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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绝命无生 药泉蒸着陈 ...

  •   药泉蒸着陈艾的苦香,元奚倚在青玉池壁,溃烂肩头浮着层死白药沫,柳树存跪坐池畔轻哼俚曲,沙哑调子惊起水面残瓣,未协宫商并不如何悦耳,却令人安心到能忘却满身蚀骨腐心的疼痛。

      "柳树存这曲儿,倒比丹房捣药声还涩三分。"

      梁上积尘被刘稷的声音簌簌惊落,元奚本能地缩颈沉肩往水下躲,溃烂的肩头擦过池壁,血丝在药汤里绽开蛛网,皮肉皆裂的痛苦令她不得不停下。

      金错刀劈开三重素纱,玄甲侍卫擎着烛火鱼贯而入,玄色织金靴碾过满地药渣,刘稷望着水面漂浮的腐皮冷笑:"席中丞托孤带封信来。"

      元奚的双眸在触及刘稷看过来的目光时震颤不已,仿佛满盛天边破碎的星光,柳树存横步挡在池前,道袍广袖垂落如鹤翼,挡住刘稷与众人视线。

      刘稷并不介意柳树存这维护元奚的失礼之举,将信递到柳树存面前,"念念吧,孤亦要品鉴席中丞的锦绣辞章。"

      柳树存展开信笺的手微颤,纸页上的隶书起笔如刀,却较之常见的严肃庄重多了些灵动劲瘦。

      竟与元奚的字迹神韵相通。

      "断时易,忍思难……昔年挥手作别云淡,今夕挑灯方知月寒。"

      "原是相思调,诉情肠。"刘稷勾唇,柳树存十七岁的年纪,纵是万分忍耐,脸上些许妒色,倒比鹿韭宫的芍药鲜亮,他虽是笑着眼里却冷漠得厉害。

      "孤赐他舞姬,眉眼皆七分肖似,可他偏要原璧归赵。"错金刀忽劈银盅,蛊虫如墨雨倾入药泉,腐肉间翻涌的蚀蛊循着血腥味往元奚身上攀援。

      刘稷对元奚的恶劣残忍,皆因为恨乌及乌,元奚面上狰狞,却咬牙将痛吟咽下,柳树存双眼迅速漫上血雾,兀地开口:“王爷容禀……”

      柳树存背脊僵直屈指攥紧道袍袖口,三清铃在怀中发出细响。

      “你那般徐徐图之,待她肌如凝脂,怕要等海枯石烂?”刘稷一眼堪破柳树存的爱惜。

      “元奚姑娘,虽必以卿换延年草,然可添笔交易。”青玉池里密密麻麻的蛊虫如潮翻涌,啃噬着溃烂肌理。

      药汤泛着阵阵涟漪,元奚竭力往后缩了些,她气若游丝:“谨遵钧命。”

      “查席岙谋害靖海侯始末实据。”元奚的乖觉很令人满意,色衣袖沾了池中血水,银线浪花纹晕作残霞色,刘稷厌恶地微皱眉头,“必要时刻,当亲执鱼肠剑。”

      “事成,许你脱离奴籍与柳树存双宿双飞。”

      元奚怔愣,她甚至怀疑是否错听。席岙……靖海侯,有什么关系?……她又何德何能能杀了席岙?

      "诺。"

      嘶哑应诺散入满室药雾,青铜鹤灯将残影拓在青砖,万千疑虑归于平静。

      青玉池中的蛊虫仍在记忆里蠕动,元奚猛然睁开眼时,锦帐垂落的金丝流苏正扫过鼻尖。

      博山铜炉蒸着沉水香,玉雕屏风后立着十二幅锦帐,每幅都映着不同姿态的夏荷花影——这是豫章宫最奢华的朝露殿。

      "可还疼得钻心?"柳树存捧着冰玉髓药钵跪坐榻边,指尖凝着寒雾轻触她腕间新肤,"新生的皮肉娇贵,经不得日头,这寒髓膏需每隔两个时辰敷一次,才不会留痕。"

      “还好……”元奚方欲撑身却动弹不得,她低头看着手臂,淡粉肌肤如初春桃萼,与周遭凝脂般的肤色对比鲜明。

      "阿姊别急起身。"柳树存呼吸刻意放得轻缓,道袍广袖随着动作垂落在元奚枕畔,染上一缕沉水香。

      "孔烙将军......"元奚怔怔望着他尚存稚气的下颌,指尖无意识勾住他腰间杏色丝绦,她试探着开口,"与席中丞有何宿怨?"

      银杵撞上药钵的脆响惊碎满室沉香,柳树存垂首捣着冰片,碎玉声中混着少年人压抑的哽咽:"你昏睡两日,醒来第一句话,就要问他吗?”

      元奚被他孩子气的计较惹得想笑,“早是前尘旧梦,如今不过……”

      “既然这漩涡总要把你我卷进去,总得知己知彼。”元奚明眸微垂,睫羽颤得比受伤的鸟雀还急。

      从药钵里挖出膏药,唇还抿着,手上却将寒髓膏化在掌心焐热了才往她肩头抹。

      "建元二十四年春,靖海侯大破南疆象阵。"他徐徐开口,药膏抹得又轻又慢,像在描摹易碎的瓷器,"凯旋那日途经落鹰峡......"

      孔烙是千古难见的天赐将才,初战便因功封侯,后转战万里无向不克,声威功烈震于天下,可惜的是这样惊才艳艳的少年将军在班师回朝的路上陨落于落鹰峡……

      "当时席岙任靖海侯副将,本该护持中军,偏那日请命去探粮道。"未及冠的少年终究藏不住情绪,元奚察觉到他指尖在发抖。"待赶回时,正巧收殓了侯爷遗体——"

      "射穿阿烙的连环弩正是席岙惯用制式。"刘稷的声音裹着夜露从屏风后传来,玄色锦靴踏碎满地月华,"更妙的是,本该戍卫粮道的席副将,那日却恰好在落鹰峡三十里外剿匪。"

      "元姑娘可知,当年席中丞为何能青云直上?"刘稷指尖贴上她颈间新肤,当即激起密密麻麻的肤粟。

      "烙弟身死,皇帝悲痛至极,故而格外犒劳烙弟麾下将士,席岙这个收敛遗体又军功颇丰的副将,自然而然首当其冲,不仅封赏无数还接手了烙弟原本的位置。"

      刘稷咬牙切齿,暮色漫进窗棂映照在那张扭曲狰狞的脸上,只恨不得将席岙拆吃入腹。

      "踩着烙弟尸骨爬上来的人,倒敢向本王讨要故剑情深!"刘稷五指骤然在元奚颈间收紧,元奚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

      "王爷,颈上该敷药了。"柳树存突然横插进来,三清铃在道袍下发出清越声响。少年跪呈药钵的指节泛白,恰如那年雪夜他跪求刘稷放元奚自由的模样。

      刘稷斜斜一瞥,暴戾之色稍敛,他收袖撤手,元奚如得喘息之机。

      刘稷踱步至十二幅锦帐前,他抚过荷花花瓣上浮着流光的丝线,眉目略微柔和:"七月初七,孤许你与席岙故人重逢。"

      七月初七……元奚眉头微蹙,这原本是她与柳树存的婚期。

      "不可!"药钵在柳树存膝头震颤,"王爷……阿姊身魂未愈,如何经得起......"

      "小柳。"元奚轻扯少年衣袂,三清铃响如碎玉,少年人鼻尖酸楚催红了眼眶,她苍白的笑映在铜鉴里,是对无能为力的麻木与妥协。

      元奚听他略有哽咽,“至少……至少等阿姊身体好一些……”

      “柳树存,孤是对你太过优容了,是吗?”刘稷的反问不怒自威。

      刘稷曳地长袍扫过满地残香:"续华年已备好,莫辜负孤成全你们'生死相随'的美意。"

      "王爷,此等虎狼之药,岂无饮鸩止渴之患。"柳树存厉声。

      刘稷未曾理会,门扉轰然闭合的刹那,少年温热的泪滴到衣襟上,洇出点点痕迹。

      “续华年是何物?”元奚问。

      柳树存万般言语在嗓中囫囵,"......是阿烙哥炼出的丹药。"

      "耗先天元气为薪柴,服之容光焕发,实则是扬汤止沸之术。四十九月后五脏成灰,若中途停药......便会化作渴药傀儡,在癫狂中暴毙而亡,就算有妙手回春者能止住停药后的恶化,也会形销骨立天命早夭。"

      乃,绝命无生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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