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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断线与云栖》 晨读课的铃 ...

  •   晨读课的铃声撞在窗玻璃上时,梁砚秋正盯着笔记本上的字迹发呆。

      那是从仓库里找到的收据复印件,苏晓雨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粘在纸页上,边缘还是洇着圈淡淡的黄,像片被水泡过的枯叶。“老李”两个字的弯钩处,有块可疑的墨迹,像是写字人突然顿了笔,又或者,是故意想藏起什么。

      “梁砚秋。”

      语文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带着粉笔灰的干燥感。梁砚秋猛地抬头,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像束突然聚在纸上的光,把她脸颊照得发烫。她慌忙站起身,课本“啪”地掉在地上,露出夹在里面的半截标签——浅绿的底色已经发灰,“老地方”三个字的边角卷成了细小的波浪,像只快要停摆的翅膀。

      “《赤壁赋》‘苏子愀然’那段,你来读。”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让她看不清表情。

      梁砚秋弯腰捡课本,指尖触到冰凉的标签,突然想起仓库里那些农药瓶。浅绿的标签在黑暗里泛着冷光,瓶身积的灰厚得能按出指印,空气里飘着的味道,和妈妈病房里消毒水掩盖下的那缕腥甜,竟有几分相似。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发抖,那些旷达的文字此刻却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读不下去。窗外的云很低,贴在教学楼顶,像被风揉皱的棉纸,把阳光捂得发闷。

      苏晓雨在斜前方轻轻咳嗽了一声,铅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划过,“唰唰”的声响像道隐秘的暗号。梁砚秋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她在课本空白处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风筝,线轴上缠着圈潦草的线,末端却打着个大大的问号。

      下课铃响的瞬间,苏晓雨像阵风似的刮到她座位旁,书包带还歪在肩上,发梢沾着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我周末去了趟老李的摊子,”她把脑袋埋得很低,声音压在臂弯里,“他不在。旁边卖豆腐的阿姨说,他回老家了,至少要等秋收才回来。”

      梁砚秋捏着那半截标签的手指突然收紧,纸边硌得掌心发疼。她想起老李捏着枸杞时泛白的指节,想起他帽檐下躲闪的眼神,那些细微的疑点像串没系紧的珠子,现在突然掉了满地,滚得哪儿都是,却抓不住一颗。

      “那仓库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什么,“我们再去看看?”

      “锁了。”苏晓雨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光,“我绕到后门看了,挂着把新锁,锈迹都没来得及长。”她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梁砚秋手里,橘子味的甜混着塑料纸的气息,突然让她想起小时候发烧,妈妈总在她嘴里塞颗糖,说“苦日子里得有点甜”。

      糖在舌尖慢慢化开,梁砚秋望着窗外悬停的云。它们一动不动地趴在天上,像群被线缠住的风筝,明明离太阳那么近,却连点金边都染不上。她突然很想知道,老李回的“老家”在哪里,仓库的新锁是谁换的,还有那些浅绿标签的农药,到底是谁运进市场的。可这些问题像团乱麻,线头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去抓,却只捞到把空气。

      午休时,梁砚秋抱着笔记本去了操场角落的香樟树下。树影在纸页上晃,把收据上的字迹切成段,像串被风吹散的密码。她翻到苏晓雨画的路线图,铅笔勾勒的仓库位置旁,有个小小的箭头指向“老地方”——那是她们从小玩到大的秘密基地,在操场西侧的器材室后面,堆着废弃的篮球架和断了弦的跳高垫,墙角爬满牵牛花,夏天的时候能遮住半面墙。

      上周苏晓雨就是在那里塞给她路线图的,当时阳光穿过牵牛花的缝隙,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银。“这是我爸以前画的市场分布图,”苏晓雨的手指点在“老地方”的位置,“器材室后面的通风口,能看见仓库后窗。”

      梁砚秋摸了摸纸页上的折痕,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时,苏晓雨正抱着个纸箱子跑过来,箱子上贴着“运动会备用道具”的标签,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边。“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她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器材室钥匙!王老师说旧钥匙没地方放,就搁在杂物柜里,我费了好大劲才翻出来!”

      接过钥匙的瞬间,梁砚秋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钥匙柄上沾着苏晓雨手心的汗,有点黏,却透着股温热。她望着器材室的方向,生锈的铁门在阳光下闪着光,像通往秘密世界的入口,可门后,真的藏着她们要找的答案吗?

      两人猫着腰,穿过操场边的灌木丛,绕到器材室后门。生锈的门锁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梁砚秋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去,“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橡胶和金属的气息。

      器材室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篮球、断了把的羽毛球拍横七竖八地躺着。墙角的跳高垫上落了层厚灰,像盖了层雪。苏晓雨熟门熟路地走到通风口旁,费力地推开窗,仓库的后窗正好映入眼帘。

      “看,就是那儿!”苏晓雨指着仓库后窗,窗玻璃上蒙着灰,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梁砚秋凑过去,刚想仔细瞧瞧,却听见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两人慌忙蹲下,躲在跳高垫后面。

      透过通风口,她们看见一辆黑色摩托车停在仓库门口,车上下来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仓库门走了进去。不一会儿,他抱着个纸箱出来,纸箱上印着和农药瓶一样的浅绿标签。

      “他是谁?”梁砚秋压低声音问。苏晓雨皱着眉,摇了摇头:“不知道,从没见过。”

      还没等她们看清楚,男人已经发动摩托车,扬尘而去。只留下空荡荡的仓库,和被风吹得沙沙响的牵牛花。梁砚秋站起身,望着男人离去的方向,心里的疑惑像野草般疯长。

      “我们得查清楚他是谁,”梁砚秋握紧拳头,“还有这些农药,和我爸妈的事,到底有什么关联。”

      苏晓雨点了点头,阳光透过通风口洒在她脸上,映出坚定的神情。“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她说。

      走出器材室,天空依旧阴霾密布,可梁砚秋却觉得,那悬停的云似乎有了一丝飘动的迹象。也许,这就是希望的开始,哪怕微弱,却足以照亮她们前行的路。风穿过香樟树叶,簌簌地响,像在替她们数着未完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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