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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 ...

  •   契丹人真是野蛮。
      湲瑛这样想着。
      如果自己的吃相也像契丹人这样野蛮,恐怕早就被他爹的家法给打死了。
      后来她忍不住跟耶律俊才讲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非常无辜。如果每次吃烤羊肉都要用小刀一点一点将肉从骨头上刮下来,用筷子夹到嘴里,再嚼上一百下才能吞咽,那恐怕他早就饿死了。
      但现在,湲瑛只能这样想着,坐在耶律俊才身边,用他那把割肉用的长刀剔着羊骨上的肉。
      “喂,你不要割到手。”旁边那人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喊了一声。
      湲瑛扁着嘴,不想理他。
      那人又塞给她一碗酒,强硬道,“我们契丹人出征前,都要喝酒壮行。”
      “所以呢?”
      “你不陪我喝酒,我怎么去帮公孙策抓凶手啊?”
      湲瑛端起碗闻了闻,刺鼻的味道熏得她咳嗽起来,“你们契丹人的酒太烈了,我喝不惯。”在汴京,这样劣质的酒连脚夫都不喝,契丹可真是野蛮民族,酿的酒都这么难喝。
      耶律俊才也将酒碗一搁,抱着手臂赌气道,“好啊,你不喝,我就不去了。等时间一到,我就直接发兵,血洗双喜镇!”
      “你!”
      “我怎么?”
      “你无耻!”
      耶律俊才呲了呲牙,“谁说我无耻?我不光有齿,牙口还很好!”
      湲瑛说不过他,只好端起酒碗,一口闷下去,呛得她连连咳嗽。她抚着胸口,嘴里却被人塞进一只羊腿。面对她的怒视,耶律俊才无辜地道,“光喝酒不吃肉怎么行呢?”
      湲瑛愤愤从羊腿上咬下一口肉,狠狠地嚼着,想象着自己把这辽人扒皮抽筋,生吞活剥的样子。
      可耶律俊才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目光,笑嘻嘻地继续给她碗里倒酒。
      一直到把湲瑛灌倒在酒桌旁,耶律俊才才停下来,看着中酒的公主,对遥歌说,“遥歌,我要娶她。”
      正在喝酒的遥歌狠狠呛了一口,抬起头来,看怪物似的看着他。
      他抬起手,拇指抚过她通红的脸颊,少女皮肤柔软,就像熟透的柿子。耶律俊才将她拦腰抱起,此刻的少女无知无觉,也不躲闪,躺在他怀中像婴儿一样乖巧。
      他于是知道了自己想要她,并且不再怀疑这只是一时冲动。他想要占有她,长长久久地占有她,大宋公主只能属于他一个人,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来染指。
      “我会战胜所有的勇士,赢得大宋公主。”

      湲瑛在梦里听到一阵非常忧伤的筚篥声,她睡得并不安稳,三年前那个被血染红的巷子在梦中反复重现,黑衣蒙面的青年将影子覆在她的身上,她睁大了眼睛,极力想要看清楚那个人的眼睛,梦境却几度模糊,耳畔只有他留下的那句话在夜风中回响:在草原上,没有爪牙的羊羔注定要被狼群吃掉。你想保护自己,保护你的亲人,就要做最强大的头狼……
      梦境的最后,她再次看见了那双狼一样凶狠的眼睛。
      他轻蔑地望着萧军说,“大宋公主要嫁的是我们耶律氏最勇猛的勇士。”
      他钳住她的手臂,将她禁锢在臂弯里,捏住她的下巴,迫她对上他那双狠戾的眼睛。
      他倾身,碰了碰她耳边垂下的珍珠耳坠,轻轻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那你可要看着我长命百岁啊,公主。”
      湲瑛从梦中惊醒,鬓发已经被汗水湿透。她想起了自己是在哪里,忙掀开毯子,看到抹胸和裈都好好地穿在身上,才松了一口气。她穿上裙子和褙子走出营帐,看到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坐在高高的树枝上吹筚篥,吹出的曲子是那样的凄惶,叫听的人都跟着伤心肠。
      湲瑛看到遥歌站在夜色里,走上前去问她,“是谁在那里吹筚篥?为什么吹的这样伤心?”
      “是俊才哥哥,他想起了他那已经死去的大哥哥……良才哥哥,他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们契丹人都很喜欢他,也很敬佩他。我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他带我出去骑马,教我射箭,还带我放过风筝。我们契丹人都不擅长做工,可是良才哥哥会做风筝,他给我做了一只海东青的风筝,放得很高很高……”
      遥歌闭上眼睛,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泪水不断从低垂的羽睫下滚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襟。
      “我想念他,我们,都很想念他……”
      湲瑛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握住了遥歌的手,小心地问,“他是……战死沙场?”
      遥歌摇摇头,“他十六岁那年,作为间谍只身前往大宋。后来,听说他身份败露,自刎而死。那一年,俊才哥哥一个人跑到大宋去,打听到良才哥哥是因为被包拯揭露了罪行才会自刎而死,所以,所以他一路追着包拯去了东京,想杀掉他报仇,结果却遭到一个小和尚阻拦,还险些被官府抓到。那个小和尚……应该就是展昭。”
      遥歌望了望躲在枝头不肯下来的人,他的筚篥声已经停了下来,仰头透过丛生的枝叉望着高高的月牙,斑驳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湲瑛看到他眼中闪烁的泪光……
      一阵眩晕袭来,她闭上眼睛,三年前那个人的影子又在眼前闪现,那个一身黑衣、黑巾覆面的少年,那个坐在枝头、吹着筚篥的男人……
      湲瑛按住太阳穴,忍住心头剧烈的震颤问遥歌:“他到东京去,是哪一年?”
      “三年前,明道二年。”
      湲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扶住树干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遥歌察觉到她的失常,扶住她问,“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晚上饮了太多酒……”
      湲瑛摇摇头,脸色已是苍白如纸。
      三年前在东京救了她性命的人,是耶律俊才。如今要血洗双喜镇的人,还是耶律俊才。她不愿意相信,三年来她一直敬重的那位大侠,她的恩公,竟是个杀人如麻刽子手。
      “遥歌,如果有一个人,先救了你,又杀了你,你当如何?”
      遥歌纳闷地问:“我都已经死了,我还能如何?变成鬼魂去找他寻仇吗?在我们契丹,人死了以后,灵魂都要回归腾格里的,才不会变成孤魂野鬼,找人寻仇呢。”
      湲瑛闭着眼睛,紧紧握住遥歌的手,恳求道:“求求你,不要让他发起战争。无论,无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为什么?湲瑛,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认识良才哥哥?”
      “不,三年前,在东京,有一个契丹人,救过我的命……”
      遥歌惊讶得合不拢嘴!
      “他不肯告诉我名字,我捡到了他落在那里的一枚玉佩,那是一枚鹘啄鹅纹样的春水玉,背后刻着铭文,我想,那或许是他的名字。可是我不敢问别人,因为他在东京杀了人,我怕宋辽之间会再起纷争。所以我一直藏着那枚玉佩,直到今天……”
      春水玉!她记得耶律俊才说过,在大宋丢了一枚玉佩,他有一阵子还担心被找上门来,没想到,没想到竟然落在了湲瑛手里!
      湲瑛睁开眼睛,望着她,眼中填满了悲怆,那副凄惶的模样,像极了耶律俊才。她抓住遥歌的手,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样恳求道,“他救过我的命,我不想他变成刽子手!遥歌姐姐,你心地柔善,能够明白我的心意,是吗?”
      “我……”她踯躅着,一边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兄长,另一边是坚贞善良的异国姐妹,如果耶律俊才真的要发起战争,她要站在哪一边?
      “湲瑛,俊才哥哥他只是说说而已。郎主有意与大宋和谈,即便是他,也不能违抗郎主的旨意……”她只能安慰着湲瑛,虽然她是汉人,却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软弱。虽然她们属于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国家,但她能够感受到她的心意,她那样坚贞地守护着她的子民,叫她怎么忍心亲手摧毁她守护的和平?

      “你们在做什么?对月祷告吗?”
      耶律俊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上跳了下来,走到她们身边,湲瑛觉得他就像冰凉的月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望着他,不由得伸出手去,挡住了他下半张脸孔。

      人的身体是有记忆的,湲瑛的身体开始颤抖,她不知道那究竟是因为那时刻入骨髓的恐惧,还是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撞击在思维的堤坝上,使她的灵魂都跟着一起震颤。血腥味再次漫上鼻翼,那是记忆中的味道,还是他身上带来的杀戮的味道?
      湲瑛望着他,面色惨白,汗水湿透了鬓发,就像一条搁浅的鱼,她感觉自己几乎要在这灼热的空气里窒息。
      她抬起的手被他手中的筚篥挡开,他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丝毫停留。
      湲瑛转过身跟了上去。
      “别跟着我。”
      冷冷的声音落下来,耶律俊才一扬手走进营帐里,坐在案前,掀开一坛酒,仰头灌进喉咙里。
      他放下酒坛时,看到湲瑛坐在对面,以为她是因为从遥歌那听到消息,来看他的笑话,心中顿时腾起了一团火,冷厉斥道:“出去!”
      湲瑛却打开了一坛酒。“我知道一个人喝酒不好受,我来陪你。”
      “不需要!你给我出去!”
      他变得像一头暴怒的狼,她知道狼会变得暴躁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受伤的样子。那样的人,绝不愿意让一个外族女人看到他伤心的样子。
      “对不起。因为看到你伤心,我也会伤心。如果我这样子打扰到你的话,我会离开。”她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那一个瞬间,耶律俊才觉得帐内的光都黯了下去。她的眼睛那样好看,就像落入了漫天星光,耶律俊才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在那里见过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可是他记不清楚了。
      湲瑛站起身,转身离开了营帐。
      “等一下!”
      那个声音就像不是自己的,或许,或许他是真的想有个人能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耶律良才那样,让他感觉到安心,感觉到温暖,可以依靠。
      他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来,好像是在请求,“别走,留下来。”
      他看到她转身的一瞬,就像所有的星光都落到了她的眼睛里,足够照亮他的世界。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看她重新回到他的面前,忍不住问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像星辰?”
      “没有,你是第一个。”
      他的心跳了跳,抬起手,好像是想要抓住星光。
      她没有躲开,于是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脸,却立刻像触电一样缩回。
      他没有成功,她抓住了他的手。
      心跳漏了半拍,他望着她,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的掌心布满了棘刺和硬茧,她握住他的手,轻轻地贴在脸上。
      “如果你难过的话,我愿意陪你一起难过。”
      他的呼吸变得局促,滚烫,灼热,他开口,喃喃着:“湲瑛……”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过她的手背,轻轻放在嘴边亲吻。
      “跟我回草原去,我会战胜所有的勇士,娶你为妻。”
      烛光里,他看到她点了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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