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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我可能还是个二傻子,但下半辈子还想跟你吵 ...

  •   江枫的失眠消息在凌晨三点轰炸了所有人的手机。
      蒋临汀眯着眼看完屏幕上的那一行“我要是明天顺拐怎么办???”,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他踹了踹身边的谢屿白,声音还带着睡意:“书呆子,江枫怕明天顺拐。”
      谢屿白半梦半醒地“嗯”了一声,身体却已经自动反应——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映亮他有些朦胧的侧脸。蒋临汀看着那道光勾勒出的鼻梁和睫毛的弧度,突然觉得,所谓的“单身派对”,大概不是为了告别单身,而是为了确认——确认无论身份怎么变,这群人还是这群人。
      谢屿白打字的速度很快,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蒋临汀凑过去看,看见他回复:“不会顺拐。凌冽会跟着你。”
      很谢屿白式的回答。理性,准确,带着一种奇怪的安抚力量。
      “我也回一个。”蒋临汀抢过手机,噼里啪啦打字,“顺拐就顺拐,反正凌冽会跟着你拐。”
      发送。
      几乎是同时,周游的语音通话打了过来。蒋临汀按下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游的吼声就从听筒里炸开:“江枫你他妈大半夜不睡想什么呢?!赶紧给老子睡觉!明天我要看你最帅的样子!顺拐?你就是倒着走凌冽也能给你扶正了!”
      背景音里传来陈述平静的补充:“从生物力学角度,倒着走难度系数更高,不建议尝试。”
      蒋临汀笑得肩膀直抖。他把手机还给谢屿白,重新躺回枕头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正好落在谢屿白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很旧的手表,表盘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喂。”蒋临汀突然开口。
      “嗯?”
      “你紧张吗?”
      谢屿白侧过头看他:“紧张什么?”
      “江枫结婚。”蒋临汀说,“还有……周游他们要走了。”
      黑暗里,谢屿白沉默了很久。久到蒋临汀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轻声说:“嗯。有一点。”
      “哪一点?”
      “都有一点。”谢屿白翻了个身,面对着蒋临汀,“江枫结婚,感觉……像是一起长大的弟弟要成家了。周游他们走,感觉……”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感觉什么?”
      “感觉‘破晓’要暂时打烊了。”谢屿白说,“虽然钥匙还在我们手里,但主人不在的店,总是不一样。”
      蒋临汀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他伸出手,在黑暗里准确无误地握住了谢屿白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温暖的安全感顺着血液流向心脏。
      “书呆子。”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吧?”
      谢屿白的手指收紧了,把他的手指握在掌心:“会。”
      “即使他们走了?”
      “即使他们走了。”
      “即使……”蒋临汀的声音低下去,“即使我的记忆永远这样?”
      谢屿白突然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这是极亲密的姿势,信息素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声交融——茉莉茶香和奶香缠绕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他们的“茉莉奶绿”,像深夜的一杯温茶。
      “蒋临汀。”谢屿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记忆不记忆,不重要。”
      蒋临汀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眠。而在这个房间里,两个少年抵着额头,握着彼此的手,在五月微凉的夜色里,确认着某种比记忆更牢固的东西。
      第二天傍晚,“破晓”修理店后院。
      烧烤架上的炭火噼啪作响,肉串在火焰上滋滋冒油,香气混杂着木炭的烟味飘散在空气里。周游正翻着鸡翅,手法娴熟得像在操作精密仪器。凌冽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但很久没有喝一口。
      蒋书鸿也来了——这是罕见的。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姿态依然端正如山,但周游递过来的肉串,他接得很自然。
      “蒋叔,尝尝这个,”周游递过去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肉,“我特制调料,陈述都说好吃。”
      陈述站在烧烤架另一侧,正在用平板记录温度数据,闻言抬头:“准确地说,是‘在五次盲测中,好评率80%’。”
      “那不就是好吃吗!”周游瞪他。
      蒋书鸿接过肉串,咬了一口,咀嚼,吞咽,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最高评价了。周游咧嘴笑,又给凌冽递了一串:“凌冽,吃。别紧张了,看你那表情,跟要上刑场似的。”
      凌冽接过肉串,但没吃。他盯着炭火看了很久,突然开口:“蒋叔叔。”
      蒋书鸿看向他。
      “您……”凌冽的声音有些艰涩,“您觉得,怎么才能成为一个好伴侣?”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重。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
      周游张了张嘴想打圆场,被陈述用眼神制止了。陈述收起平板,安静地看着蒋书鸿。
      蒋书鸿放下肉串,拿起旁边的啤酒,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在易拉罐上,有种沉稳的力量感。
      “记得他爱吃什么。”蒋书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天冷,给他加衣。不用多说。”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具体。没有宏大的誓言,没有复杂的理论,只有最日常的、最琐碎的细节。
      凌冽愣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蒋书鸿补充,“吵架的时候,别说伤人的话。有些话,收不回来。”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掏出来的。周游和陈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理解——这句话背后,大概是蒋书鸿自己走过的路。
      “我不会的。”凌冽认真地说,“江枫……他说话冲,但心软。我不说重话。”
      蒋书鸿看着他,那种审视的目光让凌冽有些紧张。但几秒后,蒋书鸿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啤酒。
      这就是认可了。
      周游松了口气,开始传授自己的“婚后吵架生存指南”:“我跟你说,凌冽,江枫那脾气,肯定得吵。但吵架有技巧,第一,不能翻旧账;第二,不能人身攻击;第三,吵完得……”
      “数据表明,”陈述冷静地打断,“坦诚沟通比‘技巧’更重要。根据《亲密关系维护研究报告》,85%的长期伴侣表示,直接表达需求比迂回策略更有效。”
      “那是数据!”周游反驳,“现实是,你直接说‘你这样做我不爽’,对方可能更火大!”
      “所以需要配合情绪管理技巧。”陈述不为所动,“在非暴力沟通框架下,首先陈述事实,然后表达感受,接着提出需求,最后请求行动。成功率72%。”
      “你他妈……”
      “好了。”凌冽罕见地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嘴角竟然有了一丝笑意,“我知道了。坦诚地说,但挑合适的时间说。不翻旧账,不说重话。吵完……”他顿了顿,“抱一下?”
      周游瞪大眼睛:“卧槽,凌冽你开窍了?”
      “江枫教的。”凌冽的耳朵有点红,“他说吵架后要抱一下,不然睡不着。”
      蒋书鸿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嘴角。他拿起酒,和凌冽碰了一下杯。
      那一碰很轻,但凌冽的手稳住了。他仰头喝完那罐啤酒,眼神里的紧张终于散去了些。
      夜深了,炭火渐熄。周游从屋里拿出几件外套分给大家。蒋书鸿接过,说了声“谢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凌冽。
      “这是什么?”凌冽接过来。
      “萧宸做的桂花糕。”蒋书鸿说,“江枫爱吃。明早给他。”
      凌冽握着那包还带着体温的糕点,眼眶突然红了。他低下头,很用力地说:“谢谢蒋叔叔。”
      “嗯。”蒋书鸿站起来,“走了。明天见。”
      他离开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周游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说:“蒋叔其实……挺温柔的。”
      “嗯。”陈述收拾着烧烤架,“用他的方式。”
      凌冽打开油纸包,桂花糕的甜香飘散出来。他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放进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而与此同时,蒋家别墅的影音室里,是另一番景象。
      投影仪在墙上投放着晃动的画面——是高中时的偷拍视频,画质粗糙,声音嘈杂,但每一个镜头都鲜活得像昨天。
      “看这个看这个!”江枫兴奋地按暂停,画面定格在篮球场上——凌冽正跃起投篮,头发被汗水打湿,侧脸的线条紧绷而专注。
      “哇哦——”蒋临汀吹了声口哨,“凌冽当年这么帅?”
      “一直这么帅好吗!”江枫得意得像是在夸自己,“再看这个!”
      下一个镜头:教室里,凌冽皱着眉解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移动。镜头悄悄拉近,能看见他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细小的阴影。
      “你那时候就偷拍人家?”周疏墨优雅地抿了口茶,眼里带着笑意。
      “那叫记录生活!”江枫理直气壮,“还有这个——”
      画面切换:食堂里,凌冽正在吃饭,江枫突然从后面扑上去,凌冽手里的筷子差点飞出去。他转头,脸上是无奈又纵容的表情,伸手把江枫拽到身边坐好。
      “你那时候好吵。”蒋临汀评价。
      “现在也吵。”谢屿白轻声补充。
      江枫瞪他们:“你们懂什么!这叫活力!”
      视频继续播放。更多的片段:运动会上凌冽跑三千米,江枫在终点线又跳又叫;下雨天两人挤在一把伞下,凌冽把伞往江枫那边倾斜,自己的肩膀湿透;晚自习后在小卖部门口分吃一根烤肠……
      然后,画面突然切到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镜头。
      是高二的某个下午,教学楼天台。蒋临汀拽着谢屿白的手腕,正往楼梯口冲。镜头晃动得厉害,能听见江枫压低的声音:“快快快,方姐来了!”
      画面里,蒋临汀回头喊了一句什么,但因为风声太大听不清。但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表情——眉头紧皱,嘴角却带着笑,是一种嚣张的、不管不顾的鲜活。他拽着谢屿白的手很用力,指节都泛白,而谢屿白跟在他身后,眼镜有点歪,但脚步没有犹豫。
      那是他们逃课的时候。蒋临汀带谢屿白去看南巷口新开的一家模型店。
      影音室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蒋临汀。
      蒋临汀盯着那个画面,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一种奇怪的、尖锐的感觉从太阳穴蔓延开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胀满感。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意识的深处涌出来,挤得他的颅骨都在发痛。
      画面还在继续。他们冲下楼梯,在拐角差点撞到巡逻的老师,蒋临汀一把将谢屿白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脸上挂着那种“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对老师说:“老师好!我们去交作业!”
      老师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摆摆手走了。等老师走远,蒋临汀转身,对着镜头——也就是江枫的方向,比了个大拇指。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然后他看向谢屿白,说了句什么。口型很清楚,是:“吓到了?”
      谢屿白摇头,抬手推了推眼镜。那个动作,和现在一模一样。
      蒋临汀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感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是谢屿白。温暖的,稳定的,带着奶香信息素的安抚。
      “头痛?”谢屿白低声问。
      蒋临汀摇头。不是头痛,是……是记忆的潮水在拍打堤岸。他能感觉到那些被遗忘的碎片在黑暗的海底翻涌,想要浮出水面。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那时候……这么凶?”
      画面里的自己,拽着谢屿白的样子,确实算不上温柔。是那种近乎蛮横的、不由分说的拉扯。
      谢屿白却摇头:“不凶。”
      “还不凶?我都快把你手腕捏断了。”
      “嗯。”谢屿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但凶得很可爱。”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太认真,以至于影音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卧槽谢屿白!”江枫笑得倒在凌冽怀里,“你完了!你被蒋临汀彻底带坏了!”
      “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周疏墨微笑。
      梅承砚推了推眼镜:“从美学角度,暴烈与温柔的对立统一确实能产生特殊的张力。”
      蒋临汀看着谢屿白,看着他那双平静的、认真的眼睛,突然觉得那股胀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温热的暖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
      他反手握住谢屿白的手,十指相扣。
      “书呆子。”他低声说。
      “嗯?”
      “以后还敢说我凶吗?”
      “敢。”谢屿白回答,“但会加‘可爱’。”
      蒋临汀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把头靠向谢屿白的肩膀,闭上眼睛。
      视频还在播放,更多的片段,更多的笑声。江枫在讲述每一个镜头背后的故事,声音时而兴奋时而哽咽。凌冽一直握着他的手,偶尔补充一两个细节。
      而蒋临汀靠在谢屿白肩上,在那些喧闹的声音里,捕捉到了一些细碎的、发光的片段。
      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感觉。
      是那天逃课成功后的兴奋,是模型店里谢屿白盯着一个飞机模型看的专注侧脸,是他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下那个模型塞给谢屿白时,对方愣住的表情,是回学校的路上,谢屿白小声说“谢谢”,然后被他揉乱了头发……
      这些碎片像海底的珍珠,一颗一颗,在意识的暗处闪烁着温润的光。
      他可能永远无法把这些珍珠串成完整的项链,但它们存在。每一颗,都记录着某个瞬间的他和谢屿白。
      足够了。
      视频的最后,是一个黑屏,然后浮现出江枫歪歪扭扭的手写字:“谨以此片,献给我最爱的凌冽,和最亲爱的朋友们。青春万岁。”
      影音室里响起了掌声。江枫的眼睛已经红了,但他笑得很大声:“怎么样!我剪得不错吧!”
      “烂透了。”蒋临汀说,“镜头晃得像地震。”
      “但心意满分。”周疏墨补充。
      “数据存储格式有问题,”陈述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建议转码备份。”
      所有人回头。Alpha组站在影音室门口,手里提着烧烤剩下的食材。周游咧嘴笑:“听说这边在开煽情大会?我们带着宵夜来砸场子了。”
      “滚!”江枫跳起来扑过去,“你们怎么才来!”
      “烧烤不得花时间吗!”周游接住他,把一袋还温着的鸡翅塞到他手里,“吃!凌冽烤的,蒋叔都说好吃!”
      影音室瞬间热闹起来。大家在地毯上围坐成一圈,食物摆开,饮料打开,灯光调暗,投影仪上开始播放一部老电影——但没人真的在看。
      蒋临汀和谢屿白挤在同一个懒人沙发里。蒋临汀吃着谢屿白递给他的烤蘑菇,突然想起什么,问:“你们那边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谢屿白说,“凌冽问蒋叔叔怎么当个好伴侣。”
      “我爸怎么说?”
      “记得对方爱吃什么,天冷加衣。吵架不说伤人的话。”
      蒋临汀愣住。这确实是他爸会说的话——简洁,具体,重如千钧。
      他看向凌冽。凌冽正在给江枫剥虾,动作很仔细,虾壳完整地剥下来,虾肉放进江枫碗里。江枫一边吃一边还在说话,凌冽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那一瞬间,蒋临汀突然明白了。所谓的成长,所谓的婚姻,所谓的“成为伴侣”,其实不是变成另一个人,而是学会了用对方需要的方式去爱。
      就像他爸学会了用沉默守护萧宸的温柔。
      就像凌冽学会了用行动回应江枫的喧闹。
      就像谢屿白学会了用简短的话语包裹最深的深情。
      就像他自己……正在学习,如何带着不完整的记忆,去爱一个拥有完整过往的人。
      “书呆子。”他轻声说。
      “嗯?”
      “如果……如果我以后还是想不起以前的事,你会不会……”
      “不会。”谢屿白打断他,语气是罕见的坚决,“不会觉得遗憾,不会觉得缺失,不会觉得‘如果不是这样就好了’。蒋临汀,你听好——”
      他转过身,正对着蒋临汀。影音室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亮。
      “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是现在会嚣张但也会靠在我肩上的你,是现在会骂我书呆子但也会握紧我的手的你,是现在……即使记忆有裂痕,依然在努力向前走的你。”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记忆不是单向的。你想不起的,我记得。我记得就够了。我们可以创造新的记忆,很多很多。”
      蒋临汀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凑过去,额头抵着谢屿白的额头。
      “嗯。”他说,“好。”
      电影的光影在墙上流转,朋友们的交谈声在耳边嗡嗡作响,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在这个混乱而温暖的夜晚,蒋临汀突然觉得,那些缺失的记忆,其实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它们不是消失了,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在谢屿白的记忆里,在江枫的视频里,在周游的笑声里,在所有这些人共同构筑的“现在”里。
      而“现在”,已经足够好了。
      午夜时分,大家都有些累了。江枫靠在凌冽肩上,眼皮打架,但还在嘟囔:“明天……明天我要帅……”
      “嗯,你帅。”凌冽摸着他的头发,“睡吧。”
      “不能睡……单身派对要通宵……”
      “已经通宵了。”周游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可以散了。”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江枫被凌冽半抱半扶地站起来,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坚持要自己走。周游和陈述帮忙收拾残局,周疏墨和梅承砚优雅地整理着自己的外套。
      蒋临汀和谢屿白走在最后。走出影音室时,蒋临汀回头看了一眼——屏幕已经黑了,但那些鲜活的画面,好像还在空气里残留着某种余温。
      “谢屿白。”他忽然说。
      “嗯?”
      “明天……我也要戴袖扣。”
      谢屿白看向他。
      “江枫送的那对。”蒋临汀说,“枫叶的。”
      “好。”谢屿白点头,“我也戴。”
      他们走上楼梯,回到房间。蒋临汀洗漱完躺下时,谢屿白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是一本英文的专业书,但他看得很慢,显然心思不在上面。
      “书呆子。”
      “嗯?”
      “你说……”蒋临汀犹豫了一下,“记忆会不会像潮水?”
      谢屿白放下书,看向他。
      “就是……有时候退得很远,好像什么都忘了。但有时候又会突然涌上来,带来一些……碎片。”蒋临汀比划着,“今天看视频的时候,我就有那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但最后只是湿了脚面。”
      谢屿白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可以这么理解。创伤性记忆的恢复往往是波浪式的,有高峰有低谷。”
      “那……那些涌上来的碎片,是真实的吗?”
      “你指哪方面?”
      “就是……”蒋临汀组织着语言,“如果我只想起一个画面,一个感觉,但没有前后文,那它……算数吗?”
      谢屿白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算。”
      “为什么?”
      “因为感觉是真实的。”谢屿白说,“你感觉到什么,那就是什么。记忆可以模糊,可以错位,但那一刻的感觉——快乐、温暖、安心,或者相反——是真实的。”
      蒋临汀盯着天花板,消化着这句话。
      感觉是真实的。
      所以今天他看到视频里那个嚣张的自己时,心里涌起的那种“那就是我”的笃定,是真实的。
      所以他靠向谢屿白时,那种“这样很好”的安宁,是真实的。
      所以即使想不起完整的过去,但此刻握着谢屿白的手,听着他的呼吸,闻着他信息素的味道,所有这些感觉,都是真实的。
      “书呆子。”他翻了个身,面对谢屿白。
      “嗯?”
      “我可能……永远都是个半成品。”蒋临汀的声音很轻,“记忆半成品,性格可能也是半成品。嚣张但脆弱,强硬但依赖。这样的我……你真的要吗?”
      谢屿白没有马上回答。他放下书,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躺下来,面对着蒋临汀。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贴在蒋临汀的脸颊上。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很暖。
      “要。”他说,一个字,重如千钧。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是完整的。”谢屿白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我闷,不擅长表达,紧张的时候抠袖口,高兴的时候也只是‘嗯’一声。我也有我的残缺。”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蒋临汀的颧骨:“所以我们在一起,不是两个完整的人拼成一个更完整的圆。而是两个残缺的人,用彼此的凸起和凹陷,咬合成一个新的形状。可能不完美,但……严丝合缝。”
      蒋临汀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笑了,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他抬手,覆盖住谢屿白贴在自己脸上的手。
      “书呆子。”
      “嗯?”
      “你今晚话真的好多。”
      “……嗯。”
      “但我爱听。”蒋临汀凑过去,在谢屿白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以后多说点。”
      谢屿白的耳朵热了。但他没有躲,只是回应了这个吻,很轻,但很认真。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五月深夜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而在某个房间里,两个少年在黑暗里接吻,在黑暗里相拥,在黑暗里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半成品也好,残缺品也罢。
      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那个能和自己严丝合缝的人。
      这就够了。
      凌晨四点,江枫在凌冽怀里醒了过来。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凌冽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还搭在江枫腰上,是那种保护的姿势。江枫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开凌冽的手臂,赤脚下床,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还在沉睡。街道空旷,路灯像一串发光的珍珠,延伸到远方看不见的地方。远处的天空开始泛出极淡的青色,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刷在夜幕边缘描了一道边。
      明天。
      不,是今天。
      江枫把手贴在玻璃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下午,他第一次见到凌冽——在八年三班的教室门口,凌冽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站在那里,穿着老款的校服,背挺得很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时候江枫正和同桌打闹,不小心把橡皮扔到了凌冽脚边。他跑过去捡,抬头时撞进那双眼睛,突然就结巴了:“对、对不起……”
      凌冽低头看他,几秒后,说:“没事。”
      声音很低,很稳。
      后来江枫想,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那种莫名的、横冲直撞的心动,像一颗种子被扔进心脏,然后用了五年时间,长成了今天这棵要开花结果的树。
      “睡不着?”
      身后传来凌冽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江枫回头,看见凌冽坐起身,头发有点乱,睡衣领口歪了,露出锁骨的一角。
      “嗯。”江枫走回床边,被凌冽伸手拉进怀里。温暖的气息包裹上来,是凌冽信息素的味道——雪松,干净冷冽,但此刻混合着体温,变得柔软。
      “在想什么?”凌冽的下巴抵在他发顶。
      “在想……”江枫的声音闷在凌冽胸前,“想我们第一次见面。想我跟你表白,你愣了半天才说‘好’。想我们在天台看星星,你第一次主动吻我……”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凌冽,我们真的要结婚了?”
      凌冽看着他,然后很慢、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要结婚了。”
      “你会不会……后悔?”
      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江枫极少流露的不安。凌冽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捧住江枫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那里有点湿,但不是眼泪。
      “江枫。”凌冽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这七年,我做过很多决定。转学,选理科,考医学院,毕业转去急诊……有些决定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所有决定里,唯一一个我从没怀疑过的,就是和你在一起。”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所以不是‘会不会后悔’,而是‘根本没有后悔这个选项’。”
      江枫的嘴唇颤了颤,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但眼眶红了。他扑上去抱住凌冽,抱得很紧很紧。
      “凌冽,”他说,“我好爱你。”
      “嗯。”凌冽的手臂环住他,收紧,“我也是。”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青色褪去,换成了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橘粉色。新的一天,正在来临。
      而与此同时,蒋家别墅里,蒋临汀正被一个梦魇缠住。
      梦是碎片式的,没有逻辑,只有强烈的感觉和破碎的画面。
      他梦见自己在奔跑,跑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门都紧闭着,只有尽头那扇门透出光。他拼命跑,但走廊好像在无限延伸,他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然后他听见哭声。是一个孩子的哭声,稚嫩,无助,撕心裂肺。
      他想停下,想去找那个孩子,但身体不受控制,还在往前跑。哭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接着画面切换。他站在一扇门前,手里拿着什么——好像是一个盒子。他想推门,但手在抖。门缝里透出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然后他醒了。
      猛地睁开眼睛,心脏跳得像要炸开。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睡衣也湿透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闹钟的荧光指针显示着时间:4点37分。
      “临汀?”
      谢屿白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带着刚醒的朦胧。下一秒,台灯亮了,暖黄的光线驱散黑暗。谢屿白坐起身,看向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了?”谢屿白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做噩梦了?”
      蒋临汀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点头,然后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谢屿白没有追问。他只是下床,去卫生间拿了条湿毛巾回来,轻轻地擦蒋临汀的脸和脖子。微凉的水汽让蒋临汀稍微清醒了一些,心跳也渐渐平复。
      “梦见什么了?”谢屿白一边擦一边问,声音很轻。
      “走廊。”蒋临汀终于能开口,声音沙哑,“还有……哭声。孩子的哭声。”
      谢屿白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擦,语气平静:“还有呢?”
      “没有了。就这些。”蒋临汀抓住谢屿白的手腕,“书呆子,这……这是记忆吗?还是只是梦?”
      谢屿白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重新坐回床上。他握住蒋临汀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可能是记忆的碎片,也可能是创伤后应激的象征性表达。但无论是哪种……”
      他看着蒋临汀的眼睛:“现在你醒了。我在。”
      蒋临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扑过去,把脸埋在谢屿白颈窝里。他闻到了奶香信息素的味道,温顺的,绵软的,带着安抚的力量。
      “书呆子。”
      “嗯。”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蒋临汀的声音闷闷的,“怕我想起来的东西,是我不想要的。”
      谢屿白的手臂环住他,收紧。这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几乎让蒋临汀喘不过气。
      “那就不要。”谢屿白说,“我们不急着想。慢慢来。或者不想也可以。”
      “可以吗?”
      “可以。”谢屿白的语气很坚定,“记忆是你的,你有权决定要不要它们。”
      蒋临汀沉默了。他把脸埋得更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全是谢屿白的味道。那种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窗外,天光渐亮。鸟儿开始鸣叫,清脆的叫声穿过晨雾,落在窗台上。
      “书呆子。”
      “嗯?”
      “今天江枫结婚。”蒋临汀说,“我们要高高兴兴的。”
      “嗯。”谢屿白松开他一点,看着他,“你会高高兴兴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蒋临汀。”谢屿白说,嘴角有了一丝很浅的弧度,“嚣张的,不管不顾的,能让所有人都高兴起来的蒋临汀。”
      蒋临汀愣住,然后笑了。他抬手揉了揉谢屿白的头发,把他整齐的发型揉乱。
      “行,那今天我就嚣张给你看。”
      早上七点,两家人已经忙碌起来。
      萧宸在厨房准备早餐,平底锅里煎着鸡蛋和培根,香气飘满了整个一楼。谢恒安在帮忙摆餐具,动作慢但仔细,每一个碗碟都摆得端正。蒋书鸿没有去书房,而是坐在客厅看报纸,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一眼楼梯的方向。
      “临汀和小谢还没起?”萧宸从厨房探出头。
      “起了。”谢屿白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他和蒋临汀一前一后下楼,两人都穿着简单的家居服,但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
      蒋临汀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他走到餐桌边,深吸一口气:“好香!”
      “赶紧吃,”萧宸把煎蛋盛出来,“吃完要去取礼服,还要帮忙布置现场,时间紧。”
      “知道了。”蒋临汀坐下,谢屿白自然地坐到他旁边。
      早餐吃得很快,但很安静。大家都在想今天的事,连蒋临汀都难得没有多话。吃到一半时,萧宸突然说:“小谢。”
      谢屿白抬头。
      “你爸……林牧的照片,我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了。”萧宸的声音很温和,“今天带过去吧。江枫说,希望所有重要的人都在。”
      谢屿白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他点头:“好。谢谢萧叔叔。”
      “一家人不说这些。”萧宸笑了笑,又给蒋临汀夹了块培根,“多吃点,今天要忙一天呢。”
      八点整,蒋临汀和谢屿白出门去取礼服。车是蒋书鸿的,黑色的轿车沉稳地驶出别墅区,汇入周末早晨的车流。
      路上有点堵。蒋临汀看着窗外,突然说:“书呆子,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谢屿白专注地看着路况。
      “婚礼啊。”蒋临汀转回头看他,“虽然不是我们结婚,但……感觉像彩排。”
      谢屿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一点。”
      “哪一点?”
      “怕江枫紧张。”谢屿白老实说,“他昨晚应该没睡好。”
      “凌冽会照顾好他的。”
      “嗯。”谢屿白点头,“但还是会担心。”
      蒋临汀笑了。他伸手,握住谢屿白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因为要开车。
      “你越来越像我爹了。”他说,“操心。”
      “跟你学的。”谢屿白说,但耳朵有点红。
      婚纱店在市中心,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橱窗里陈列着精致的婚纱和西装。蒋临汀和谢屿白推门进去时,店员立刻迎了上来。
      “是蒋先生和谢先生吗?江先生和凌先生的礼服已经准备好了,请稍等。”
      两人在休息区坐下。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蒋临汀看着那些光斑,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场景。也是这么安静,这么明亮,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
      他的太阳穴突然刺痛了一下。
      “蒋临汀?”谢屿白立刻察觉,侧身靠近,“头痛?”
      “不是……”蒋临汀皱眉,按住太阳穴,“就是……有点熟悉。这个地方。”
      谢屿白环顾四周,然后低声说:“我们以前来过。”
      “来过?”蒋临汀看向他。
      “嗯。”谢屿白点头,“高二下学期,周疏墨的姐姐结婚,我们陪她来选伴娘服。你当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当时怎么了?”
      “你当时说,”谢屿白的嘴角弯了一下,“婚纱太麻烦,以后结婚就穿T恤牛仔裤。”
      蒋临汀愣住,然后笑出声:“我真这么说?”
      “嗯。”谢屿白也笑了,“周疏墨的姐姐笑得不行,说等你真结婚的时候,她一定要来监督你穿西装。”
      记忆的碎片像被这句话撬开了一条缝。蒋临汀隐约想起来了——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一个周末的下午,他和谢屿白,还有周疏墨,陪着一个温婉的Omega女性逛婚纱店。他确实抱怨过礼服麻烦,还被谢屿白轻轻拽了拽袖子,示意他别乱说。
      但更多的细节想不起来了。只有那种感觉——那种轻松的、随意的、属于少年时代某个无关紧要的下午的感觉。
      “书呆子。”蒋临汀轻声说。
      “嗯?”
      “记忆……好像真的会像潮水。”他说,“退得很远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忘了。但有时候,一个味道,一个场景,一句话,就能让它涌回来一点。”
      谢屿白看着他,眼睛很亮:“嗯。”
      “所以……”蒋临汀转过头,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所以可能有一天,我会全都想起来。”
      “可能。”
      “也可能不会。”
      “也可能不会。”
      “但没关系。”蒋临汀说,语气很平静,“因为现在,我有你帮我记得。”
      谢屿白的手在身侧握紧了,然后又松开。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蒋临汀的手背。
      “嗯。”他说,“我帮你记得。”
      店员这时抱着两个大盒子走过来:“两位,礼服在这里。江先生的是一套白色西装,凌先生的是深灰色。配套的领结和袖扣都在里面了。”
      蒋临汀接过盒子。很沉,但抱着有种很实在的感觉。
      “对了,”店员又说,“江先生特别交代,要检查一下凌先生西装的内衬。他说……绣了东西。”
      谢屿白打开灰色西装的盒子,小心地取出上衣。翻开内衬,在靠近心脏的位置,果然有一行极小的、手工绣的字:
      “我的。”
      绣工不算精细,甚至有点歪扭,但一针一线都很密实,看得出绣的人很用心。
      蒋临汀盯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家伙……”他笑骂,“肉麻死了。”
      “但很江枫。”谢屿白说,小心地把西装放回去。
      回程的路上,蒋临汀抱着礼服盒子,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说:“书呆子,我们以后也挑个五月结婚吧。”
      谢屿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好。”
      “不热不冷,天气正好。”
      “嗯。”
      “也不要这么大的排场。”蒋临汀继续说,“就我们这些人,找个海边,简单说两句就行了。”
      “可以。”
      “你要穿白西装。”
      “嗯。你也穿。”
      “那谁先说誓词?”
      谢屿白想了想:“石头剪刀布决定?”
      蒋临汀大笑:“你还记得!”
      “跟你学的。”
      车驶入庄园的大门时,已经快十点了。婚礼现场基本布置完毕——白色的鲜花拱门,整齐的观礼席,铺着红毯的通道,还有远处已经摆好餐具的长桌。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检查,江枫和凌冽的家人已经到了,正在和婚礼策划师确认细节。
      蒋临汀和谢屿白抱着礼服去找江枫。休息室里,江枫正在原地转圈,嘴里念念有词:“不能顺拐不能顺拐不能顺拐……”
      “江枫。”蒋临汀喊他。
      江枫猛地转身,眼睛瞪得老大:“礼服!快给我!”
      凌冽比他镇定得多,接过盒子,先对蒋临汀和谢屿白点了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谢屿白说,“你们换衣服吧,我们在外面等。”
      两人退出休息室,关上门。门内传来江枫的惊呼:“凌冽!你看!我绣的!好看吗!”
      然后是凌冽低低的回应:“好看。”
      蒋临汀靠在墙上,笑了。
      谢屿白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走廊尽头窗外的草坪。阳光很好,草色青翠,白色的椅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书呆子。”蒋临汀忽然说。
      “嗯?”
      “如果……”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我爸和我爹,当年也办了婚礼,会是什么样?”
      谢屿白转头看他。
      “我就是突然想到,”蒋临汀说,“他们那个年代,应该很少办婚礼吧。可能就领个证,请几个亲近的朋友吃顿饭。”
      “可能。”谢屿白说。
      “所以江枫和凌冽能这样……”蒋临汀顿了顿,“挺好的。”
      “嗯。”
      门在这时开了。江枫和凌冽走了出来。
      两人都换好了礼服。江枫的白色西装剪裁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窄,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气质被庄重的白色压住了一些,反而显出一种难得的英挺。凌冽的深灰色西装更沉稳,线条利落,配上他本身冷冽的气质,站在那里就像一棵雪松。
      但最显眼的,是他们的枫叶袖扣——江枫送的那对。金属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怎么样?”江枫转了个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
      蒋临汀打量了他几秒,然后说:“人模狗样。”
      “滚!”江枫踹他,但笑了,“说句好听的能死啊!”
      “帅。”谢屿白简洁地补充。
      江枫满意了:“还是学霸会说话!”
      凌冽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结。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在确认每一个细节。然后他转身,看向江枫。
      那一瞬间,江枫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他盯着凌冽,眼睛一眨不眨,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然后他走过去,走到凌冽面前,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凌冽胸前的袖扣。
      “凌冽。”他声音很轻。
      “嗯。”
      “我们真的要结婚了。”
      “嗯。”
      “我……”江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好高兴。”
      凌冽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也高兴。”他说。
      蒋临汀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心脏被某种温暖的、饱满的情绪填满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谢屿白的手。
      谢屿白回握,握得很紧。
      走廊里安静下来。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
      中午十二点,宾客陆续到场。
      圣华中学的老师来了几位,方瑾看到江枫和凌冽,眼睛都红了:“长大了,都长大了……”
      凌冽的同事——他现在在市医院——来了一群Alpha和Beta,个个身材挺拔,穿着正装反而有些不自在,但送上的祝福很真诚:“主任,恭喜!”
      周疏墨和梅承砚到得很早,周疏墨还帮着引导宾客入座。梅承砚则和婚礼策划师讨论了仪式的哲学象征意义,把策划师说得一愣一愣的。
      周游和陈述是最后到的——他们从修理店直接过来,周游手里还提着一个工具箱。
      “你带这个干嘛?”蒋临汀瞪他。
      “万一有什么东西坏了呢?”周游理直气壮,“有备无患!”
      陈述点头:“合理预案。”
      蒋临汀无语,但看着周游认真的表情,又觉得心里暖暖的。
      萧宸和谢恒安陪着两家的长辈。蒋书鸿依旧话少,但一直站在显眼的位置,像一座沉稳的山。有宾客来打招呼,他就点点头,举杯示意。
      蒋临汀和谢屿白作为伴郎,负责在仪式开始前维持秩序——其实也没什么好维持的,大家都很有序。他们更多的时间是站在红毯边,看着宾客们陆续入座。
      “紧张吗?”蒋临汀问谢屿白。
      谢屿白摇头:“不紧张。但江枫很紧张。”
      确实,江枫在休息室里坐立不安,每隔五分钟就要问一次时间。凌冽一直握着他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十二点半,仪式即将开始。宾客全部就座,音乐响起——是江枫选的,一首轻柔的钢琴曲。
      蒋临汀和谢屿白站在观礼席第一排的侧面。蒋临汀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江枫和凌冽从休息室走出来的通道。
      他看见江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凌冽说了句什么。凌冽点头,伸手,帮江枫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次。
      然后,音乐变了。
      换成了江枫和凌冽共同选的那首歌——不是传统的婚礼进行曲,而是一首老歌,《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Elvis Presley的声音醇厚温柔,从音响里流淌出来,像温暖的潮水,漫过整个草坪。
      通道尽头,江枫和凌冽并肩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按照传统的一方等待、一方走向对方的模式,而是选择了一起走出来——并肩,同步,手牵着手。
      阳光正好,洒在他们身上,白色的西装和灰色的西装,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们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眼睛看着前方,但手指紧紧扣在一起。
      蒋临汀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高中时江枫追着凌冽跑的样子,大学时他们异地恋视频通话到深夜的样子,工作后江枫受伤凌冽守在病房里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像电影镜头般闪过。然后定格在此时此刻,定格在这条铺着红毯的路上,定格在这两个并肩前行的人身上。
      他们走到了拱门下,站在牧师面前。
      牧师是一个温和的中年Beta,微笑着看着他们,开始了传统的开场白。但江枫突然举手,打断了牧师。
      “那个……牧师,”江枫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大声,“我想自己说。”
      牧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枫转向凌冽。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把全世界的氧气都吸进肺里。然后他开口:
      “凌冽。”
      “嗯。”
      “我知道我吵。”江枫说,声音还是抖,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知道我冲动,我知道我有时候像个二傻子,做事不过脑子,说话不经大脑。我知道我给过你添了很多麻烦,让你担心,让你生气,让你……可能还偷偷哭过。”
      观礼席上传来低低的笑声,但很快安静下来。
      “但是,”江枫的眼睛红了,但他坚持看着凌冽,“但是你从来没让我觉得自己不好。你只是在我炸毛的时候顺毛,在我飘的时候拽我一把,在我犯浑的时候……把我拉回来。”
      他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他没有擦:“所以凌冽,我可能这辈子都改不了这些毛病。我可能还是会吵,还是会冲动,还是会像个二傻子。但是……”
      他握紧了凌冽的手,握得指节都发白:“但是下半辈子,我还想这么吵吵闹闹地跟你过。你愿意吗?”
      整个草坪寂静无声。只有风声,鸟鸣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所有人都看着凌冽。
      凌冽看着江枫,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江枫的手开始发抖,久到观礼席上有人开始小声抽泣。
      然后,凌冽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江枫。”他说,“遇见你之前,我觉得世界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时间流走的声音,听见……孤独的声音。”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遇见你之后,我发现安静不是唯一的声音。还有你的笑声,你的抱怨,你生气时的大喊,你高兴时的尖叫。你的吵闹让我觉得……活着。真实地、热烈地活着。”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擦去江枫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温柔。
      “所以,”凌冽说,声音里有了很轻的颤抖,“不是‘愿意’。是‘求之不得’。”
      江枫的眼泪涌得更凶了。他扑上去抱住凌冽,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观礼席上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夹杂着哭声和笑声。
      蒋临汀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视线模糊了。他抬手抹了把脸,发现手背湿了。
      他看向谢屿白。谢屿白也看着他,眼睛很亮,眼眶也是红的。
      他们没有说话,但蒋临汀伸出手,握住了谢屿白的手。谢屿白立刻回握,握得很紧。
      仪式继续。交换戒指的时候,江枫的手还在抖,但他很稳地把戒指套进了凌冽的无名指。凌冽的动作则很稳,稳稳地把戒指戴在江枫手上,然后低头,在那枚戒指上轻轻吻了一下。
      最后,牧师宣布:“现在,你们可以亲吻对方了。”
      江枫和凌冽对视,然后同时向前,吻在了一起。
      不是蜻蜓点水,不是仪式性的轻吻,而是一个很深、很用力的吻。江枫的手搂着凌冽的脖子,凌冽的手环着江枫的腰,两人在阳光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吻得忘我。
      掌声雷动。口哨声、欢呼声、祝福声,像潮水般涌来。
      蒋临汀看着他们,心脏被某种强烈的情绪涨得满满的。那种情绪太复杂,有感动,有祝福,有羡慕,还有一种……对未来的笃定。
      他转头看谢屿白,发现谢屿白也在看他。
      阳光落在谢屿白的眼睛里,像碎了的金子。
      “书呆子。”蒋临汀轻声说。
      “嗯?”
      “我们也会的。”他说,“总有一天。”
      谢屿白点头,很用力地点头:“嗯。”
      仪式结束,宾客移步到用餐区。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菜肴,香槟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江枫和凌冽开始敬酒,从家人开始,然后是老师、同事、朋友。
      轮到蒋临汀他们这一桌时,江枫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笑得灿烂极了。
      “来!”他举杯,“这一杯,敬你们!我最好的兄弟们!”
      所有人都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像许多颗星星相撞。
      一杯饮尽,江枫又要倒第二杯,被凌冽轻轻拦住了:“慢点喝。”
      “高兴嘛!”江枫说,但还是放慢了动作。
      这时,周游突然站了起来。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大,“趁今天人齐,我说个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游看着大家,手在身侧握紧了。陈述站起来,站到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我和陈述,”周游说,“下个月18号的机票。去洛杉矶。”
      桌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游继续说:“所以……欢送会就定在店里吧。下周六晚上。咱们最后闹一次。”
      他说“最后”的时候,声音哽了一下。
      短暂的寂静后,蒋临汀第一个举杯:“行啊!那今天这顿,也算践行酒!”
      他站起来,酒杯举得高高的:“来!为了江枫凌冽新婚!也为了周游陈述远行!干杯!”
      “干杯!”
      酒杯再次碰撞。这次碰撞的声音更响,更用力,好像要把所有的不舍和祝福都撞进酒里,一饮而尽。
      江枫放下酒杯,突然抱住周游,抱得很用力:“你他妈……到了那边要好好的!每天报平安!少一根头发我都杀过去!”
      “知道了知道了!”周游拍着他的背,眼睛也红了,“你别咒我!老子头发多着呢!”
      凌冽和陈述握手。两个话都不多的人,握手的时间很长,用力到指节都发白。
      “照顾好彼此。”凌冽说。
      “嗯。”陈述点头,“你们也是。”
      周疏墨递给周游一本书——《跨文化适应心理学》,书页里夹着一张书签,上面是梅承砚手写的一句话:“异乡不是故乡,但可以成为第二个家。”
      梅承砚对陈述说:“异国是空间位移,不是关系位移。”
      陈述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蒋临汀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放下酒杯,走到周游面前,拽着他走到一边。
      “干嘛?”周游眼睛还红着。
      蒋临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皮盒子,塞到周游手里:“到了再开。”
      “这什么?”
      “别问。”蒋临汀说,“到了再说。”
      周游握着那个盒子,盒子还带着蒋临汀的体温。他盯着蒋临汀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行,爹收着了。”
      “滚!”蒋临汀踹他,但笑了。
      谢屿白走到陈述面前,只说了一句:“实验室地址和公寓地址都存好了。需要任何资料,随时。”
      陈述点头:“嗯。谢谢。”
      敬酒继续。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但热闹底下,多了一层淡淡的、即将离别的酸涩。
      宴席过半,蒋临汀去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的窗边看到了谢屿白。
      谢屿白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很烈,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书呆子。”蒋临汀走过去。
      谢屿白转头看他。
      “想什么呢?”蒋临汀问。
      谢屿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时间过得好快。”
      “嗯。”
      “高二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谢屿白轻声说,“但今天江枫结婚了,周游他们要出国了,我们……也快要高三了。”
      蒋临汀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窗外。
      草坪上,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交谈、拍照、欢笑。江枫和凌冽被围在中间,脸上是幸福得有些傻气的笑容。周游和陈述在角落里说话,周游比划着什么,陈述安静地听着。
      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画。
      “书呆子。”蒋临汀忽然说。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吧?”他又问了这个问过很多次的问题。
      谢屿白这次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正对着蒋临汀,伸手,握住了蒋临汀的手。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贴在蒋临汀的胸口,正好是心脏的位置。
      “蒋临汀,”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有些东西,不是时间能改变的。”
      他的手掌很暖,隔着薄薄的衬衫,蒋临汀能感觉到那份温度,还有谢屿白掌心的纹路。
      “就像这里,”谢屿白继续说,“你的心跳,我的心动。就像外面那些人,江枫的闹,凌冽的静,周游的义气,陈述的执着,周疏墨的清醒,梅承砚的深刻……”
      他顿了顿,看着蒋临汀的眼睛:“这些,都不会变。时间只会让它们……更清晰。”
      蒋临汀的喉咙发紧。他低头,看着谢屿白贴在自己胸口的手,然后抬头,看着谢屿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阳光,有他的倒影,还有一种……他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坚定。
      “书呆子。”他声音哑了。
      “嗯?”
      “你今晚话真的好多。”
      “……嗯。”
      “但我爱听。”蒋临汀凑过去,额头抵着谢屿白的额头,“以后每天都这么说。”
      谢屿白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婚礼还在继续。笑声,音乐声,祝福声,像温暖的潮水,漫过这个五月的下午。
      而在走廊的窗边,两个少年额头相抵,手握着手,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确认着某种比时间更长久的东西。
      或许记忆会模糊,或许距离会拉远,或许生活会改变所有人的模样。
      但有些东西,就像谢屿白说的——不会变。
      因为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流淌在血液里的,是哪怕失忆、哪怕分离、哪怕时间过去再久,也不会消失的东西。
      它的名字,叫做“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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