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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昂贵 周一上学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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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学后,四人小分队的关系亲近许多。尤其是林越,肉眼可见的话变多了。之前顶多和张见微聊天,现在也跟着张见微打趣周逾。
周逾一张嘴斗不过两人,就拉着谢训做帮手,结果谢训反被张见微撬走,周逾更是束手无措。
等到张见微不在时,周逾才说:“你前几周生病了吗?看你状态不对劲。”
“呃……没有。”
前几周不是生病,而是生气;现在也不是不生气,只是没必要。
林越没有解释,周逾就不再多问。
“找到是谁弄坏的了吗?”,周逾是在问钢笔的事。
林越想到抽屉里的坏钢笔,轻声道:“找到了。”
“他答应赔了?”
“他不赔,你赔哇?”,林越故意笑话他。
周逾耸肩道:“他不赔,我帮你找他去。”
“行了行了……”
“真的,林越,别见外。你前天可是让我目瞪口呆!”
“闭嘴吧你!”,林越双手举起书狠拍到他身上,想到前天,她就觉得窘,想不到自己也有如此外向的时刻,和平时的自己压根不是同一个人,于是放狠话道:“你再说一次,我就打你一次。”
这一下可不轻,胳膊上大概出现了个淤青。
他举起胳膊秀肌肉,笑容灿烂,认真说:“你打不过他,我帮你。你瞧,我这一身腱子肉不是摆设。”
“谁要去打架?”
张见微闻着味就过来了,“指定不是越越,周神,你也要打架斗殴,做坏学生?”
“注意措辞,不是打架斗殴,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鬼才信!”
下课时,张见微凑在林越耳朵旁说:“越越,你看周逾最近是不是又黑了?”
不仅黑了,还瘦了。
林越早发现了,这几个星期以来,每周末周逾都忙得不可开交。
学期临近尾声,周逾的人影却经常不见,有时候消失一节课,有时候是一下午,更有甚者一连几个周末都不见人影。
张见微曾逮着谢训问话:“周逾最近做什么坏事去了?”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你是不是不说实话?”
“大姐,我说的就是实话,我又不是周逾肚子里的寄生虫,哪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见微眉头揪成一团。
“你想知道直接问他去啊。”
后来张见微当面问周逾,问他最近忙什么,一到节假日就玩人间蒸发。周逾每次都应付了事。
几个星期过去,周逾黑得像煤炭,胳膊上的腱子肉也愈发清晰,脸颊都小了一圈。
张见微和林越两姊妹商量出一个统一结论:周逾学坏了。
“学坏”当然也只是说说,每次考试周逾的名次都位列榜首,一看就知道是下了苦功夫的。
周逾在忙什么,成了世界难题。
趁着小月假,林越决定将钢笔拿去修修。
广莹市是五线小城市,有一片新修建筑物和围起来的工地。修钢笔的店铺零散地分布在那片地区。
照平常的习惯,林越一定会绕安全的大路过去,可今天她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远远看着像周逾,可又不大像。
那人带着安全帽,穿着破洞汗衫,黑裤子全是灰尘和污点,脚上是双看不出颜色的网面运动鞋。
他背着一个破布袋子,着急忙慌地往工地里面走。
林越还来不及看清他的正脸他就不见了。
她不相信那会是周逾,广莹市最好高中的年级第一,十七八岁的年纪,居然会出现在工地?
可联想到最近周逾的异常,林越又觉得这不是没有可能。
她站了一会儿,脚有些酸痛,久不见人影,林越只好离开。
忽然身后传来两人的争执声。
“走走走,我说了我这里不招未成年,你自己回学校好好读书。”
“老板,我力气大,你瞧——”,少年很担心自己落选,着急举起胳膊示意自己能耐十足。
“力气大也不行,回去!回家去!”
老板气势汹汹地推他走。
等到这时,林越才终于看清了少年的面容。
藏在安全帽下,满是汗水与污渍却仍旧稚嫩的脸,不是周逾又能是谁?只是他为什么要来这儿,林越百思不得其解。
“老板,我和工头说好了的,出了事我不要你们负责。而且,我吃得少又能干,一个人能顶两个人…”
“一个人能顶两个人?小伙子,你这小身板在里头那帮大老粗眼里就和小鸡仔似的,还能顶两个人。肯定是背着爹妈偷跑出来的吧,回去好好读书才是正道!”
周逾急中生智道:“我就是为了给家里挣生活费才出来的,家里没钱……还有一个弟弟等着上学……”
他家里哪儿来的弟弟?林越差点笑出声。
“这……”,老板摩挲着下巴端详面前的少年,犹豫道:“我们这儿伙食差,没营养。”
“管饱就行。”
“小工一天一百,没多的。”
“足够了。”
“行,你跟我进来吧。要是有人问起你的年龄……”
“今年刚满18。”
太阳才刚从很远的天边升起来,明亮温润。
眼睑下有一点湿润的痕迹,林越闭上眼,眼里的刺痛感便消失了。
她想不通啊,周逾为什么要拼了命挣钱。他不买名牌,不爱足球赛,除了看书就是打篮球。然而他对于篮球明星也并不热衷。
若说饮食,一个成天泡在食堂里的人对于食物能有多高的要求?
难道是为了那支钢笔?
这周三上午,趁着张见微不在,周逾曾问她她的钢笔在哪儿买的。
她含糊说是在商场买的。
周逾却要问个清楚,在哪层楼,哪个店。她一一回答了。
过后,周逾握着她的钢笔翻来覆去地看,看来好久都没有放下。
如果周逾是因为良心上过不去,打算赔她一只钢笔,这大可不必。这反而是将她的良心放在火上烤。
她修好钢笔,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工地门口。
不久,工地上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出来了,林越踮脚去寻,直到人群都散去,才在尽头看见周逾。
他看起来很累,走路也不大利索。垂着头,然而背依然挺得笔直。
周逾的破衫子经此一劫,看起来更破,被汗水浸湿后贴在身上,若隐若现地勾勒出皮肤,老远就能想象出他身上的味道。
忽然周逾伸手摸向背包里,他摸到了什么东西,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脚步立刻变得昂扬。
林越也想不通自己是什么心理,居然跟着他走,还故意躲着他,生怕被他发现。
来到目的地:摩尔商场。
这就是她说的买手表的商场。
突然间,林越心跳加速,手心冒汗,直到进入商场,感受到迎面吹来的冷气才稍微缓解。
周逾快步进了那间商铺。
装修华丽精致的店铺,从里到外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洁净灵巧的玻璃罩子底下整齐排列着钢笔,灯光一打,钢笔通身显现出高贵的品质。得当的间隔更显出每一支钢笔的与众不同,似乎你用了这只钢笔,便可跻身上流社会,与海报上俏丽的人儿一同享用奢华晚餐。
“你好?”
周逾站在柜台前,望向忙着接待下一位顾客的售货员。
没人回应。
售货员很忙,但不知在忙什么。
周逾等了片刻,听见有人说:“candy,你去把新品陈列台收拾收拾。”
女人带着白净手套,仔细理清手套上的皱褶。
虽然店里此时就他一个客人,不过看样子这两位售货员十分忙碌。譬如忙着理顺帘子间的褶子,或是这个摆架台的朝向不大对,破坏了店里的风水。
周逾无意在人家忙碌时增加工作负担,于是决定到一旁的休息座休息片刻,当然坐是不会坐的,他晓得自己的衣裳脏得不能再脏,坐下大概会留下一个印记。
这实在是无可奈何,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回去换件体面的衣裳再来。
不过水应该是可以喝的,周逾留意桌子上放着一次性纸杯。
见他走过去,两位售货员快速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位这时终于空出时间,说:“您好,需要什么吗?”
周逾没喝水,回到柜台,“我想买一只钢笔。”
“请问您需要哪一款?”
周逾浏览柜台里的精美钢笔,他实在分不出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底座或高或低,仅此而已。
周逾努力回想林越的钢笔长什么模样,但没找到类似的。于是他从一众钢笔里选出底座最高的一款,指了指,说:“这个。”
售货员没急着打开柜子拿出来给他看,脸上的笑容不变,问:“您确定吗?”
“嗯。”
“这款售价898。”
898。
他握紧包。
包里装着今天刚刚挣来的一百元,加上前段时间挣来的三百元,一共四百元。
在一斤猪肉几块钱的年代,买一只898元的钢笔。
周逾微微弯腰,他想凑近看这支钢笔究竟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可刺眼的白光和玻璃罩子挡着他,他看不清。
“不用了。”
“好的。”
售货员仍然是笑着的,“如果您的确需要,我们可以为您推荐一些性价比更高的。”
“好。”
“这款钢笔是今年的新款,只需398元。”
售货员拿出另一只钢笔。
离开柜台,没了灯光的衬托,它看起来和街边几元一支的钢笔没什么不同。
不过周逾想,她值得用最好的,至少,得是他能力范围内最好的。
“谢谢。”
周逾拒绝了售货员的推荐。
“您也可以到外面的商店看看有没有满意的。”
“谢谢,麻烦了。”
周逾走出去,脚步一顿一顿,就像鞋里塞了一颗沙砾,不大自在。
回家的路要经过刚才的工地,但周逾没走那条道,他在往滨江公园走。
林越看了眼时间,七点过,周末的滨江公园人满为患,周叔想必忙得不可开交,周逾一定忙着去帮他。
途中他在小卖部前停下来,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是各种饮料。
方才在大商场里的不自在一扫而空,周逾熟练选购他想要的商品。
冰红茶,不要,可乐不要。一层一层往下扫,价目表由三四块变为一两块。
好像饮料也是分了高低贵贱的,好的在上,有着多彩的外表和单独放置的优待。而差的则在最底下,摞在一块儿。
最终他拿起一块钱的不知名纯净水。
不知为何,他又放回去了。
“咦,周逾?”
小卖部的店主叫住他。
“李叔叔?您怎么在这儿开小卖部了?”
“人老了,之前的生意做不了就来开店了。”
李叔叔看着他的衣裳,有一瞬间的诧异,但他没多问,“去滨江公园帮你爸爸卖烤串?”
“对,这会儿人多,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说着,李叔叔就从货架上拿出两瓶纯净水另两瓶汽水,又拿个袋子装好。
“给你的。”
“不用李叔叔。”
周逾摆手拒绝。
李叔叔强硬塞给他,“我给你爸爸的,叫你帮忙带过去而已。”
周逾打算掏钱。
“见外了啊,你这样以后我上你家吃点串是不是也要给钱?”
周逾不愿意收,从包里掏出张十块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跑。
李叔叔冲出店铺叫他。
“周逾——”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孩子!”
李叔叔摇着头回到店铺。
离开小卖部后,周逾找了个地方坐下,仰头咕嘟咕嘟灌了大半瓶汽水,然后长吁一口气。
他向后靠在台阶上,棱角硌着他的背,手搭在屈起的腿上,另一条腿伸长了。是十分放松惬意的姿势。
周逾望向太阳落下的方向,霞光千里,不由得想起学过的一首诗:落霞与孤鹜齐飞。
他收拾好垃圾,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