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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


  •   事情过去四天,中间孙南安和姜武没再联系江昭,听马副局说他们去周边半考察半玩了。
      其他各部门也在继续跟牧区和政府相谈,说期限两个月,必须办妥。
      好不容易遇到真心要合作的甲方,不能放了。

      地方局天天招呼人来牧区,跟老村长协商,提出圈出一块面积更大的山头给他们。
      强调每年送多少的补贴,再免费起楼修盖,将来也会建学校医院这些教育、公共服务配套等。
      到时候会划分成一个区,以及后续给子女各种福利等等。

      结果都被一次一次轰了出去。

      其他牧区的眼都红了,巴巴堵文旅局门口自荐,都被弄走了。
      只有老风口是最合适的。

      老村长年过七十,但身骨依旧矫健有力,干起活一点也不次牧区里年轻的小伙子们。
      骑起马来赛跑驰骋依然有当年称霸一方的样子。

      人很爽朗,程念说他叫巴图尔,这里人称他为“阿勒坦”——金色、尊贵。

      只有江昭,私下称他老村长。

      他们这很随意,没那么多规矩,各过各的,除了每年必要的节日,其余的都随便。
      谁来谁走,只要不是恶意,都不会管,其实他们很热情。
      只是这几年,文旅局一次次来,有些厌恶了。

      好在江昭看起来不像,晚上,他会跟着一起围着篝火跳舞,他们会热情教他,还会起早带他喊山,让远方的神山庇佑他。

      白天江昭帮忙打杂,这跑跑那跑跑,左邻右舍的关系都搞好了,也学着喊他江昭,到现在已经朗朗上口。

      东边的卓玛姐:“江昭。”
      江昭去帮她修毡房,被牛顶了个洞,原因是程念贪玩,偷抱了小牛崽,大牛一路追着横冲直撞。

      这时多吉就冲来,双手抓住牛的角,脚底陷进草里,身体前倾,大力转着圈甩它,就这样僵持着,大牛累了,就甩耳朵,呜呜着,过会又继续。

      持续几个来回,程念把小牛崽送回去,这事才算完。

      有次多吉洗裤子,这牛记仇,悄悄靠近,往后退几步蓄力,一个猛冲,把他顶河里去了。
      他就提着挂屋里的大长刀,在草原上骑马追了一圈。

      这个时候,程念就会跟江昭爬上毡房顶晒太阳,看着这好玩的画面。
      多吉追上了那头牛,就狠狠踹他几脚,拿刀柄轻抡它脑袋。

      多吉很懒,在江昭没来之前,都是他和程念放牧的;自从江昭来了,他就把这活儿交给他了,自己悠哉悠哉在屋里喝着醇香的奶茶,偶尔高歌一曲,跳着舞。

      多吉比程念大三岁,是抱着她长大的,某种意义上,他算是她的亲哥哥,一起长大吃饭,父母加起来陪伴她的时间都没有这个哥哥多。

      起初,多吉会阻止程念和江昭走近,经常放牧回来拉走她,教育她一顿;程念不听,他也没办法,索性加入。

      程念跟江昭说笑,他就在旁边拿葡萄皮不经意地砸他,程念就会把他一直推回家;他们两人躺地上聊天,他就躺中间,程念又把他推回家。

      他们晚上看星星,他会一直假装在江昭身上拍虫子干扰他,程念还是把他推回家,顺带给了一拳。

      就这样相处了几天,多吉也不反感江昭了,不作怪了,但有时还会欠欠儿的。

      白天醒来,一起给枣红马洗澡,轮流教江昭骑马。
      多吉脾气不好,教不下去了就会踹马屁股;让马拉着江昭撒欢似跑一圈,看着他摔下马在草地上滚几圈就哈哈笑。

      程念就会生他气不理他,很心疼江昭。
      多吉就会变鬼脸哄她,说再也不捉弄江昭了。

      多吉和江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成为朋友,是昨晚都喝了葡萄酒,要摔跤比试,一圈人围着他们看,起哄。
      大人们打趣地说谁赢了,就可以娶草原最漂亮的女孩。

      江昭喝多了,不知道他们这儿酿的葡萄酒的劲儿那么大,跟多吉狠狠摔了一次。

      两人一开始还规矩点,后面就彻底放飞自我打起来了,谁也拉不住。
      他们就那样在地上抱着,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江昭是上了高中才不打架的,之前也是天天打,在学校在街上在家里,同龄人里从未有败绩。

      多吉是从小生在这里,天天大肉吃着,全都是肌肉,一身子牛劲儿,蛮力,不算厉害,但摔江昭,还是没问题。

      只是他没想到江昭不讲武德,掐他肚子上的肉,他就急眼了,压地上就挥拳揍他。
      江昭也不服,踹他肚子,踹他小腿,敏捷地变换方位,找准机会趁机给一脚,搞偷袭。

      多吉气疯了,抓到他就抱着不撒手,俩人就这样,在草地上,月亮下,毡房旁,打了很久很久。
      最后,都鼻青脸肿地躺地上,呼呼喘着粗气,两人对视一眼,别过脸都笑出声了。

      后来,江昭先坐起来,朝他伸手,多吉不情愿别过头。
      江昭给了他一巴掌。
      多吉震惊:“?”

      江昭看他把脸扭过来,主动握着他的手把他拉坐起来,抱了下,拳头轻轻捶了捶他的背。
      多吉也重重捶了他。
      算心照不宣的和好了。

      江昭也不生气,说:“你这朋友,我交了。”
      多吉听不懂,觉得不是孬话,只说:“好好好。”

      次日,天蒙蒙亮。
      程念照顾他们一晚上,江昭悠悠转醒,脸上的痛感一下蔓延开,疼得他直啧。
      起来,见衣服都被换了,洗干净搭在外面,他没多想。

      江昭使劲按了下头,坐起身,瞥见躺旁边呼呼大睡的多吉,又瞥见屋外那道纤细背影。
      程念蹲着,像是在看什么。

      他下了软榻,套上外套出去了。
      发现,她的两只手正拎着一条蓝色的东西,她歪头,很仔细地在观察这个东西。

      江昭没反应过来,打算去洗漱,刚走一步,立即冲回去夺来了,表情不自然,语塞:“你……你看这个干什么。”
      她在看他的内裤!

      程念摸摸头:“就是觉得很好玩。”
      江昭不理解她觉得好玩是什么,没问她,转身去打水,拿了块面包还给她热了牛奶:“先吃面包再喝牛奶,别再反着吃,对胃不好。”

      程念说:“前面那个圆兜是不是兜着你们小麻雀的啊。”
      江昭震惊了,他回头看程念,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说啥?”

      程念说:“给你们擦身体换衣服的时候,我研究过了。”
      江昭:“………………”

      程念继续说:“张京叔叔跟我说,你们男孩子都有个麻雀,以后可以随时飞进天堂,会很快乐。”
      她气馁,“我也想要,但是他说女孩子没有,也一辈子不会有,但能一起体验飞翔快乐的感觉,还能跟着去上天堂看看。”

      草!江昭花了一分钟消化这些话,突然想杀张京的心都有了。
      怎么能什么话都跟她说?!程念是真的会当真的会钻研的,甚至能离谱到扒人裤子盯着看。

      她见他不说话,便觉得自己说对了,很开心:“我刚刚知道这个兜是怎么缝的了,马上我就去给阿爸和巴图尔阿爷做一个。”
      江昭:“…………”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扯出一抹笑,问:“所以昨晚是你给我换的衣服嘛?”
      程念骄傲地点头:“嗯,这是我第一次照顾人,每次我生病,阿妈也是这样照顾我的。”

      “那你晚上睡觉了吗?”
      “没有,我怕天热,你们伤口流黄水。”

      江昭无奈了,只能揉揉她脑袋:“那你现在乖乖回去睡觉好不好?”
      程念不愿,她昨天就是因为贪睡才没去看他们摔跤,她生气:“多吉哥哥把你打成这样,等他醒了我要骂他的。”

      “他也没从我这落到好,就是皮肤黑,看不出伤。”
      “可是……他下手一直没轻重。”她更生气了,突然说:“草原最美的女孩是巴哈尔…你赢了,那你是不是要娶她了?”

      江昭听了这话觉得莫名其妙,不是无语的莫名其妙,是不懂她为何这样说。
      程念又见他不说话了,以为他默认了,更失落了。

      江昭叹气,蹲下来,伸手捏捏她脸:“我觉得,草原最美的姑娘,是你。”
      实话。
      他从未见过程念这样好的姑娘。

      她低头,脸红的像山尖刚冒头的太阳。
      “那你什么时候娶我呀?”
      江昭没讲话,那一刻,他有些无力。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明明可以拒绝,但话到嘴边,他竟说不出了。
      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是他可以确定,程念对他,也不是男女间的喜欢。

      因为她不懂,就像江昭也不知道。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弯弯的眉眼逐渐敛下去。
      过了会,她动了,垂着脑袋钻进了江昭怀里。
      她的动作很僵硬,也很笨拙,抱着江昭的时候,脸深深埋了进去。

      江昭低头,看不见她的表情,可莫名心抽搐了下,好像它比自己更能感觉到她的情绪。
      他没抱她,任由双手落在身侧。

      衣服薄薄一层,她能听见江昭心脏剧烈的跳动。
      江昭也能感受到她的温度和胸腔前的温软。
      像是肌肤相贴,就抱了一会,就能察觉彼此体温生出的黏腻。

      是很淡很淡的香味。

      她抱得更紧了,像是再问,为什么不抱她。
      江昭叹了声,轻轻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她的背。

      直到怀里的人儿呼吸渐渐平稳,他才将人慢慢打横抱起送回了她的屋,她很轻也很软。
      掖好薄被,确保盖好了她的腹部,他才走。

      江昭洗完漱,在草原跑了个一千米。

      自己烤了个馕,下午,江昭把睡醒的程念拉进屋。
      一脚踹开旁边还在睡着的多吉,腾出床的位置,让程念坐在对面。

      他开始讲道理:“我是男人,你是女人。”
      程念茫然:“我知道啊。”
      他继续:“男女授受不亲。”

      程念又茫然,认真地说:“我不会亲你呀,姨姨说只能亲喜欢自己和自己喜欢的人,必须要确定你喜欢我,我才会亲你,你不说喜欢我之前,我是不会亲你的。”

      江昭觉得她说得有意思,可又觉得不对劲,不知道怎么,耳朵红了。
      什么喜不喜欢亲不亲的,跟他现在说的这个不搭噶啊。
      像是被她撩了。

      “你要保护自己,不能让别人碰你的身体,你也不能随便碰别人的身体。”江昭说。
      “我知道,这些姨姨都跟我说过的。”她听得很认真,点着头。

      江昭看她这么认真,更加怀疑她有没有听进去:“所以像昨晚这种擦身体换衣服…甚至什么麻雀不麻雀的事,以后可不能再做了。”

      “那你们都喝醉了,怎么叫也不起来,衣服都被你们吐脏了,我肯定要给照顾你们,给你们换洗。”
      她又绕回来了。

      “还有,以后也不能随随便便在别人的…怀里睡着了。”
      “可是你不是别人啊。”

      江昭对她一直很耐心,他知道程念没受过这些常识和男女间的教育。

      “程念,你现在还不懂这些。”他顿了下,看她的眼神带着点心疼:“或许等你以后懂了,会后悔的。”
      她很犟:“我不后悔。”

      江昭不讨论这个话题了。

      程念住在山头上,平日里接触的人很少很少,也只有多吉和阿央等,这些人也不会教坏她,更不会教会她这些。

      他们一天在一起的时间也很少,除了跟多吉放牧,阿央和卓玛都成家了,住在另一个山头,偶尔回来一两次,会带些吃的给她。

      她的阿爸五年前就生了病,一直躺在山下的卫生院,阿妈会带着妹妹程想去照顾,时常一两个月才回来,住不了几天又下山了。

      所以平时,都是程念一个人在家;她会去林里喂鹰,会骑着姨姨送她的枣红马跑着玩;其余时间躺草地上睡觉,晚上睡不着,就出来再躺着看星星;村长巴图尔会来送吃的喝的,再后来就是遇见张京,程念就问东问西,张京也是个管不住嘴的,什么话都说!

      直到现在,遇到江昭。
      她比从前不知道快乐了多少,她时常说,想和江昭一直在一起,江昭知道,她所认为的在一起,不是情爱间的那种在一起。

      这些天,文旅局那边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强硬,期间,江昭也给多吉他们旁敲侧击地灌输了很多搬迁的好处。
      他们对这件事还是持强烈反对的原则,坚持不迁不搬。

      下午,地方局带着孙南安和姜武来了。

      孙南安进去继续谈,姜武找到了江昭的毡房,进来说话,江昭见他来,拉死了门。

      昨晚程念一夜没睡,跟他谈完话又觉得困了,正好回屋子睡觉,多吉也被叫回去放牧了。
      所以姜武来的时机也很适合说话。

      姜武很有眼力见,进来第一件事先是道歉,“那件事,确实是我和孙南安的不对。”
      江昭没看他,没应也没骂,态度不明。
      现在道歉有什么用,林徐广都已经走了。

      姜武说了这些天谈的结果,达成合作,现在最难的点就是这些牧民。

      “你在这待了半月,感觉有戏吗?”姜武问。
      “没有。”江昭实话说:“再等等吧。”

      姜武见他没以前那样坚定,急了:“等?还要等?给他们说好赖话压根听不懂!”
      “那你要怎么办?拿刀架他们脖子上吗?”江昭也猛地站起来,他的火还窝着。

      姜武怒瞪他,忍了会,一拳砸旁边的柜子上,引得摇晃了几下,震得上面的铁器泠泠作响。

      他转身,盯着江昭:“你他妈忘了你出来的时候怎么说的了?你说你要做成这事,你要给你爸妈看,给你老爷子看,怎么,现在打退堂鼓?”

      “我打什么鼓跟你没关系。”江昭坐回去,“事事不会如意,你应该比我更懂,何况是生意。”

      姜武站在那,死死盯着江昭,被他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气得嘴都哆嗦。

      江昭看起来待人温温和和,那是因为没惹到他。
      比起自己和孙南安,他才是真正的睚眦必报,他胜负心很强很强。
      从小到大,想做什么事就必须做成,甚至要做到三人里的最好。

      不然孙南安为什么这么看不惯他?

      姜武也看不惯他,若不是家里长辈发话要江家去当这大头,怕日后若是亏了,能让自家损失降到最小,这事怎么可能还轮得到他点头?

      “行啊,那你就别管这事了,我跟孙南安做主。”姜武故意激他:“反正我看你也不想成这事了,你啊,以后也就老老实实承认是靠爸妈吧,还装得那么不情不愿的。”

      “你知道的,激将法,我不会上当。”江昭很平静。

      姜武也很平静,从包里掏出文件,轻轻放地上:“反正他们也不识字,要么骗让他们按手印,拿了这些好处。要么,我们跟当地,实施强制搬迁措施,那样的话,先前说的那些补贴,有没有,就不是我们能说的了,也不归我们管了。”

      江昭盯着那份文件,迟迟没说话。

      姜武知道,他在权衡,“这件事已经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了,你要是真心为他们好,就替他们,多争取点好处。我和孙南安,给你准备了二十天,也就是说,二十天后,不管你做没做,这地儿的人,都得滚蛋。”

      说完,他走了。

      走前,留下一句话:“江昭,你带的头,就得有始有终啊。”

      寂静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江昭才伸手拿来合同。

      一份转移安置协议和生态移民合作协议。
      翻开,有先前的各项条例,还有各个地方局的盖章。

      是啊,是他带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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