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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 111 章 ...
相识以来,詹晏如留给沈卿霄的印象从来都是冷静且温柔的。
此时看到她雷嗔电怒的一面,便也猜到清芷失言所说应是不假。
大曌上下狎妓者泛泛,更不必说将那些姿色上乘的女子纳为贵妾的。
沈卿霄自是不觉这有什么好诟病的,只是背地里折辱人家高堂确实有失教化。
他自来不喜与人争斗,只得绞尽脑汁挤出一抹笑,从中做和事佬。
“清芷怕也不是出于本心,指不定在哪受了委屈,才被我说恼了…说来说去,这事还是在我。”
可詹晏如怒容依旧,一言不发地盯着清芷的脸。
沈卿霄又劝:“我不过是好奇这香草来源…不说就不说吧,好消息是清芷这能把我要的东西都找全。”
詹晏如这才移目,瞧着沈卿霄那张略显稚嫩的脸。
“沈大人确定都能找齐?”
“能能!”沈卿霄侧身去指地上分类所放的几株干植,“这不都在这了。”
詹晏如怒容稍霁。
也就是说,目下就差行动了。
她要想办法先把阿娘接出,再由沈卿霄在詹秀环身上种上这所谓的沉睡咒,而后詹秀环回府,三日内必定表现出暴亡之象。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这三日留在沈卿霄所造阵法中不断供血。
瞧她怒色消了些,沈卿霄赶忙给清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回避。
那抹翠色衣裙低着头正绕着詹晏如想要避开,却不料还是被她一臂拦停。
“清芷姑娘何时见过常安公主了?”
提到袁娅玟,反倒沈卿霄颇为意外,他不知清芷一介草民竟与常安公主相识。
清芷低着头不敢吱声,两只手紧紧扣着,指节都是白的。
见状沈卿霄又欲阻拦,却被詹晏如一把推到旁边。
她依旧目色不动,凝着清芷冷声问:“冬至祭典,你身份被公主看穿了?”
檐下的沈卿霄一怔:“不会啊!那日我全程都瞧着的!绝不可能有破绽!”
可即便他说得再坚定,却也瞧清芷闭上眼,艰难地点了头。
詹晏如这才恍然郑璟澄前些日为何会那样试探。
就连袁娅玟都能瞧出问题,他又岂会不知身边人不对。
换言之,许是因郑璟澄先察觉身边人有问题,才会被袁娅玟看出破绽。
看她一副心虚,詹晏如又问:“这些日铺子中的罕有香草也是公主赏的?”
闻言,沈卿霄彻底茫然,眼神在两人之间反复徘徊。
清芷又点头,脸色已成铁青。
詹晏如大概有了个猜测。
“这些香草价值不菲。你替公主做了什么?能让她给你这么大手笔的酬劳?!”
她知道清芷不会说,便直截了当:“或者说是去哪查了我的身世?亦或是背地里盗——”
“——不是!”清芷听不得‘盗’字,立即将她打断。
“我没有查你身世!是郑大人在查!我不过是帮公主去郑大人带回的证人手中誊录了一份书信!旁的我什么也没做!”
郑璟澄在查她?
詹晏如顿时止了声,竟一时语塞。
“郑大人派人去平昌带了个男子回来!安顿在乾华阁!公主知道后,凭着那日我替你参加祭典一事威胁我去查那人!当时他在沐洗,我带着帷帽扮做你的样子,悄悄潜入厢舍誊录了他带的一封信。”
“那上面是你的生辰信息!还有记录了你娘在寻芳阁接客的客列录!”
沈卿霄才突然明白为何郁氏要隐瞒詹晏如身份,还托乔夫人给她这么个才貌双全的姑娘牵线搭桥。
原来是这样的故事。
詹晏如突然窒息般地捂住胸口,颊上粉脂都没能盖住苍白如灰的脸。
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詹秀环在寻芳阁的所有记录应全部都被井学林清除掉了。
郑璟澄怎么可能会查到詹秀环在寻芳阁的客列录?!
但清芷都这样说了,她一定是见到了!!
否则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凭空捏造出这样一份与事实完全相洽的伪凭来!
詹晏如只觉胸口被压地难受,大口大口的呼吸都无法缓解这种无力感。
她问:“誊录的那份信息呢?!”
“公主说这是皇家耻辱!所以她会交到皇上手里!太后能赐婚,便能因这事作罢这桩姻!”
也就是说,袁娅玟根本不需要把她的和离书递上去。
太后即便与皇上闹得凶,但井学林欺君在先,太后为了保他必然要从大局考虑!
顾及皇家利益,懿旨定然很快就会下来!
可詹晏如想不通,郑璟澄就算在平昌查到了詹秀环当年的记录,又岂会毫无防备被袁娅玟钻了空子?!
还是说他睁只眼闭只眼,故意让袁娅玟把这个消息拿了去?!
如此一来,邵家便能名正言顺将她逐出府,哪还需要装作郁氏的表亲去缘星台?!
詹晏如忽然有些晕,身形不稳刚好被清芷与沈卿霄一同扶住。
若如她猜测,太后懿旨下来,井家或许也要危在旦夕了。
“沈大人…我等不了多久了,那件事最快何时能办?”
看她四肢虚乏,额角往外沁着汗,沈卿霄戒备地瞧了眼对侧的清芷。
发生方才一番事,他知道詹晏如隐晦提及邪术,是不能再让清芷知晓的。
他索性未答,只与清芷问那些香草的售价。
清芷低着头,扶着詹晏如的手也垂下。
“若夫人需要,权当是我赔罪吧。”
詹晏如抿唇,自行站稳脱离沈卿霄搀扶,低下头解了个钱袋子。
“我身上只有这些,余下的晚些差人送来。”
言罢,她将钱袋子塞进清芷手里,转身朝外走。
“夫人…”清芷轻轻唤住她,可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詹晏如头晕目眩,扶着阴冷的砖墙,手上的白肤都已被风吹地干涩。
她知道她要说什么,但这话说与不说对她来讲已无关紧要。因为清芷被迫做下的事毁的不仅仅是她,还有清芷自己的路。
但这岂能怪她?
要怪只怪她们生来贫贱。
可凭什么?仅因身份显贵就能对平民这般欺压?
詹晏如缓缓倒了两口气,试图平复心底狂狼。
好半晌,她才虚着力气又说:“若公主再寻你,别告诉她我已知晓此事。”
再听到她的忠告,清芷瞬间红了眼。
“以你知晓的秘密,她该杀了你。如今还能留你一命,是她觉得你还有对付我的价值。”
詹晏如音落便提步离开了那个院子。
沈卿霄犹豫地瞧了眼默默坠泪的清芷,连忙跟上前面的人,只在他刚迈出院落时,听到了清芷那声飘飘荡荡的“对不起。”
提着清芷这找到的各种香草,沈卿霄跟着詹晏如上了邵府的马车。
好半晌,直到看她情绪平复,沈卿霄才答了她方才的问题:“阴气极盛本该在冬至,目下过了时日,下次的最佳时日就只能等到大寒时。”
“大寒?”詹晏如稍稍默算,“还有十五日。”
沈卿霄点头,“不过这是邪术,必然伤身。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但一连消失三日,邵世子不会起疑?”
会不会起疑詹晏如不知,她只知自己别无选择。
冬至那日后,井学林已知晓她去过井府,是以前几日再上门,井府又摆出了闭门不见的姿态。
目下她还不知该如何再见到阿娘。
天色将晚,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缕霞光,将远处的天际照得如血一般。
马车路过王侯巷时,街巷两侧正陆续点亮明灯,正要拉合车窗的詹晏如远远就瞧见了一座灯火辉煌的高层建筑。
翘角上挂着轮血盘一般的月,那背后还掩映着皇城璀璨的虚影。
是乾华阁。
方才清芷口中提到的乾华阁。
她记得刚嫁进邵府时,郑璟澄曾派人带她去周围熟悉过。
乾华阁离国公府不远,是京中达官显贵们常用作消遣的奢华酒楼。
获悉被人摸了底,她也想看看郑璟澄究竟是找了什么人来,竟能查到詹秀环的背景!
于是她让驭夫直接去了乾华阁,带着沈卿霄一起。
不多时,马车行至这条熙熙攘攘满是闲游行旅的通衢大街。
乾华阁外车流纵横,人欢马嘶,热闹非常。
待马车停稳,詹晏如下车时交代驭夫将沈卿霄送回祀部司,话音才落,便听隔着不远的另一辆褐顶车舆处传来声熟悉的爽朗笑声。
她顺声望去,却惊讶于看到了穿着朴素的苍瑎,与他并肩而立的自然还有自己那声名赫赫的夫婿。
郑璟澄似是为他置办了不少东西,苍瑎正等着几个驭夫把堆在一边的木箱搬进车内。
而他也再次叉腰环顾这大街小巷的灯火辉煌。
郑璟澄问:“真不打算再住几日了?”
苍瑎:“不了。这次上京本也不是为游玩。除却那事,也想亲眼瞧瞧晏如过得好不好。这些日我也瞧了,哪都比不上你的安排。”
听他这般认可,郑璟澄勾了勾唇角。
“还是不打算见见她?”
“算了吧兄弟。”苍瑎轻轻挎着他肩膀,“见了还让我徒增伤感。我只希望,你能把那件事查清楚,给她个交代比什么都强。”
郑璟澄点头,表情着实沉重。
“那我走了。”苍瑎倒也是个痛快人,对陌生的地方没甚留恋,只反复交代:“照顾好我妹子!”
“放心,我必然会!”
两人简单话别。
郑璟澄见他上车,同弘州交代了几句着人护送的话。
待驭夫抽响马鞭,郑璟澄目送马车消失在车水马龙的长道里,才转身欲要离开。
只刚抬眼便发现隔了七拨闲逸游旅处正站着抹头戴帷帽的荼白。
他神色一顿,正提步上前,就看荼白身后的邵府马车内急匆匆地跳下来个人,那人身量高,五官隽秀,正是一身常服的沈卿霄。
他把什么东西塞进詹晏如手里,低头同她又轻语了几句,才急匆匆返回马车。
詹晏如正从刚刚驶离的车舆上收回视线,就看一身轻黛紫袍的郑璟澄已一瘸一拐走至面前。
正要开口问郑璟澄为何苍瑎会在此,却不料他先冷下脸,夺了她手里那个精致的囊袋。
挂着流苏的绣袋被他提起,于二人面前晃荡着。
“这么精致的香囊?沈大人还真是有心???”
詹晏如方才也没注意沈卿霄说了什么,这会才想起,前些日帮他写游记时曾说过睡得不安稳,沈卿霄才帮她找了些安眠的香囊。
此时此刻,郑璟澄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只詹晏如心下气郁未消,并不想同他解释这些,同样语气不佳。
“我也想问问,石头哥为何会在这?!”
意识到她今日造访并非无意之举,郑璟澄将香囊落下,问:“夫人是如何知晓苍瑎落脚与此?”
他边说边看了眼弘州,弘州连忙摆手退避,他才又说:“这事知道的人可不多。”
“夫君别管我是如何知晓的,我就想知道为什么石头哥会在这?!甚至还要与你私下见面?!”
本还等着这些日詹晏如能为自己冬至祭典那日找人顶替的事主动道歉,倒不想她如今竟还能这般理直气壮地与他争辩。
甚至,还与沈卿霄来往这般密切!
郑璟澄一把攥住那随风飘荡的香囊,心下已是气不打一处来。
只是碍着此处来往人多,他倾身拉她,将她带进另一辆邵府马车上。
詹晏如也知道此时不宜发生口舌,便也不吭声,随着他一道上了车。
只这一路,他们二人皆不开口,直至返回国公府。
车厢内的气氛压抑到极点,两人才下车就都各自忍不住心中邪火,才踏进门槛就继续方才未发泄完的话头。
“夫人如今有家室,不应与外男过于亲近!宗规礼法,夫人不会不懂!”
詹晏如甩开他攥了自己一路的手。
“夫君不必与我说宗规礼法!倒该解释解释何为品貌德行!”
“夫人要论品貌德行?!好!那我也想问问口不应心,偷梁换柱算得上是何种品行?!”
“那也不及你的闻雷失箸!花言巧语!”
“我花言巧语?!”
詹晏如停下来,满目厉色。
“难不成夫君还要说是我花言巧语?!”
两人越吵越凶,站在返回晴棠居的宽阔柳道上,针锋相对。
路过的仆婢们争相退避四散,搅起的冷风吹得人喉干心冷。
郑璟澄努力让自己恢复理智。
他也不知怎么了,只遇到她和沈卿霄一起就会这般难以自持。
柔软的香囊已经捏在掌中。
浓郁的香气随寒风蔓延,仿佛浇在火上的油,让他如何都冷静不下来。
他从詹晏如亢奋的脸上斩断视线,叉腰转身望着黑漆漆的湖面,试图平复心情。
好半晌,他才又主动开口,带着一点点妥协。
“我只问一句,你日日与沈卿霄待在一起!到底在密谋什么?!”
邪术的事怎么可能轻易说呢?
詹晏如不答反问:“那我也只问一句,夫君为何要偷偷找来石头哥查我阿娘的事!”
被她倔强的语气一激,郑璟澄先前的妥协顿时无影,他觉得是她方才听到了两人话别才这般问。
但她方才为何会出现在乾华阁?
只怕也是袁娅玟从中挑拨,让清芷告诉她的!
但好在,这些日无人进过那个厢间!
郑璟澄扭脸瞧她,却也思量该如何作答。
总也不能说是用来证明井学林不是她阿爹!真正的阿爹是宫濯清吧!
如今他又如何能证实这一点?
空口无凭说出来是简单,但之后呢?!即便他寻到宫濯清下落,又该如何帮她阿娘从井府脱身?!
见她罕有的怒容,郑璟澄也担心这背后的故事会与井学林有关!更担心会将她推地更远!
于是,两人因此陷入更加极端的僵持,谁都不肯也不能妥协半步。
丘婆已急得快掀棺材板:郑家小郎!吻她抱她!!快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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