了几个。他拿出颗完整的,剥开,将莲肉塞进顾承煜嘴里,自己吃掉了莲心,苦得舌尖发麻。
“吃了。”他轻声说,声音在江风里发颤,“很甜。”
顾承煜的嘴角似乎牵了牵,像个安心的笑。
回到淮水大营时,军医已经在帐外等着,看到顾承煜背上的伤口,脸色瞬间白了:“是‘牵机引’!这毒……这毒无药可解啊!”
谢砚冰猛地攥紧他的手,指尖的灵力疯狂涌入:“有办法!龙纹血能解!他是龙纹血!”
“龙纹血只能暂缓毒性,不能根治!”军医急得跺脚,“这毒会顺着血脉往心脉走,除非……除非有人用自身灵力强行吸出来,可那样的话,施救者也会……”
谢砚冰没等他说完,已经将顾承煜抱进帐内,反手关上了帐帘。他将人放在榻上,解开自己的衣襟——心口的位置,拼合的琴纹玉佩正泛着淡金的光,是两人的灵力在共鸣。
“砚冰……别……”顾承煜的手指动了动,想推开他,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谢砚冰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的玉佩滚烫,像要烧起来。“你说过要山河为聘。”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指尖凝聚起全身的灵力,往顾承煜的伤口探去,“你还没带我回云栖阁看冰棱梅,不能死。”
灵力接触到毒血的瞬间,剧痛顺着手臂窜上来,像有无数条虫在啃噬经脉。谢砚冰的脸色瞬间惨白,却没停,只是将毒血一点点吸到自己的指尖,再用灵力逼出体外,滴在预先备好的瓷碗里,黑紫色的血珠在碗底积成小小的滩,像块凝固的墨。
顾承煜看着他额头渗出的冷汗,看着他指尖的黑血,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谢砚冰的手背上:“停下……求你……”
谢砚冰没理他,只是加快了速度。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流失,视线开始模糊,却死死盯着顾承煜后背的伤口——那里的黑痕正在变淡,龙纹血的金红重新蔓延开来,像春回大地。
当最后一丝毒血被吸出时,谢砚冰终于撑不住,倒在顾承煜身边,指尖的黑血蹭在他的王袍上,像朵绝望的花。
“砚冰!”顾承煜挣扎着想去扶他,却被他按住手。
“别……动……”谢砚冰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毒……解了……你活下来了……”
他看着帐顶的帆布,被风掀起个角,露出外面的天光。真亮啊,像云栖阁的雪后初晴。他想起顾承煜剥的莲子,想起祭坛上的琴音,想起拼合的玉佩,突然觉得很安心。
至少,他护住了想护的人。
顾承煜抱着他,龙纹血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却只能勉强吊着他的气息。他看着谢砚冰苍白的脸,看着他唇角那丝极淡的笑,突然觉得这淮水大营的胜利,比不过他此刻的呼吸重要。
“谢砚冰,你给我醒着!”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在他的断弦胎记上用力按,“你说过要跟我共掌天下!你说过要回云栖阁!你不准死!”
帐外的江风还在吹,带着胜利的欢呼,却吹不散帐内的绝望。顾承煜抱着谢砚冰,一遍遍地渡着灵力,像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他不知道,谢砚冰心口的玉佩,正泛着越来越亮的光——是两块拼合的琴纹玉佩,在两人的灵力交融下,竟开始修复谢砚冰受损的经脉,淡金的光丝在他们之间缠绕,像根重新接好的弦。
淮水的浪拍打着岸,像在低低地唱。这场淮水之变,终以顾明远的溃败落幕,却将两个灵魂,以最痛的方式,捆得更紧了。
而帐内的两人,还在生死的边缘徘徊,等着一个天亮,或是一个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