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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司雇我在 ...

  •   断断续续参加工作的这几年,钱没留下几个,林驰却被生活摁着脑袋,对于死亡这个“哲学命题”莫名多了几分粗浅的奇异的认知。

      找不到工作那段时间,焦虑得想死。

      找到工作后,十分平静地不想活。

      对什么都是淡淡的,疯疯的。

      新来的同事在她请病假的那个早晨捅了个大篓子,烧迷糊了的林驰也只是移远传来领导咆哮声的手机,默默地在输液大厅里远程收拾残局。

      右手吊水,左手改文件。

      旁边小孩挨了针,歇斯底里地嚎。

      林驰捂住左边的耳机,宽慰电话里马上要哭出来的新同事:“没事的,没什么大不了,死不了。”

      一转脸,就看见边上一老头在瞪她。

      在医院里说话还是要注意点。

      林驰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重复着:新同事业务不熟练,也是正常的。

      虽然新同事是半年前入的职。

      除了萌新,职场里少不了老油条、马屁精、和事佬。

      当碰到老油条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诿工作,林驰手一摊,静候DDL,一直拖到老油条自己终于熬不住在办公室闹了一番以后,如愿观赏老油条火急火燎主动干活。

      事情过去了,老油条却在集团里当起了喇叭。

      在集团下属另一家子公司工作的好友覃茯苓听到风言风语,难免担心,找了个时间,特意赶在送文件的空档过来问。

      打印机机械地响着,林驰面无表情,摁着订书机:“她这次太过分了。一个会计,居然直接让我这个办公室人员编财报。我哪里能接,放着呗,大不了一起死。”

      工作糟心便罢了,毕竟是在挣钱,挣的受气钱。

      可出门打个车,司机大叔也竖着耳朵打听女乘客的婚恋情况,从后视镜里来回打量着林驰,开口闭口:“你现在是挺漂亮的,但,说句你不爱听的,虽然看着年轻,实际上年纪大了,现在要找了,再拖就不得了了。”

      好像得了什么绝症,再不治疗,就要断气。

      车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林驰幽幽地说:“没关系的,我可以现在死,或者过几年死,只要死一死,谁不惋惜我年轻。”

      噎得司机讪讪的,终于清静下来。

      烦躁时怒吼:“毁灭吧世界。”

      吃到好吃的牛肉包子,开心的时候,感叹词是:“哇哦,这包子,真是该死的鲜美。”

      每天都在“死”。

      笑死,哭死,累死,无语死,烦死,还得在工作聊天中装死。

      每天都有新的活不停地堆过来。

      仿佛一个在水里挣扎的人,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间隙,一个浪又扑过来。

      林驰自嘲:“传说中的半死不活。”

      “我们这是,死去活来,活来死去。”覃茯苓总结道。

      这天,覃茯苓正好要到林驰他们公司找领导签字,索性掐好时间,赶在下班前来,中午和林驰一起约了个饭。

      地锅鸡正炖着,暂时吃不上,两人一直在吐槽。

      “这样聚一聚,见到你,我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每天的工作就像是一场又一场的服从性测试,机械,重复,毫无意义可言。”覃茯苓叹气,提杯,“来吧,走一个。”

      林驰跟着举起杯子。

      哐当。

      现在是中午,她们喝的是橙汁,两个玻璃杯靠在一起,却碰出了夜的脆弱,红酒的颓靡和啤酒的破碎。

      林驰:“我其实觉得有个词更适合形容我的状态。”

      覃茯苓:“你说。”

      林驰:“凌迟处死。”

      覃茯苓一窒。

      凌迟处死。

      林驰处死。

      覃茯苓和林驰都是南方人,前后鼻音分清楚了,也说不清楚。覃茯苓也不知林驰说的是哪一个,但可以理解这个意思。

      好烂好丧的谐音梗。

      悲剧的是,仔细一想,还挺准确。

      “宝子,你这精神状态有点过分美丽了。”覃茯苓摇摇头,“对了,我和你说个事,昨晚他悄悄过来问我说你最近是什么情况。所以现在你们是什么情况?”

      覃茯苓语焉不详,林驰反应了一会儿。

      茯苓说的这个他,指的是林驰的前任。

      林驰:“哦,他昨晚诈尸了,突然发消息问我最近在哪里,在做什么。”

      覃茯苓:“然后呢?”

      “我说,在海洲。他不依不饶地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林驰自己先笑了,“我说,在做社会主义的蛀虫。”

      覃茯苓恍然,“原来是这样。你这样说,怪不得他很婉转地问我,你是不是在经济上有困难?”转念一想,“哎,林驰,他是不是觉得你要贪污腐败了哈哈哈哈——”

      以他的脑回路,和糟糕的理解能力,非常有可能。

      林驰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给了前任一个评价,“真是猪脑袋。”

      “曾经也是你的心上猪。”

      覃茯苓这个促狭鬼,甚至对着林驰做了一个wink。

      林驰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别,可别,千万别。我眼光不行。你知道我阿嬷以前怎么说我吗?”

      “咋说?”

      “说我挑男人,和她在锅里替我阿太挑排骨是一样的——尽找烂的。”

      “姜还是老的辣。”覃茯苓心里深表认同,但又不好完全表现出来,毕竟他曾经是林驰选择的人。“那他突然找你做什么,是不是后悔了?”

      “都多少年了,都不重要了。还得谢谢他家里人,不然可能现在已经离了。”林驰往锅里扫了眼,“哎,是不是该贴饼了?”

      “好像是。”覃茯苓喊了店里的小妹过来帮忙。

      锅边贴了一圈饼子。

      地锅鸡的香味随着铲子的翻动持续飘散出来。

      两人低头吃饭,吃完一碗,又继续聊天。

      林驰帮忙满上饮料,“茯苓,你最近怎么样,还适应吗?忙不忙?”

      覃茯苓原本在区域文旅工作,最近被借调到了同一集团下属的农业发展公司。

      “薛定谔的忙。”覃茯苓耸了耸肩,“最累的就是开车到其它子公司和集团签签字,写写报告,比文旅还清闲。总体还行,反正比私企好,虽然形式主义不可避免,但感觉自己总算还是个人。我和你说,农发那里,我在的那间办公室,加上隔壁那间,除我以外还有五个人,都属于办公室综合管理,完全够用。现在,说句难听的,整个办公室的事情都在我一个人手上。上周要做一个ppt,我顺手就想做了,同事拦住我,说找广告公司吧。我也不好说我自己来,那以后所有ppt都归我可怎么办?结果,那么简单一个ppt,做得不如我做的呢,9页,两千三。好心疼公司的钱啊。都这样了,他们这群人,连个ppt都要外包的,日常不干活,事又少,居然还要招编外,最近新的公告刚发出去,我不是很理解。”

      林驰知道这里面的曲折:“我之前听集团人事提过,说每个子公司都会这样,没有名额也要招编外。这些地方人数都是有定额的,需要申请。如果不申请,不多招,上面下来检查,可能会问,你们今年怎么没招人?等第二年事情多了,再招一个,上面可能会说,你们怎么去年不招,今年招?所以为了不被质询,他们会维持一个固定增长的比例,表明一个态度,我们很忙,这里需要人手。”

      覃茯苓:“啧。还有这种潜规则。我有时会怀疑,集团这么多人,有哪个是确切的创造价值的吗?我听说,调我也是有原因的。之前农发的领导安排了很多萝卜坑,他去年进去了,但是这些招来的人没有清算,新领导来了,发现连基础的收发文都搞不清楚。可是编制用完了,经济效益不达标,市场化用工不能提高工资,连着招了好几个编外的985,留不住——我总觉得不止这个原因,因为我领导对我总是讲,什么你这个高材生,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会。靠,那嘴脸太恶心了。然后他,每次,注意,是每一次!都把我写好的东西改出语病来!总之,他当初去请集团大领导吃饭,说什么一定要一个笔杆子。我刚进文旅不久,好欺负呗,就把我调走了。”
      “林驰,你这礼拜有没有好一点,事情还和之前一样多吗?”

      说到这个林驰就心塞:“巡查组走了,所以还好。但主要是我那个领导,他最近,不仅增加了分管工作范围,还进化了。已经发展成,去听中层领导述职会议之前,让我根据他们的述职报告,拟一份点评给他,他现场读。”

      覃茯苓瞳孔地震:“天呐。别人搞预制菜,他搞预制会议啊?哎,不如这个领导给你当,你们公司肯定能扭亏为盈。”

      林驰和她碰杯。“不瞒你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茯苓,我有时候还会想,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里,我究竟是哪个时刻懈怠了,是哪个阶段不努力,是造了什么孽,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找到答案了吗?”

      林驰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好像所有的选择都是错的,又好像只能做出错的选择。我最近又开始看书了。哎,时间真的很奇妙,我以前读书最讨厌背政治了,可最近居然迷上了毛选。”

      覃茯苓:“加一!我也看,我最近还天天在刷阅兵的视频,一看心情就会好。”

      林驰笑着和覃茯苓击掌。

      “对吧,会有一种力量!”

      “林驰,在我看来,你不管做什么,无论在哪里,都会发光的。”覃茯苓说道。

      她说话的时候,很专注地看着林驰,眼睛在发亮。

      这话很耳熟。

      不止一个人对林驰说过。

      在她已经很难相信自己的时候。

      林驰愣了一下,笑了笑,“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望向窗外,对街奶茶店的招牌在起雾的玻璃后边若隐若现。

      “茯苓,我现在只想离职去摇奶茶。每次去店里买奶茶,都会想,如果在这里工作会怎么样。”

      “好巧,我的人生理想是摊煎饼。奶茶和煎饼多配呀。”

      “那等我离职了,我给你摇一杯闪闪发光的奶茶。”

      “好,我到时候在你边上支个摊,给你做煎饼!”

      只要是工作,必有辛苦之处。

      林驰和覃茯苓心里都清楚。

      只是,比起远方,她们此刻如此需要畅想一个近处的乌托邦。

      知道有一个时间线上的自己会站在那个乌托邦里,伸开双臂说:

      没事,别怕,就算你坠落,你将成为的那个我也会稳稳接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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