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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发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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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回那片竹林时,虞景几乎是直接勒马刹停。钱三的人此刻已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鼻青脸肿不成人形。而林中竹影深处,却又冒出了一群黑衣人,人数竟比之前还多。
他们身法凌厉,出手狠辣,刀光剑影间寒气逼人,已将姜辞无逼得连连后退。那玩世不恭的少年将军此刻却无半点轻浮神情,眉目凌厉,衣襟半开,肩部一道血痕染透了外衣,手中长剑被逼得节节后撤,气息已有些紊乱。
虞景趴在马背上,脑中飞快地转着。她毫无武艺,正面对敌纯属送死,但若再不出手,姜辞无怕是要撑不住。虞景目光一凛,手中捡起地上一根断竹,一夹马腹,策马疾冲而下,径直朝战圈冲去。
她的目标不是黑衣人,而是林边那名指挥的带头人。
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背后来袭,慌忙躲避,仓促之下被马掀翻在地。趁黑衣人注意力被她吸引的片刻,姜辞无眼中寒光一闪,猛然反攻,一剑挑飞敌人手中兵刃,脚下一扫,将面前的黑衣人踢倒在地。
“还以为你小子,真没良心呢。”姜辞无冲着虞景咧嘴一笑,血水从唇边渗出,一脸狼狈。
虞景勒马转身,抬手扔了那根竹棍,“废话少说,剩下的你搞得定不?”
马背一震,姜辞无翻身上马,鲜血还未干的手臂直接箍住虞景的腰,语气却轻快得像是在说笑:“搞不定啊,救命恩人你可得负责到底。”说罢,他抬手猛地一拍马臀,马儿吃痛仰头嘶鸣,四蹄扬起,径直冲破竹林。
虞景差点被身后突然多出来的人压得一个前倾,赶紧勒紧缰绳稳住身形,背后却是姜辞无滚烫的体温与满身的血腥气,他的呼吸灼热粗重,几乎贴在她颈边。“哟,探花,腰挺细的。”
虞景脸色一沉,有些后悔来救他,咬牙道:“闭嘴,再说话我把你踹下去。”
一路扬尘奔远,后头几名黑衣人拼命追赶,却被姜辞无掷出的短剑阻住了脚步,一时间竟追不上来。
“前面那片林子,我记得有条小路,拐过去。”姜辞无低声道,声音已隐隐透出虚弱。
虞景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渐渐压了下来,心口一紧,“你可给我撑住了,还得把救命钱给我呢。”
虞景照着姜辞无指过的小道,七拐八绕,果然将那群黑衣人甩在了身后。
到了破庙,虞景将姜辞无小心地从马背上扶下,苏晚柔早已在供台下扫出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铺上外袍。母女二人合力将他安置妥当后,苏晚柔立刻跪坐下来,“刀伤在左肩,伤口不深,但失血太多。”她一边解开姜辞无血迹斑斑的外袍,一边拭净血污,又调出清热止血的药粉轻洒其上,随后熟练的包扎妥帖。
虞景眼见姜辞无脸色发白,不由低声问:“他会没事吧?”
苏晚柔叮嘱道:“伤不致命,只是他之前强撑太久,气血亏耗过甚,又颠簸一路,才昏得厉害。今晚需静养。”她说罢,又伸手细细查摸了虞景的肩背和手臂,确认无虞,这才放松了些。
“那里还有个灶台。我去看看能不能烧点水。”苏晚柔说着,往右边那个半塌的灶间走去。
虞景抬手揉了揉酸痛的手臂,坐在供台一角,转头看向昏睡中的姜辞无。
他睡得不安稳,额角渗出冷汗,像是陷在什么压抑的梦魇中。只听他低声喃喃了句什么,整个人猛地从地上坐起,胸膛剧烈起伏,眼神茫然惊恐。
“姜辞无?”虞景察觉不对,立刻凑过去。
“喘……喘不上气……快打晕我!”姜辞无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眼神涣散,身体剧烈颤抖,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脸色迅速憋红,呼吸断断续续,几近窒息。
“打!晕!我!”
临床心理学毕业的虞景心中一惊,是典型的惊恐发作叠加呼吸性碱中毒。她急速跑回马车旁,把早上用来装包子的油纸拿回来,罩住姜辞无的口鼻,一只手扶住他肩膀,稳住他的身子,一边低声地说:“别害怕,只是身体在骗你!有我在你不会死。”
“先呼吸30秒。很好……”
虞景见姜辞无窒息状态有所缓解,将罩住他口鼻油纸包拿开。
“接下来身子挺直,舌尖抵住上门牙后方,鼻子吸气四秒,一、二、三、四。”
她的声音极轻极稳,像风一样温柔。
“憋气七秒……一、二、三、四、五、六、七。”虞景就这样一句一句地带着节奏,一边缓慢按摩着姜辞无的后背。“嘴巴用力吹气八秒…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很好,再来一次。”
姜辞无的眼神渐渐聚焦,原本僵硬的肩背也慢慢放松,剧烈颤抖的胸膛逐渐趋于平稳。像溺水的人终于探出水面,狼狈地喘着气。
“我……没事了?谢…谢谢你。”
虞景把那团油纸揉好扔开,“做噩梦了吗?”
见姜辞无并不回应,虞景补充道:“可以不说的。我只是随口一问。看你刚才那样,像是被噩梦引起的惊恐发作。”
“惊恐发作是什么意思?”姜辞无嗓音微哑,靠在庙壁上喘了口气,眉头仍未完全舒展开,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左肩,问道“你会医术?”
虞景又撕了点干净的布条递过去给他擦汗,回道:“我们那都这么称呼。至于你那伤口是我母亲包扎的。”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也会一点,不过和你们理解的那种不一样。我是医心的。”
姜辞无接过布条,低头擦着额头,“我梦见我哥了。”
“他死在我身边。那年我十六岁,第一次随军上阵,我们只差一步就能突围。他为救我,被敌军一刀刺穿……当时,我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姜辞无垂着头,睫毛微颤,“我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却连一句‘哥’都没能喊出口。”
虞景静静看着他,没有插话,也没有安慰,只是默默倾听。
姜辞无靠着墙角,嗓音嘶哑:“从那以后,只要梦见他,我就会这样……喘不上气,胸口像是被石头压着。有时候厉害了,只能让人打晕才行。”
虞景闻言愣了下,原本正想开口安慰,听到“打晕”二字却忍不住别开头,唇角微微抽了一下。她努力绷住没笑出声,但眉眼中早有笑意泄出,肩膀甚至轻颤了一下。
姜辞无侧头看她,眯起眼,眸色微沉:“你是不是在笑?”
虞景摇头,强作镇定:“我没有。”但眼中那点掩饰不住的促狭,早已出卖了她。
姜辞无盯了她一瞬,忽然叹了口气,轻声骂了一句:“你果然没良心。”说着却也忍不住笑了,笑里带了点疲惫,也有点久违的松弛。
虞景抬眼瞧他一眼,悠悠道:“要不我教你如何应对惊恐发作吧。免得以后每回发作还得靠别人一拳打晕你,实在是有点招笑了。”
虞景起身,斜倚着供台,“不过呢,照惯例,我得收费。念你是老客,我可以友情价,打个八折,只收你十两银子。”
“你是怎么能笑眯眯地说出这种残忍话的?”姜辞无一愣,旋即大叫,“我真是被你气到要二次发作。”
虞景耸耸肩:“那可得加收一次诊金。”
姜辞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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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待姜辞无休整好,三人终于于下午风尘仆仆抵达东京。一路上风平浪静,竟未再遇岔子。
分别之际,姜辞无将随身的钱财尽数塞给虞景,“喏,这是我为《惊恐发作肆-柒-捌呼吸法》支付的学费。本人概不赊账。”说完看见,虞景捧着银子,嘴角顿时压不住地往上扬,眼睛几乎笑成了弯月。
原本芝兰玉树的清俊模样,竟硬生生带出几分市井小滑头气息。
姜辞无:“……”
于是便正色作揖,向苏晚柔道:“夫人,昨天承蒙小郎君折返援手,夫人又为我悉心施救,我姜辞无铭感五内。虽您曾言‘萍水相逢不通姓名为宜’,可我姜某一向恩怨分明。”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质挂件,样式别致,正中雕着一朵盛放的思茅姜花,花纹繁而不俗,于阳光下隐隐泛出一层暗金光泽。“倘若将来您母子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可持此物往城中东北隅仁和坊的姜府来寻。”
苏晚柔本想推辞,却被他径直塞入手中。“多谢姜小将军。”苏晚柔轻声道,语气中带了几分郑重。
就此告别。
虞景与苏晚柔商量后,决定将马车变卖,得了八两银子,加上姜辞无的“学费路费”,如今手头也有一笔不薄的积蓄了。虽说在东京安身置业远远不够,但短租个几月落脚的院子,倒不成问题。
苏晚柔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街口,车马喧嚣,街贩叫卖,虽些许吵闹,却比睢县那片死气沉沉的天光让人安心许多,不禁感慨道:“终于回来了,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虞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眼前是东京街口熟悉又陌生的热闹景象。这里是原主自小长大的地方,而今踏上旧土,那些原本残破模糊的记忆,竟一瞬间清晰了起来。
她在脑海深处望见那座坐北朝南的老宅,庭院深深,旧景犹在。温润如玉的父亲,案前提笔的母亲,还有那个嘴上不饶人、却总在暗中护着她的兄长。此刻,立于人潮汹涌的街头,虞景竟隐隐升起一丝说不清的羡意。她从未拥有过的温暖,却真实存在于另一个人曾经的生命里。
而这样的好景,却只因一封突如其来的密信,而发生了骤变。
任职尚书左司郎中的父亲虞肃泽被牵入一桩政案,被指通敌纳贿,锒铛入狱,家产查抄。兄长虞循在父亲被捕当夜出门求援,却自此音讯全无。昔日交好之人避之唯恐不及,一夕之间,门庭冷落。
虞景原本订于冬至的亲事,也在一纸退婚书中作罢,连个解释都未留下。
无奈之下,虞家母女带着仅存的一位老仆仓皇南下,欲投奔应天府的外祖家,怎料至亲也畏惧牵连,闭门不纳。颠簸几日,终落脚睢县,想着待风头过去便设法返京,不曾想,却落入了最信任之人的算计。
那名老仆表面恭顺,暗里却早起歹念。他先伪造旧年账目,捏造出虞家母女尚欠巨额债银,谎称无力偿还,欲让虞景母女以身抵债。继而,又趁夜将苏晚柔绑入地头蛇钱三府中软禁,借此威逼虞景低头,自愿入钱家为妾,以身换母。
一场算计几乎覆了这对母女的命。若非她穿越而来、机缘巧合中强硬破局,只怕今日连重返东京的机会都没有。而如今,东京仍是东京,人潮依旧汹涌,街市依旧繁华。可再踏上这片土地的虞景,已不再是原来的虞府二姑娘。
虞景从虞二姑娘的记忆中抽离,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晚柔:“不如我便以男子装扮行事。既能避嫌,也可免去不少麻烦。”
苏晚柔微怔,视线下意识落在女儿身上。虞景眉眼本身就清秀,此刻发束高绾,用旧的头巾束住额前碎发,竟真有几分少年郎的英气。苏晚柔一瞬恍惚,竟不知眼前人是女儿,还是那个不知所踪的儿子。
苏晚柔压着些许心疼:“也好,只是……委屈你了”她伸手替她理了理肩上的皱褶,“本该是无忧无虑长大的大家闺秀,如今却要扮男子,讨生活……”
她缓缓收回视线,抬手替虞景理了理肩上的褶皱,又轻轻将她颈侧一缕乱发拢到耳后。声音温柔,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怜惜与心疼:“也好,只是……委屈你了。本该是无忧无虑长大的姑娘,如今却要扮男子,讨生活……”
虞景垂眸,带着几分安慰的意味:“不委屈。我,我们还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好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