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12章 怨难解旧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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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莲垂下眼打量，面前这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理得圆润干净，关节和手背却布满冻疮痊愈后的暗痕和一些细小伤疤。
她收回目光，从榻上站起身，就在严世瑛以为她要与他擦肩而过时，一只柔软的手却落在了掌心。乌黑的发丝拂过面颊，馨香弥漫，严世瑛自有三魂出窍，只能任由宋莲牵引。
霜降过后，西街两旁的银杏落了满地碎金，踩上去沙沙作响。一高一矮两道瘦影渐渐重叠，严世瑛总算寻回失序的心跳，反客为主紧紧包裹住宋莲的手。
卖首饰的小贩瞧两人当街牵手好不甜蜜，忙迎上前，手里晃着四只银簪，笑道：“郎君，给夫人买只簪子吧？我这手艺，可是连宫里的御匠都比得！”
宋莲晃了晃交握的手，歪头看向身旁的人：“严世瑛，你听见了没？”
严世瑛抿唇，片刻后才回：“不见得。银作局制成的首饰，都是个顶个的巧夺天工。”
像是顾及小贩的脸面，他还把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听得宋莲一阵恼火，用另一只空闲的手狠掐一把他小臂上的肉：“谁让你真比这个！人家让你给夫人买簪子，你个呆子！”
那小贩闻言是乐不可支，严世瑛终于回过味来，面上泛起绯红，结巴道：“那、那你喜欢哪支？”
“夫人面若娇花，我手里这几支都衬您，郎君不若一块儿拿下？”小贩趁机说好话，将那四支不同花样的银簪递到宋莲面前。
严世瑛掏腰包全部买下，宋莲却只从中抽出一支盘成菊花样式的插入发髻，扬起下巴道：“我就要这一支。好看么？”
严世瑛素爱菊，在院里种满了各类品种的菊花，于是他不禁在心中想：宋莲日日与它们相对，是不是也对菊花有了些下意识的偏爱？
这是因他而形成的习惯。想到此处，严世瑛便有些控制不住地兴奋。
“好看。莲姑娘最是好看。”他头一回大着胆子抚上宋莲的后脑勺，眼神里的满足几乎溢出，“回去一起赏菊，应当……还不算太晚？”
……
秋雨初歇，铺子里没什么客，宋莲坐在柜台后翻看《本草拾遗》，打算从里头再寻些能入香的花草。忽然，门上铜铃叮当作响，她抬起头来，眼前人身着藕荷色妆花褙子，发间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映照得流光溢彩。
宋莲认得她，此人姓崔名婉莹，是崔家庶出的二小姐。崔父原任户部主事，崔家也不过是京城中末流门第，偏生崔婉莹心气儿极高，总想着攀附权贵，与宋莲有过几面之交。宋莲性子骄傲，嘴上也不饶人，让崔婉莹自觉丢了几回面子，便暗自怀恨在心。
前些时日，崔父迁了光禄寺少卿，加之侯府意外败落，她心中格外痛快，今日便是特地来看宋莲笑话的。
崔婉莹迎上她的目光，拿帕子掩着嘴发出一声哼笑："宋大小姐，哦不，如今该叫宋姑娘了吧？哎哟，瞧我这记性，姐姐如今家道中落，倒是不好再唤旧称了。"
她故意把"家道中落"四个字咬得又轻又飘，，身后的丫鬟也跟着捂嘴偷乐。宋莲听着只觉得可笑，这人来来回回就这点耍嘴皮子功夫的手段，过去这么久也没长进。
她神色如常，翻书的动作也没停："崔小姐今日既来了，便是拂云斋的客。我记得你从前最爱用厚腻的粉，虽说瞧着白净，可时日久了最伤皮肤。我这儿新上了几款淡粉，清透得很，崔小姐不妨试试？"
她这番话听着全是好意，实则句句扎心。从前崔婉莹受邀参加郡主的及笄宴，她扑了厚厚的粉盛装出席，谁知郡主是个性子闲不住的，一时兴起便要在那大热的天里泛舟赏荷。崔婉莹热得汗流浃背，脸上的妆粉更是糊得一块白一块黄，在世家贵女面前丢尽了脸面。
这事她最恨人提，宋莲偏要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全然不记得，倒让崔婉莹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作不得。
她脸上一阵青白，道："如今我父亲升了官，送到府上的胭脂水粉、珠宝簪钗可不少，用不着你这粗制滥造的玩意儿。"她目光扫过店内摆的那排白瓷小罐，嘴角一撇，说得极尽轻蔑。
宋莲不接她的茬，只从柜台下取出一把紫砂壶，慢腾腾倒了杯茶水，“崔小姐今日这身行头可价值不菲，崔大人刚升官，正是风声紧的时候，崔小姐还是爱惜些羽毛为好。”
这话绵里藏针，言下之意崔家不过刚挪了个台阶，根基还没站稳，崔婉莹这会儿就在外头招摇，若让人参一本“奢靡无度”，可就不是她一个人丢脸那么简单了。
崔婉莹的脸色果然变了，她双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宋莲，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宋莲垂下目光，手指在杯沿来回滑动，淡声道：“崔小姐今日有句话，我不爱听。拂云斋的胭脂虽算不得顶好，却也绝不是粗制滥造。”她端着茶杯起身，走向崔婉莹，“胭脂这东西，看着都鲜亮，其实大有讲究。好的胭脂底色清透，上脸才有活气，若底色脏了，颜色再浓也遮不住那股子浊气。”
崔婉莹正听得一头雾水，宋莲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她脸上，唇边笑意更深："所以呀，做人做胭脂都是一个理儿。底色正的，不用外头那些花哨功夫，自己就透出光来。底色不正呢，便是镀了层金，时日一久也要脱落的。"
崔婉莹终于从这番夹枪带棒的话里咂摸出味儿来，气得浑身发颤，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宋莲，你别得意！你如今不过是个在阉奴身下承欢的贱民，早晚……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她带着丫鬟甩袖离去，门帘重重落下，铜铃也被撞得叮铃乱响。宋莲收敛神色，抿了口茶，还是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
一直杵在隔间里不敢出来添乱的许铃儿这才跑过来，愤愤道：“姑娘，那崔小姐嘴也忒臭了，什么玩意儿！”
宋莲放下瓷杯，摇了摇头：“不必理会她。她今日吃了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往后需再留意些。”
许铃儿重重点头，脸上又绽开笑意：“姑娘，您方才可太厉害了，几句话就给她气得嘴都歪了！”
宋莲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脸颊，轻叹一声："哪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这样的嘴脸从前在侯府里见得多了，自然就习惯应付了。"
许铃儿正要再说什么，眼尖瞧见门口一道青影，便识趣地缩回了后院。宋莲循着目光望去，严世瑛不知何时来的，正倚靠在门框边盯着她瞧。
宋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怎么站着不进来？"
严世瑛这才迈步跨过门槛，走到柜台前，将手里的油纸包放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趁热吃。"他耳根微红，垂着眼道，"过路时想着你应当喜欢，便多买了些。"
宋莲闻言，忍不住扬了扬眉，心头泛起甜蜜。
油纸包里的栗子浸满了糖色，开口处露出暖黄的种仁，令人食指大动。宋莲挑出一颗剥开外壳，甜糯的香气在唇齿间化开，她的眉眼也舒展开来。
严世瑛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模样，喉头微动，忽然低声开口："方才那崔家小姐……"
"你都看见了？"宋莲咽下栗子，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不过是个惹人烦的，打发走了就是。"
严世瑛却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有些难为情："我不是担心你应付不来，我是想说……你方才对她说的那番话，不卑不亢，说得真好。"
他说完这几句，整个人都绷紧了，目光钉在柜台桌面上，恨不得戳出几个窟窿眼儿似的。
宋莲有些赧然，伸出手摸了摸鼻尖。她原以为这人这辈子都只会闷葫芦似的缩在后面，没想到近来像是换了个芯子，总是这般主动，做些让人面红耳热的事来。
她垂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油纸边缘，过了好一阵才轻声道："你近来……倒是比从前会说话了。"
严世瑛耳根更红了，将目光从桌面移开，看向她的眼睛。视线相交，宋莲被这一眼看得心跳漏了半拍，连忙低头去喝茶，只觉耳根也跟着烧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隔着柜台沉默，谁也不开口，可空气里那黏稠的气氛实在无法忽视。
严世瑛清了清嗓子，另起话头："那崔小姐怕是咽不下这口气，多半会另寻法子再找你麻烦。你这几日多留意些，若有什么事，让铃儿报信来寻我。"
宋莲抬眸看他，没应，反问道："你要走了？"
严世瑛诧异于她的敏锐，点头道：“嗯，趁着出宫办差来看看你，这便要走了。”
见他转身要走，宋莲出声叫住："严世瑛。"
他脚步顿住，回过头来。
宋莲手里捏着那包糖炒栗子，冲他弯了弯唇："早些回来，等你一块儿吃饭。"
一段话说得轻而软，像小猫的尾巴尖扫过手心，痒得心颤。严世瑛喉结动了动，低声应了句，便快步出了拂云斋。
宋莲坐回原处，慢慢地剥着栗壳，唇角的笑意一直没消下去。
许铃儿从后院蹦出来，一叠声地喊："姑娘姑娘，留些肚子，今儿晚上得多吃些饭呐！"
宋莲追上去，抬手弹了下她的脑门："就你嘴贫，干活去！"
许铃儿笑嘻嘻地跑去擦陈列架，宋莲重新翻开那本《本草拾遗》，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1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