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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槐影与浅秋》 楼道里的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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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声控灯坏得彻底,梁砚秋下楼时,只能借着手机电筒的光辨认台阶。光柱在灰墙上晃出细碎的光斑,照亮她攥着垃圾袋的手——指节泛白,是被塑料袋勒出的红痕。刚把梁念哄睡,趁她没踢被子的空档,得赶紧把垃圾扔了,顺便去巷口便利店买包妹妹明天要带的湿巾。
苏晓雨家里有事的这几天,她像根绷紧的弦。锁门要反复拧三次钥匙,走夜路会下意识回头,连垃圾袋都系得比平时紧,生怕厨余的酸腐味引来什么。此刻手机光扫过楼道转角,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混着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撞出回声,像在敲什么无人应答的暗号。
单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晚风卷着槐树叶的清苦气扑过来,梁砚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楼前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人。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斜斜切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漫到她的鞋边。他背对着单元门,穿件深灰色连帽衫,拉链拉到顶,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手里拎着个长条形的牛皮纸袋,被他捏得笔直,袋口的绳子勒进指节,泛着点白。
那人似乎没听见开门声,就那么定定地站在树影里,像尊被晚风凝固的石像。槐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落了几片在他脚边,他也没动,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扰了这秋夜的静。
梁砚秋的指尖攥得更紧了,垃圾袋里的空瓶发出轻响,在这安静里格外突兀。她正想绕开他往垃圾桶走,那人却突然转过身,动作快得有点僵硬,像被按了启动键的木偶。
帽檐滑下来些,露出他的眉眼。路灯的光在他眼底投下片浅影,瞳仁是纯粹的黑,亮得惊人。他的鼻梁很高,唇线抿得很紧,明明是带着疏离感的长相,眼神里却藏着点没来得及收的局促,像个走错地方的访客。
四目相对的瞬间,梁砚秋的心跳漏了半拍。是篮球场那个男生。
他显然也认出了她,喉结动了动,没立刻说话,只是盯着她手里的垃圾袋,又像是透过那袋子在看别的什么。晚风掀起他连帽衫的衣角,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干净得没有一点褶皱。
“你住这儿?”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在篮球场时低了些,没什么起伏,像被晚风冻过的石板路,清冽里带着点冷感。
梁砚秋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单元门冰凉的铁把手上。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却让她那点没散去的提防又冒了头——他怎么会找到这儿?
大概是看穿了她的戒备,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回树影里,把手里的纸袋往前递了递。那是个崭新的纸袋,印着某家运动品牌的标志,被他拎得很稳,袋口的棱角分明,能看出里面的东西叠得极整齐。
“上周弄脏你的校服,”他的视线落在她后背那片浅褐色的印子上,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事实,没有多余的情绪,“买了件新的。”
梁砚秋这才看清,纸袋上的标志是本市那家老字号运动店的,开在钟楼街,她小时候跟着妈妈去买过运动鞋,价格不算便宜。她皱了皱眉,没接:“不用了,已经洗干净了。”
“洗不干净。”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种泥渍进了纤维,晒过会留印子。问过店里师傅,你们学校校服布料特殊,得用专用洗涤剂。”
他说话时,视线刻意放低,没让她感到仰头的压迫,却也没带任何讨好,像在履行一项必须完成的程序。梁砚秋的指尖动了动,突然想起上周在球场,他错开视线时耳根泛红的样子——原来冷着脸的人,连道歉都带着股非完成不可的执拗。
“真的不用。”她别开视线,看向远处的路灯,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晃,“一件校服而已。”
“不是而已。”他把纸袋又往前递了递,距离近了些,能看清袋口印着的“平城老字号”字样。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家在鼓楼街,刚从那边过来,顺路买的。”
鼓楼街离这儿两条巷,梁砚秋小时候常去那边的书店租漫画,知道那里住着不少老住户,烟火气浓得很。她盯着他手里的纸袋,发现他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握袋口的力度很稳,像握着什么必须送达的文件。
“我叫梁砚秋。”她突然报了名字,声音有点闷,像被晚风堵住了喉咙,“砚台的砚,秋天的秋。”
他明显愣了下,帽檐下的眼睛亮了亮,几秒钟后才找回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莫枕山。枕头的枕,山水的山。”
莫枕山。梁砚秋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觉得和他的人很像,带着点沉稳的钝感,又藏着点说不清的清隽。她看着他手里的纸袋,突然伸手接了过来,入手比想象中沉,指尖触到里面平整的布料,心里那点紧绷的弦松了些。
“多少钱?我转给你。”她拿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手电筒界面,光刺得她眼睛有点酸。
莫枕山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在判断她的态度。过了几秒,才开口:“不用。算欠个人情。”
“人情?”梁砚秋皱了皱眉。
“下次在钟楼街遇见,”他的声音里听不出笑意,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请我喝瓶饮料就行。”
梁砚秋的指尖顿在屏幕上。钟楼街的饮料,大多是装在玻璃瓶里的橘子味,五块钱一瓶,喝完还能退瓶。她小时候攒够零花钱,总去那边的小卖部买,冰凉的玻璃贴着掌心,甜丝丝的气从嘴角冒出来,能高兴一下午。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闷,却很清晰。
莫枕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树影里看着她,像在确认她不会再把纸袋还回去。晚风掀起他的帽衫,露出他脖颈处的皮肤,在路灯下泛着点冷白。
“上去吧,晚了。”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往巷口走,没再多看一眼。
梁砚秋“嗯”了声,转身推开单元门。金属合页发出“吱呀”的轻响,她回头时,看见莫枕山的背影已经走出不远,连帽衫的帽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只欲飞的鸟。他走得很稳,步伐不快,自始至终没回头,仿佛笃定她会接下纸袋。
楼道里的黑暗涌过来时,梁砚秋攥紧了手里的纸袋。牛皮纸的质感很糙,印着的“平城”二字被她的指尖摩挲得有点发热。她能闻到纸袋里传来的衣香,混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很干净,像被晚风吹过的钟楼街,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走到三楼时,她忍不住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莫枕山已经走到巷口,正穿过马路往钟楼街的方向去,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渐渐融进远处的光斑里。
回到家时,梁念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浅影。梁砚秋把纸袋放在书桌上,拆开时,发现里面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枚崭新的校徽,和她原来的那枚一模一样——连校徽上“平城二中”的字样都分毫不差。
她拿起校服往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刚好。指尖拂过后背的布料,干净得没有一点瑕疵,却让她想起刚才莫枕山站在树影里的样子,想起他说“请我喝瓶饮料”时平淡的语气,想起他转身离去时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
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梁砚秋把校服叠好放回纸袋,塞进衣柜最底层,和她攒的那些钟楼街玻璃瓶放在一起。她想,或许有些事,真的不必急着划清界限,就像这平城的秋,来得慢,却总在不经意间,把些微的暖藏进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