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月》云锦幻梦

1、不睛

　　潘雨晴第十六次确认手机天气时，雨点已经砸在了公司玻璃幕墙上。

　　"今日降水概率30%"的预报像句拙劣的谎言。她盯着逐渐模糊的窗外出神，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帆布包带——那里别着枚金属书签，冰凉的触感让人安心。

　　"晴姐！"实习生小林突然探头，"李总监说临时要改方案..."

　　话音未落，办公区突然爆发的笑声浪潮般拍过来。潘雨晴不用回头就知道声源在哪：第三排工位那个总是亮得刺眼的角落。

　　"知道了。"她截住话头，把备用伞塞给实习生，"明天记得还我。"

　　这是潘雨晴的生存法则：永远备两把伞，永远不与人同行。

　　李向晴第六次偷看腕表时，客户终于签完最后一份文件。

　　"李总监真是爽快人！"对方热情得可疑，"下次..."

　　"下次请您喝茶。"她笑着截断话头，指尖在桌下快速敲击手机——给物业的报修单还差最后提交。早上发现公寓漏水时，维修工说要排到三天后。

　　电梯镜面映出她完美的微笑，像张焊死在脸上的金属面具。直到走出大厦，潮湿的空气突然裹住她发烫的眼皮。

　　"啧。"

　　雨幕中，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正走进便利店。潘雨晴今天穿了灰蓝色衬衫，像片随时会化在雨里的云。

　　便利店冷气开得太足。潘雨晴在货架间缓慢移动，确保自己和李向晴保持三排货架以上的安全距离。她数着对方购物篮里的东西：杯面、酒、药——典型的独居者应急套餐。

　　"一共87元。"收银员说。

　　潘雨晴点头，余光瞥见李向晴在翻找钱包。这个距离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柑橘调里混着雨水的腥气。

　　"等等！"李向晴突然冲过来按住她的手腕，"潘组长也住翡翠小区？"

　　雨滴正从对方发梢滑落，在锁骨汇成细小的溪流。潘雨晴发现她右眼下方有颗很淡的痣，平时被粉底盖得严实。

　　"我租房合约明天到期。"李向晴晃着手机，"中介刚说房东要卖房..."

　　"所以？"

　　"所以要不要合租？"她眼睛亮得惊人，"我在物业系统看到你楼上那户在招租！"

　　潘雨晴想起上个月部门聚餐，李向晴也是这样眼睛发亮地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最后害她被罚了三大杯清酒。

　　"我习惯..."

　　"一个人住，我知道。"李向晴突然凑近，呼吸带着薄荷糖的凉意，"但你现在拿着我的伞。"

　　潘雨晴这才发现，自己结账时拿错了门口置物架的长柄伞——黑色伞面内侧用金线绣着"LXQ"，张扬得刺眼。

　　雨水在伞面敲出密集的鼓点。她们站在小区门口，像两个荒谬的连体婴。

　　"你长的不高，走倒挺快的。"李向晴抱怨。

　　潘雨晴沉默着调整步伐。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暖意，混着某种甜腻的洗发水味道。太近了，近到能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其实我撒了谎。"李向晴突然说。

　　潘雨晴手指一颤。

　　"不是中介通知的。"雨水在她睫毛上挂成细碎的水晶，"今早我听见房东和买家通话..."

　　"为什么？"

　　"可能因为..."李向晴歪头，雨伞随之倾斜，冰凉的雨水立刻灌进潘雨晴后颈，"你上周帮我改过提案？"

　　潘雨晴猛地停步。单元楼下的路灯突然亮起，在李向晴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想起被自己藏在抽屉深处的素描本，其中一页画着午睡的李向晴，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舞。

　　"明天带你看房。"潘雨晴转身刷卡，"现在，闭嘴。"

　　电梯镜面映出她们可笑的倒影：一个浑身湿透却笑眼盈盈，另一个干燥整洁却耳尖通红。潘雨晴盯着不断跳升的楼层数字，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电梯运转的嗡鸣。

　　李向晴突然轻笑："你猜物业知不知道，这栋楼的电梯监控其实..."

　　"什么？"

　　"没什么。"她眨眨眼，"明天见，室友。"

　　当电梯门将那个灿烂的笑容吞没时，潘雨晴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把偷来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