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探花
...
-
陈留县崔府门前,石狮静立,朱漆大门金钉密布,气派非凡。台阶之下,一青一白两人并肩而立,格外惹眼。
那着墨青长衫之人气势潇洒,腰佩长剑,而与他并肩之人,则一身素白衣袍,裁剪极简,却因用料考究、举止清润,而愈显玉兰风骨。
白衣人正是虞景。
姜辞无侧身打量虞景,眸中掠过一抹满意,说道:“我交代的事,你都记牢了?”
虞景用手拽了拽衣领,掩住脖颈处淤痕,说道:“言澍,苏州人氏,寒窗十年,今科探花。”
“不错。”姜辞无收回目光,上前敲门。门房探出头来,见来人容貌气度俱不寻常,忙不迭唤来管事。
“哎哟,是姜小将军到了!”崔府管事眉开眼笑,亲自出门相迎,恭敬作揖,“您可算来了!奴才还怕请柬尚未送到府上呢!哎呀,旁边这位小郎君有些面生呀?”
“他啊。”姜辞无侧了侧身,将虞景让出来,“今科探花言澍,承蒙官家钦点,与我早年旧识,今日特邀他同来赴宴。”
“原来是言探花!”崔府管事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目光在虞景身上打量几眼,只觉对方姿容温润,气度自成,虽话不多,却隐隐带着一股出尘之气,不由心生敬意。
“快快请进,两位贵人今日可是为府上增辉了!”
虞景轻颔首,与姜辞无并肩入府。一入门,便有小厮领路,沿着青石回廊,一路朝正厅而去。行过几重雕花廊柱,远远便闻得堂内丝竹悠扬,伴着珠帘轻动,热闹非凡。厅中宾客已到七八分,皆是陈留一带士绅权贵,衣冠楚楚,言笑宴宴。虞景垂眸缓步,目不斜视,安静如鹤。
行至正厅,姜辞无微微颔首,带着虞景上前,与崔府主君崔徽知见礼寒暄。寒暄毕,他略微侧身,从袖中取出一只黑色锦囊递与崔徽知。
崔徽知接过锦囊,低头查看,似有迟疑,又似早已预料。他眸光一转,扫向虞景,目光停驻片刻。虞景心头一紧,不自觉地绷直脊背……
他不会认出自己不是言澍了吧?
所幸,崔徽知很快便敛去神色,温声笑道抬手一引,笑道:“辞无,你与言郎君远道而来,快请入席。”
席间,姜辞无谈笑风生,将来往试探者一一挡下,虞景只需偶尔点头寒暄,便轻松扮下这一身“探花”身份。偶有几位闺阁中人偷偷从珠帘后望来,见那白衣“探花”生得清俊儒雅,低眉浅笑间颇有几分风流,皆不禁红了脸,转首掩唇窃语。
姜辞无见状,笑得意味深长,举杯挡住嘴角,打趣道:“啧,探花郎果然艳福不浅。”
虞景没理他,只是端着酒盏,目光淡淡扫过堂中景象。华宴深处,满席罗绮,金樽玉盘,丝竹管弦,一派奢华热闹,她却在这喧嚣中生出一丝恍惚。
自那晚逃婚至今,她一刻不得安生,刀口舔血,如履薄冰。而此刻,她只不过是换了一身衣服,装作另一个人,便得以在这锦绣深堂之中小憩片刻,竟像是偷来的一点安宁。虞景垂下眼睫,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
正恍惚间,一道娇软的声音破开人声鼎沸,落入耳中。
“辞无哥哥,你都好久没来找我玩了。”
循声望去,一位衣饰华贵、妆容精致的少女盈盈立在席前,额间缀珠,眉眼含笑,流转间,落在虞景身上,眼底讶色未褪,已添几分好奇与探究,“这位是?”
虞景倏地从神游中回神,看向姜辞无,而那人却仿佛早料到这一出,眉梢轻挑:“阿念妹妹,我如今也是有职务在身好不好,哪能跟小时候一样那么闲散。”他将酒杯放回案几,语气一转,慢悠悠道:“至于这位嘛,是我至交好友言澍,也是今年官家钦点的探花郎。”
说罢,还特意补上一句,语气带着意味不明的拖长:“尚未~婚娶~哦~”
虞景险些被拖长的尾音呛住,这厮打的什么主意,她算是看得透了。分明是那位“真正的探花郎”临时出了岔子,自己顶了个空缺上阵。这崔府千金阿念原本是冲着姜辞无来的,他便干脆抬出个“俊美好友”,借机把那姑娘的心思往旁处一引。若阿念真被“言探花”所吸引,将来对他也会少了几分纠缠。
手段高明,倒也不失一招妙棋。只是这“妙棋”落在她虞景身上,便不那么妙了。先是半哄半骗将她挟来,又借她的皮囊糊弄无辜姑娘,招招算尽,步步机锋,虞景心头冷哼。
崔念眼波一亮,视线落在虞景脸上,笑意更深:“原来是言探花,早闻今科新贵才华横溢,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她略带恼意地看向姜辞无,“辞无哥哥藏得可真紧。”
姜辞无咳了一声,敷衍笑笑,“怕你们争着抢,扰了人清修。”
虞景将手中茶盏稳稳放下,温和回礼道:“姑娘过誉,承蒙官家抬举,在下不过凑巧走运。”她语调不高不低,礼数周全,既未显得亲昵,也未流露傲慢,倒让崔念微微一怔,旋即含笑退下,却眼角余光仍不时瞟来几眼。
姜辞无凑近虞景,低声咕哝:“你演得不错。”
虞景盯着前方,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淡淡回了一句,“加钱。”
不消多时,这戏便以宾主尽欢,崔府上下皆未起疑的大结局圆满收场。姜辞无也不负承诺,将苏晚柔完好无损地从酒楼内请出,呈上分量十足的“谢礼”。
他一边拱手赔礼,一边温声道:“今番多有叨扰,还望夫人与令郎海涵。”
苏晚柔拢袖还礼,虞景则默不作声。
本以为此行就此告别,谁知姜辞无这厮,知道她们要往东京去,竟腆着张脸死皮赖脸地缠了上来,摆出一副无处可去的可怜姿态,“莫不如带我一道,也好沿路结个善缘?”
一个堂堂八尺男儿,还有着将军名号,竟要挤进这狭小的马车,与她们母女同车而行,未免太厚脸皮了些。虞景翻了个白眼,懒得与他废话,伸手直接要银子:“那便再付个车钱罢。半道拉你,不是顺风。”
没想到姜辞无倒也爽快,竟真又掏出一锭银子来,笑嘻嘻地放进她手心。虞景低头瞥了眼掌心的银锭,眉梢一挑,不客气地收好。
因苏晚柔执意想学驾车,便索性与虞景一同坐于车外。两人肩并肩,一人执缰掌辔,一人侧身观摩,每逢拐弯、减速、调头,虞景便低声讲解操缰诀窍,苏晚柔听得专注,时而点头,时而试着握缰练习。
而姜辞无则悠然自得地窝在车厢里,偶尔挑开帘角,半张脸探出来,或抛个调侃,或丢句笑话,仿佛不言不笑便难受似的。风掠过车顶,林影斑驳,阳光从枝叶缝隙洒落在前行的车辙上。三人一车,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默契与轻松。
忽听得“嗖”的一声破空而来。虞景本能地偏头,那支利箭几乎贴着她耳侧掠过,“咚”地一声钉在车窗上,木屑四溅。
还未反应过来,四五个身着短打的汉子从林间冲了出来,面生而凶相毕露,手持短箭刀棍,三步两步便围住了马车。
虞景脸色一沉,目光飞快扫过几名拦路汉子,心里陡然一紧,会不会是钱三的人?
“拦道抢劫?怕是找错人了。”话音未落,姜辞无早已掀了帘子,跳下车,他袖中长剑“锵”地出鞘,阳光下寒光乍起。
姜辞无:“应该是我的仇家,你们先走。”
虞景看他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倒也放下了心。毕竟这人有小将军名号在身,不说身手通天,起码能护住一条命?
“母亲,坐稳了。”虞景低声说了一句,握紧缰绳,手腕一抖,鞭子在空中“啪”地一声响,马儿受惊般扬蹄而起,卷起一地尘土。
马车瞬间飞驰而去,溅起的尘沙几乎全部打在姜辞无脸上。
姜辞无被呛得直咳,连连后退两步,眯着眼睛骂了一句:“这小子…逃得也忒快了些,真没良心!”说罢用剑鞘敲了敲肩头,缓缓朝几名拦路汉子走去,唇边慢慢扬起个灿笑:“来得正好,正想松松筋骨。”
-------------------------------------
虞景驾着马车一路疾奔,颠得车轮如鼓,但她的心跳,比那马蹄还要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刚才拦路的那几人,最前头那个高瘦汉子,她似乎在哪儿见过。
她猛地一震,猛扯缰绳,马儿前蹄一扬,险些将车掀翻。苏晚柔在车内被颠得一晃,扶住了车窗边才稳住。
“糟了!”虞景低声骂出声来,那高瘦汉子,分明就是成亲那日陪着钱三来迎亲的帮闲之一!她转头望向苏晚柔,说道:“那高个子,是钱三的人。就是成亲那天,跟着来抬轿的那个帮闲!”
苏晚柔脸色微变,拢紧披风,语气中透出自责与懊悔:“是不是因为我坐在车外……被他们认出来了。”
虞景沉声回应:“也不排除他们是循着那支鎏金珠钗查来的。若那卖车的铺子走漏了风声……”
原来他们不是姜辞无的仇家,是冲着她和母亲来的。那……那姜辞无岂不是白白被牵连?若他真有几分本事,或许能脱身。但万一他只是徒有虚名?空顶个将军的头衔,实际是个银样蜡枪头呢?
马车缓缓停靠在一座破败的荒庙前,断瓦残壁,蛛网垂落,只有庙门前残存一对碎石灯笼。
虞景翻身下车,回望来路。
“小景。”苏晚柔一眼看穿女儿神色踌躇,“你是不是在担心姜小将军?”
虞景咬了咬唇,“是也不是。”她迟疑了片刻,说了实话,“我怕姜辞无替我们扛了灾,却连缘由都不知道。这种糊里糊涂的人情,我不想欠。”
苏晚柔一怔,伸手轻轻握住虞景的手:“那小将军确实也不是个坏人,对我们也有善意,你若决定回去,娘不拦你。但千万要小心,凡事量力而行,不可白白送命。”
虞景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灰蒙的天空,风正起。
她三两下卸了马具,将缰绳缠好,翻身跃上马背。“放心,我不会逞强,只去看个究竟,摸清情形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