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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旧疤与新雪》 第一场雪落 ...

  •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梁砚秋的课本被扔进了操场的积水里。

      冰碴混着泥水浸透纸页,把《赤壁赋》的字句泡成模糊的蓝,像她此刻望着水面的眼睛——结了层薄冰,底下却翻涌着没处淌的浑水。她蹲下去捞书,指尖刚触到湿冷的纸页,背后就传来哄笑声,像被风撕碎的纸屑,轻飘飘地砸在身上。

      “哟,侦探还需要看书啊?”是后排的男生赵磊,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卫衣。他脚边的雪球滚得正圆,“听说你爸妈……”

      “闭嘴。”梁砚秋的声音冻得发脆,手里的课本滴着水,在雪地上砸出个深色的小坑。

      赵磊愣了下,随即嗤笑出声:“脾气还挺冲?忘了初中是谁把你作业本撕了?”他身边的女生们跟着笑,雪沫子从她们发梢掉下来,落在梁砚秋的手背上,凉得像针。

      她确实没忘。

      初二那年,她撞见班长把捐款箱里的钱塞进书包,当场就举着作业本冲进了办公室。后来班长被记过,她的课桌却天天被泼墨水,课本里夹着死蟑螂,放学路上总有人故意撞她的自行车。妈妈那时还在,红着眼眶给她缝被扯破的书包带:“咱不惹事,但也别怕事。”

      可现在妈妈躺在ICU里,爸爸还没醒。她的“不怕事”,突然成了没人兜底的莽撞。

      “捡啊,怎么不捡了?”赵磊把雪球踢到她脚边,泥水溅在她校服裤上,“听说你还在查什么仓库?别是想赖上谁吧?”

      梁砚秋攥紧湿漉漉的课本,指节泛白。书包里的收据复印件硌着后背,像块没化的冰。她知道这些话是故意往她心上扎——自从爸妈出事,班里就有传言,说她家里欠了钱,爸妈是被追债的人伤了。赵磊这群人,不过是把她的难,当成了课间的消遣。

      “让开。”她站起身,课本的重量压得胳膊发酸。积水顺着袖口往里灌,冻得骨头缝都在疼。

      赵磊故意伸腿绊她,却被人从侧面撞开。苏晓雨抱着一摞作业本冲过来,马尾辫上的雪沫子抖在梁砚秋脸上:“你们干什么!王老师来了!”

      赵磊那群人悻悻地散了,走时还往梁砚秋脚下啐了口唾沫,混着雪化成小小的泥点。苏晓雨蹲下来帮她擦课本上的泥,指尖的温度透过湿纸页传过来,烫得梁砚秋眼眶发涩:“你别管……”

      “我看见好几次了。”苏晓雨的声音压得很低,睫毛上的雪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们上周就在你储物柜里塞垃圾。”

      梁砚秋别过头,操场的雪越下越密,把器材室的轮廓糊成了团白。小时候的画面突然闯进来——六岁那年,她把邻居家男孩推搡小女孩的事告诉了阿姨,结果被那男孩堵在楼道里,书包被扔进了垃圾桶。爸爸来接她时,蹲在垃圾桶边翻找,西装裤沾了灰,却笑着说:“咱砚秋做得对,就是得保护弱小。”

      那时的垃圾桶是铁的,锈迹斑斑,却没现在这操场的积水冷。

      苏晓雨把自己的课本塞进她怀里:“先用我的,我笔记全。”她的课本扉页画着小小的向日葵,铅笔描的,边缘有点模糊,“我表哥在派出所,他说可以帮我们查那个骑摩托的男人。”

      梁砚秋摸着干燥的纸页,突然想起昨晚大姑的电话。听筒里的电流声混着妹妹的哭闹:“……你爸的药费又催了,你小姑说……要不先把房子挂出去?”她当时正对着窗户发呆,玻璃上结着冰花,像幅被冻住的网。

      “我没事。”她把苏晓雨的课本放进书包,湿冷的那本塞进另一个角落,“你别跟他们起冲突。”

      苏晓雨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雪片打在教室窗户上,沙沙地响,像谁在外面轻轻翻书。梁砚秋坐下时,发现椅子上被涂了胶水,深蓝色的,黏在她校服裙摆上,扯不开。

      周围有人用课本挡着脸偷笑,赵磊在后排做口型:“活该。”

      她没动,任由胶水把布料和塑料粘在一起,像把钝刀子慢慢割着皮肤。讲台上老师讲着“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她却盯着桌肚里的湿课本——那里夹着张老照片,是去年全家在公园拍的,妈妈举着棉花糖,爸爸搂着妹妹,她站在中间,嘴角撇着,嫌阳光太刺眼。

      那时的阳光多烫啊,烫得她想躲,现在却连沾点暖意都成了奢望。

      午休时,她去水房洗裙摆上的胶水。冷水冲在手上,冻得指节发红,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像被墨浸过的棉絮。有人在门外说她坏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怪不得没人跟她玩,脾气那么怪。”
      “听说她爸妈就是因为她嘴欠……”
      “上次苏晓雨跟她走太近,不也被画了鬼脸吗?”

      水流声突然变大,盖过了那些话。梁砚秋把脸埋进冷水里,窒息感漫上来时,突然想起小学三年级。那天她把同桌偷换她钢笔的事告诉老师,结果全班女生都不跟她说话,跳皮筋时故意把绳子甩到她脚上。她蹲在操场角落,看蚂蚁搬家,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妈妈来接她,见她没哭,反而笑了:“咱砚秋是直性子,这不是错。”可妈妈不知道,那天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特别长,长到像条没人牵的狗。

      现在她对着镜子,把脸上的水擦干。胶水没洗掉,在裙摆上结成块硬壳,像块丑陋的疤。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半截标签,浅绿的底色被体温烘得发暖,“老地方”三个字的边角,还沾着点牵牛花的绒毛。

      放学后,她没直接去医院。雪已经停了,阳光把操场的积水照成碎玻璃,她绕到器材室后面的“老地方”——这里的雪没被踩过,干净得能看见麻雀的脚印。废弃的篮球架下,苏晓雨正用树枝在雪地上写字,一笔一划,写的是“骑摩托的男人”。

      “我表哥说,那种摩托车是改装过的,城里就三家店卖。”苏晓雨转过身,鼻尖冻得通红,“我们周末去问问?”

      梁砚秋望着她睫毛上的冰晶,突然说:“你别跟我一起了。”

      苏晓雨的树枝顿在雪地里:“为什么?”

      “他们会欺负你。”她低头踢了踢脚下的雪,“我从小就这样,跟谁走近谁倒霉。”初中时唯一跟她说话的女生,课桌被刻了“贱”字;现在苏晓雨的作业本上,已经出现了歪歪扭扭的涂鸦。

      “我不怕。”苏晓雨把树枝插进雪堆,“我小学被人嘲笑胖,是你把他们的跳绳藏起来的。”

      梁砚秋愣住了。那是四年级的事,她早忘了。

      “你总记不住自己对别人的好。”苏晓雨笑了笑,伸手拂去她肩上的雪,“就像你总记不住,你直来直去,不是错。”

      雪又开始下了,轻轻巧巧地落在两人的发上。器材室的铁皮屋顶被雪敲得“笃笃”响,像谁在里面轻轻敲门。梁砚秋摸了摸书包里苏晓雨的课本,向日葵的图案隔着布料,似乎也能透出点暖。

      她想起昨晚在医院,护士给妈妈擦身时,她发现妈妈手腕上有块新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爸爸的病历上写着“钝器击伤”,可现场没找到任何凶器。这些碎片在她心里转着,像没上油的齿轮,硌得生疼。

      “周末去。”她突然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去问摩托车的事。”

      苏晓雨眼睛亮起来,像落了星光:“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

      离开“老地方”时,梁砚秋回头望了一眼。雪已经把苏晓雨写的字盖住了,只留下浅浅的印痕,像道刚结的疤。她知道,那些欺负不会停,家里的难事也不会凭空消失,但此刻口袋里的标签是暖的,身边的人是热的,这就够了。

      走到校门口,她看见大姑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给你带了点粥。”大姑的声音很轻,眼尾的皱纹里还沾着疲惫,“你爸今天醒了五分钟,说想看看你。”

      梁砚秋的脚步顿住了。粥的热气从保温桶缝里钻出来,扑在她冻红的脸上,像妈妈以前早上给她温的牛奶。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把邻居家的鸡赶进了沟里,爸爸没骂她,只是蹲在沟边说:“直性子得有直性子的底气,要么能扛事,要么有人疼。”

      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保温桶的重量在手里很实在,大姑的手搭在她肩上,带着点粗糙的暖意。雪还在下,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谁撒了把碎盐,有点咸,却也让这寒冬,多了点能握住的实在。

      她低头往医院走,裙摆上的胶壳硌着腿,像块提醒她的疤。但没关系,旧疤会结茧,新雪会化,她攥紧手里的保温桶,像攥着点不会灭的火——哪怕风再大,只要有人护着,这火就能烧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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