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chapter21莹雪狂落之夜（下） 神从不赐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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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冕呆坐在地下城一区的钟楼顶部的护栏上。眺望着地下城的靡乱与浮华。闪烁交替的红蓝灯光极大程度的挑战着人类原本脆弱敏感的神经，他垂下眼睫，低头把弄着那只空的针剂管①，然后随手把它丢了下去。白色的机械鸽霎时从楼顶尖部涌出，接住了自高空坠落的异物，它们开合了几下尖嘴，针剂管就被它们吃掉了。
他重回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庆神的典礼尚未结束，小而闪亮的星子坠在地下城的人造天穹上，纷纷白雪落下，四处结满了霜。很轻的白和很淡的蓝填充满了整个视野，将饱和度极高的红蓝灯光淡化。他刚见过还没有过往记忆的林敏，那样的她是多么的弱小而又可怜，与之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她是多么不同啊。她当时倒在血泊中，眼睛尚且是睁大的，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迷茫和不甘，这教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世界是刽子手，而大地是屠宰场。人是待宰的羔羊。
乔伊斯·海诺——海诺集团的第一任理事长，地下城的创建者之一——曾经说过，地下城曾集结了他们所有的美好祝愿，却又不可避免的掺杂着他们本身拥有的全部邪恶欲望，因此它必定永不安宁。卡德纳森拍卖会就印证了这一点，它极尽奢靡和美丽——并非是金玉的堆砌，而是不遗余力地造梦，然而在当今时代，一梦值万金。它拍出的东西和参与拍卖的人都无一不美，然而这其后暗流是如何涌动的，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总之他们踩在虚靡的童话之上，脑中永远在计较那不平静的奔流着的河，无数船只浮行在上，他们在前行的途中四处观望，企图在明确自己的目的地的同时掌握他人的行踪。人们之间没有信任只有无尽的猜疑，但就是这样的猜忌，使得卡德纳森拍卖行至少名面上的可信度和名誉上了一等级。庄冕此行的最大目的就是要参加十二月这一场拍卖会并拿下其中一件拍品——洛尔德维尔伊赛维亚大神庙中供奉的大地女神像的残杖。或者直白点来说，这是庄重百派给他的任务。
无论如何，地下城都是一个相对独立的政权，而卡德纳森是十二财团与地下城大小私人商贩联合注资的超规模拍卖会，在当时地上与地下关系敏感的时间里，地上乐园的政要并不适合出现在这。而庄冕作为白塔的领袖和首席科研园，经常需要用到的耗材——各种类型和意义上的——都需要通过地下城来获取。其实也不仅是他们，黑塔的人同样也在这么干，且买卖皆有，他与加藤恭介就是在地下城中层的大宗交易见证所里熟识并培育出一番交情的。因此如他们这般的人都有一套极其完整而又无懈可击的地下城身份，既便利自己也便利家族行事。而他本人的目的，则是谈下一笔a型耗材②的大宗交易。
拍卖会的开始在午夜十二点③，还有六个小时④，他利用code系统覆了层假面⑤，然后下到地下二层，熟练地找到了马诺斯见证所——他最熟悉也最常去的那一家——摇响了那间会议室里意味着到位的铃铛。这是一种古老的礼仪，同时也是为了节省双方的时间。由于交通上时空限制阻碍的大幅减少，在地下交易所中有这样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双方只约定交易开始的时间段而不划定具体的时间，在这个时间段内，以买方到达并摇铃的时间为准，五分钟里卖方会出现在交易所再度摇铃并开始交易⑤。
铃声再度响起，出现在会议桌上另一头的是个穿着白色T裇身着牛仔裤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她轻咬着左手的食指尖，右手翻动着见证员递来的协定⑥。当她签名并合上那极少见的纸质合同时，双方在见证官的约束下，分别通过code系统的介入⑤向自己的精神域发誓，有信仰的以神的名义，没有的则以自己的性命和荣誉。接下来是洽谈时间，见证官转身离开，把时间留给了两人，而庄冕一直认为这样是非常不合理的，毕竟生意都做完了，又有什么好说的呢。然而对面的女孩不这么觉得，当然，也许她并不是个女孩，年龄和性别在庄冕那里都存疑，可能只有她向自己的灵魂发誓时才知道自己是什么吧。而他只知道她的眼中同时存在少女的娇憨和经历岁月的老辣。就好像在那被容颜隐藏掉的不知名的时光中她曾度过一生。
她问庄冕说：“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先生，您是做研究的吗？”
庄冕按下这个问题不表，将口锋转向另一侧：“这批耗材的具体产地和日期方便说吗？”
“你们在意这个做什么，反正一定满足你挂单时的要求。”她摆摆手说，“放心吧。是从南线运下来的。陈中将刚拿下塞罗米尔，这场仗打的极尽惨烈，你那批耗材还新鲜着呢。”
庄冕暗自嚼了嚼新鲜两字，望向巨大的落地窗外飘落的莹莹白雪，寒气不自觉的从骨子里溢了出来，让人浑身发冷。他点点头，正想着要说些什么，毕竟他的挂单量极大，和他合作过的人大多都有相当稳定的供货途径，如果可以发展成稳定的合伙人当然是最好的。
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孩就往左手侧的凹槽里面塞了个东西，一个精致的信封就被桌子上的传送口传了过来，庄冕拿起拆一看，里面是一张整体呈黑色有暗金浮雕的精致卡片，正是卡德纳森拍卖行的贵宾卡，它不仅适用于卡德纳森，只要拥有它，地下城的所有拍卖行和“店铺”都会对你敞开大门。它比起电子的身份象征有一个其绝对无法代替的优势，那就是身份不可察。地下城常有各界人士往来，目的多见不得光，比起要以code系统为证录入个人信息的电子会员来说，实物象征显然更有性价比。它唯一的问题不过就是容易被杀人夺宝而已。
庄冕已经有一张卡了，但他还是选择了接受，毕竟这是不该被拒绝的诱惑，如果他回绝，这和告诉她他已经有过一张没什么区别。而卡德纳森的实体贵宾卡极少，能拿出一张赠送的必然是十二财团的直系或十四神殿祭司级往上的圣徒，都是地下城的大人物，如果她知道，想要查到他在地下的假身份乃至顺藤摸瓜发现他的真实身份想必也不是不可能。
庄冕的事就在这样一片沉默中落幕了，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穿越卡德纳森的大门，走进一号厅堂，落座，环型的阶梯状的座椅的设计让这里极具压迫感，墨绿的绸缎和水晶质的巨大挂灯使色彩呈现一个基础的冷调，但黄色的暖光又在最大限度上冲淡这种冷。二楼的包间前都挂着一根金色的流苏穗，在墨绿的衬托下显得更加亮眼。他坐在一楼中环的最左边，把自己静静地隐藏在人群之中。在拍卖会即将开始时，他打开了智能体给艾玛海诺发了个信息，艾玛海诺这才姗姗来迟。
她穿着一身亮紫色的闪片裙，卷着大波浪，踩着一双平底的类芭蕾舞鞋就来了，身边的保镖推开高而冷的大门，她亳不畏惧踏踏踏地走上二楼，这鞋愣是给她穿出了恨天高的气势。周围议论纷纷，声浪嗡的一声炸开。此时艾玛海诺冒充王蕙兰参选地上乐园议员的事已然事发，就算陈家和海诺集团联手保下了她，这也绝不是她该高调的时候。众议庞然，她却充耳不闻。只有当大地女神像残杖开拍时她才又极高调地开始举牌。它本只是以雕塑品的价值出现在这的，和其它有特殊用途的拍品根本不是一个等级，可就在那一天，残杖被她和另一个坐在她对面包箱的中年男人拍出了天价。庄冕认出了那个男人，他正是刚刚企图杀掉林敏的那个林英堂的旧友。
“三亿两千万一次——”
“三亿两千万第二次——”
“三亿两千万三次——成交！”⑦
重锤落下，艾玛海诺拍下了大地女神像残杖，她嗤笑一声，只见中年男人甩下帘子，视线隔绝，她才移开目光。拍卖会结束，她回到地下城的别墅里去，大地女神像的残杖被智能体抬了进来，她掀开箱盖，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即使经过战火和岁月的磋砣，它也依旧洁白。伸手触碰，彻骨的寒意攀升而上，她松开，抬头时铃声作响。
门开了，庄冕静悄悄地来，他带着一身寒意和朔风走进厅堂，肩上落满了雪。
“下雪了，怎么走着过来了？”艾玛海诺看着他的眼睛问。
“地下城的雪那么少见，我得多看几眼。”庄冕轻飘飘地回答道。
艾玛海诺没再说什么，只是让智能体降低了墙面的显色度，原本瓷白的砖面变成了巨大的落地窗，屋内灯光如昼，屋外白雪飞扬。华美的水晶挂灯微微颤动，它和卡德纳森拍卖行的那一盏灯几乎一模一样。
“是仿制的吗？”
艾玛海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是啊。”她如是说，“我第一次进卡德纳森，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么美丽的东西，它就像我的梦，我如今终于把它挂满在我的人生中了⑧。”
“不后悔吗？”
她笑着沉默了许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指了指这个箱子，反问道：“如此美丽而璀璨的东西⑨，被你们这么糟践，你不后悔吗？”
“……”
“那个和你竞价的男人，他是谁？”
“林英堂之前的朋友吧，姓成，平时周围人都叫他成老三。当年和他一起被地上乐园放逐出去的。不过后来好像听说他们理念不合，早就分道扬镳了。”说着，她忽然皱起眉头，“你曾经见过王蕙兰，那你见过她的大女儿没有？”
“……怎么了？”
“……”艾玛海诺犹豫了一下，说，“她好像在和南线那边的人做生意，各种意义上的，你要有什么需要的耗材，可以去她那边找找。”
“你不干了吗？”庄冕掀起微垂的眼帘。他就这样看着艾玛海诺，可眼底倒映着的却是莹白的夜雪。
“也许我是该住手了。”
就像人总会有后悔的事一样，因为没法预知未来，所以开始时总是志得意满，待到尾声将至，却又不免有许多遗憾。也许她是想起了第一次进卡德纳森的时候，她牵着王蕙兰的手，两个人原本都有些胆怯，可依偎在一起，却是怎么也不害怕了。那时她靠在王蕙兰的肩上说，我以后一定要有一盏这样的灯。王蕙兰提醒她说，卡德纳森的每盏灯都是独一无二的，不会再出现第二盏。当时的她哈了一声，摇着二楼的栏杆甩着二楼的窗帘说我偏要我偏要我偏要！她在现场亳无礼貌地大喊大叫上窜下跳，引得周围人的不满侧目。很快就有工作人员来到她们的包箱内维持秩序，艾玛海诺大笑着推开了一串工作人员，她拉起王蕙兰的手一路向下奔，最终在一楼众人的睹目下跑出厅外，只留下银铃般笑声的余响和一阵芳香。那时他们都还年轻，只说想要得到，不谈将要付出什么。她们把美好的一刻刻进脑海里，往后时光还在隐隐作响。
庄冕完全没有注意到艾玛海诺的神思飘乎，他只是在想，原来是这样。林敏和南线的人做生意，以她的性格，必然是做狠做绝的，小商户肯定没有活路。而成老三和林英堂一样和他是做一个方向的科研的，必然需要大量的耗材。成老三没有充足的资本和庄冕一样走大线交易，只能私下自己搭点小商户的桥。可如今小商户全部撤出了这块区，他与其和林敏合作受制于人接受别人的定价和并不稳定的货源，不如杀了她自己来干。原来是这样。
“钱打你地下的账户里了⑩。”
他提起大地女神像的残杖要走，这次她没再选择步行，而是直接在艾玛海诺家里的私人迁移点上设了位置坐标瞬移离开。此时他身上的雪已经化了，他无意识间想，也许神是不会赐福于具体的人的，祂只是短暂地降下恩典，然后匆匆离去。
就像这场莹白色的大雪和这个短暂的夜。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chapter21莹雪狂落之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