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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裂帛无痕 ...


  •   接风宴摆在临水的听雨轩,地上挖出数条沟槽,石板铺底,里面盛放着满溢出来的冰,围出一个清凉世界,数名歌姬手腕脚踝上的金铃随着《鹿鸣》雅乐叮咚作响,豫章王身旁两位侍女摇着湘妃竹骨扇,扇面上"海纳百川"四个字金灿灿地晃人眼,怎一番奢靡浮华。

      领舞的女子悠然转身,那一张有几分眼熟的花容令席岙晃神,眼神与席岙对上便匆匆转移。

      刘稷指尖轻叩鎏金酒樽,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席岙不自觉地望向主座。

      "这是新编的《采菱曲》。"刘稷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挑,他刻意放慢语速,每个字都像浸了蜜的毒针,言语中意有所指"中丞觉得如何?"

      席岙盯着舞姬颤抖的指尖,那修剪得圆润的指甲上染着红艳的凤仙花汁——与元奚从前的喜好一般无二:"曲调甚好,只是这领舞的姑娘……"

      他声音陡然提高三分,"似乎胆怯了点。"

      刘稷将酒樽握在手里反复把玩,指腹摩挲着酒樽上繁复的缠枝纹,忽然低笑出声:"中丞慧眼如炬。"

      刘稷屈指在紫檀案几上轻叩三下,满堂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这舞姬上月才入宫,还未调教妥当。"

      话音才落,那舞姬已盈盈跪倒在席岙案前。

      "奴婢见过天使。"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刻意的娇柔,她缓缓抬头,烛光在那张精心描画的脸庞上流转——柳叶眉,含情目,唇上点着鲜艳的胭脂,双眼满含春水又带着些幼兽的怯懦不安,那不是元奚,只是有着三分相似的眼眸。

      席岙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是了……元奚并不善舞技。

      “看来席中丞对她颇为青睐啊?不如孤便效仿当年中丞之行,割爱相赠?”刘稷挑眉,言语之间颇有试探之意。

      当年刘稷向席岙要元奚是,也是一句割爱相赠,席岙收回眼神,不动声色地抿了口酒,“谢王爷美意,只是下官公务在身,实在无福消受,只能辞谢王爷恩典了。”

      “中丞在信中曾提,得了一株深海延年草,本王闻其有延年益寿起死回生之奇效,不如乘今日为中丞接风之喜,拿出来给我豫章臣民一观……如何?”终究是刘稷没沉住气。

      豫章王一直大张旗鼓寻求各种延年益寿的奇珍,旁人不知为何,甚至传出了豫章王求长生的谣言,但也多的是人投其所好,献宝者众,而这深海延年草便是积年不得之物。

      “深海延年草实在娇贵,忌光畏热保存不易,实在是不宜在这样的场面供人观赏,臣得此株也属奇遇,在上京时有人拿黄金千两重金求购,臣也舍不得割让。”席岙言语玩味。

      席岙抬眼,与豫章王眼神对视半点不怯,一字一顿道。

      "不过若是故人来取,倒是另当别论。"

      豫章王也知道席岙这话只是告诉他若想要这株草,那就只能拿元奚去换,他微抬下巴向身后的宝座倚去,眼神里是晦暗不明的阴霾,一时之间满堂都静默下去,僵持摆在明面。

      豫章丞相正想说两句圆圆场子,就听到刘稷低低地笑了,便又装作整理衣襟,坐回原位。

      “……哈……哈哈,这聊来聊去地都是闲话,是孤失度了,陛下既派大人巡查封地,还是公务要紧,明日先检阅今年的漕粮账册如何?”

      ……

      接下来三日,席岙被各式账册困在各家官署,刘稷每日变着花样地安排公务——今日是检阅屯田,明日是视察水师,后日又变成核查税务。

      席岙忙得无暇抽身,底下的人四处打探也只得到了个人在别院的消息。

      第四日寅时,席岙终于合上最后一卷户籍册。

      烛台上的红蜡早已流尽,残芯在铜盘中凝成血泪般的痕迹,他推开雕花窗棂,夜风裹挟着荷香扑面而来,本以为疲惫会带来睡意,可一闭眼,尽是元奚被送走那日的模样——她穿着烟紫深衣跪在阶前,额边银簪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只垂死的蝶。

      再回神已是天光大亮。

      "主君……"顾象端着铜盆进来时,他惊愕地发现席岙早已穿戴整齐,“主君今日可多睡一会儿,这几年豫章郡春祭的用度账册得午后才到。”

      席岙目光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坚毅而肃然,“顾象,随我进豫章王宫一趟吧。”

      什么制衡博弈,什么君子气节,席岙只知道他不想再等了

      席岙的求见极为顺利,像是豫章王早等着他来拜见。

      鎏金宫门无声洞开,九曲回廊在晨曦中蜿蜒,步之所及皆栽种珍稀花卉如置天上百花宫。

      正殿前的青铜鹤炉吞吐着蛇信般的青烟,刘稷斜倚软榻,手里拨弄着金簪——那支被能工巧匠雕出三重生机的荷花簪,盛放的花冠挨着半卷嫩叶,莲蓬低垂处还凝着粒粒露珠。

      "中丞来得恰好。"金簪在刘稷指尖划出流金弧线,像衔着支未燃的烟火,"刚送来的消息,运河堤坝竣工……"

      "下官此行除却巡查,尚存私愿相求。"

      席岙并没有耐心听刘稷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周旋,出声打断满是决绝,连殿角垂纱都被惊得微颤。

      "请王爷将元奚归还。"话甫出口便觉失态,喉间已漫上铁锈味——竟是生生咬破了舌尖。

      自鸣钟鎏金齿轮恰在此刻咬合,咔嗒声与豫章王的笑声同时刺破凝滞的空气,那人眼角绯红浸染烛色,竟比手中金簪还要冶艳三分:"席中丞当真是……重情啊。可惜——"

      金簪突然叩响案上玉镇,金石相击声惊得人心忍不住悬上三分。"中丞当日既将元奚赠孤,那元奚自然是我豫章王宫之人,何来归还一说?"

      刘稷尾音如毒蛇吐信般攀上席岙脖颈。

      这话剜得席岙心口生疼,他溺在旧事里不得沉浮,当年亲手断情的决绝,此刻化作万千碎刃在脏腑间翻搅。还未及咽下喉间血腥,又听得那淬毒的声音漫过来:"暖玉经年温养,早沁透了旁人的气息,中丞怎知这玉器不愿守着养护之人,反要随弃玉者漂泊?"

      刘稷指尖金簪在锦衣上勾出暧昧皱痕,恍若无数缠绵夜里的指痕重现。

      刘稷笑容里两分晦暗不明的暧昧,让席岙忍不住去联想他与元奚往日里究竟有多么亲密无间,席岙被这暗示扼住呼吸,恍惚见得金簪幻化成元奚素手,正一寸寸将豫章王的衣襟攥紧。

      席岙的声线似刀刃破开冰层:"王爷当真以为臣眼拙如斯?鹿韭宫征调的役夫,皆是豫章水师精锐——您是要造金屋,还是要筑要塞?"

      刘稷倚在缠枝牡丹锦枕上低笑,他指尖弹在簪身上发出清越颤音,惊得檐下青铜风铃叮咚乱响,席岙过早掀出底牌已然是方寸大乱。

      "容你查账三日,你倒用来窥探豫章七百里河山,你绣衣使的鹰目,多年不曾出动看来也无半分懈怠啊。"

      "王爷当年领兵南征军功卓著,先帝特赐丹书铁券地位超然,可丹书铁券抵不住谋逆二字。"席岙知道自己失态,却也无惧。

      鎏金蟠龙香炉吐出最后一缕青烟,刘稷的指尖在雾中勾画,慵懒尾音裹着沉香余韵:"中丞这般急着给孤戴通天冠,就不怕……走不出这豫章王宫吗?"

      "鹿韭宫所在的灵岩山在《水经注》里别名伏龙岭。"席岙突然逼近半步,烛火在他眼中凝成两点寒星,"前朝三万甲胄化作焦土,只因山腹中空,最惧……"

      "火攻。"刘稷笑意未达眼底,指尖微顿:"中丞是要点烽燧?"

      "臣是想求殿下。"席岙喉结滚动,似咽下未凝的血,"当年南疆知遇之恩,臣刻骨难忘,殿下取延年草,臣求元奚,而灵岩山之事将永封奏匣。"

      "中丞不愧是……忠贞不贰的天子近臣啊!"刘稷眼底浮起讥诮碎冰。

      当今皇帝得位侥幸如座悬丝,庙堂上的心腹唯有席岙一人,如今这席岙却为了私情罔顾忠义,这般品性,怎会感念南疆那点子知遇之恩?

      席岙当然能听明白刘稷话中讥讽,他不做辩解只是垂眸,他听见自己喉间碾碎砂石般的回应:“望王爷成全。”

      刘稷挑眉,席岙这是明摆着告诉他,什么条件都可以谈:"纵孤应允,若元奚不愿……"

      席岙袖中手指骤然蜷缩,关节发出玉器相撞的脆响,他眸中映出当年上京雨夜——自己亲自将元奚送上刘稷车驾,元奚步步回头却未曾听到他半句挽留:“那可否请王爷允臣面见?”

      刘稷忽然倾身指尖金簪忽地划破席岙前襟,裂帛声似笑似叹:"元奚月前失足坠阶,如今不良于行。"

      他凝视帛片飘落案几,恍若看着折断翅羽的蝶,"待她身体康健,中丞自可……叙旧。"

      怎会坠阶?

      席岙眉头微皱,目光倏然转向紫檀书案。

      “那便借王爷笔墨,恳请王爷转交手书。”

      刘稷轻笑着拨弄金簪莲瓣,眼中似有嘲弄。

      “中丞尽可挥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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