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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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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三个警察,先是简单处置了一下现场,后控制好打架闹事的孙南安和江昭,又劝离围观的人。
最后了解过程,孙南安是不配合不说话,就姜武和江昭跟民警说明情况。
民警先陪同孙南安去医院处理伤口,再带他们回派出所登记信息,陈述具体过程和动机细节,整个过程都有录音录像。
负责他们的警察叫刘东,三十岁,做事雷厉风行不拖拉。
是这边群众认可的好警官,因多次舍身配合抓捕偷猎者和不法偷渡者受表彰上过电视。
这边要调他去市公安,他拒绝了,扬言要守护襄塔县这一方小家,若国家有难,他定第一个扎头往前冲。
孙南安还对他破口大骂,说他偏袒江昭,可实际上就是他的问题最恶劣。刘东后又批评江昭,再怎么样也不能先动手打人。
又了解他们三人的家庭背景,加上各部门都打来电话照顾,警方就让他们对酒店房间砸坏的东西进行照价赔偿后就没打算留人。
刚要放人,一名女辅警厉色推门进来,“刘队。”
她凑过去小声说了什么,又递了一份报告,神色严肃。
刘东看完报告,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紧捏了下笔,让女辅警出去了,伸手朝后面的下属指了指,他们默契很高,一下会意。
下属重新打开了执法记录仪,再次对准,同时连接三间审讯室的麦克风,对这三人一起播音审讯。
“林徐广,死了。”刘东说。
江昭震惊:“什么?”
“喝药自杀。”刘东冷冷看着江昭,指节弯曲敲击桌子:“林徐广生前有过被虐待行为,身体多处伤痕,他的衣服头发上都有尿液。”
江昭低头,怪不得昨天林徐广的衣服都湿了,洗了后再用那么大香水味去遮盖住。
他实话实说:“我不在场。”
不是开脱,是无法提供证词,那天林徐广进包厢后,他的确不在场。
“你知道吗,他还多留了两瓶混药的矿泉水,就放在他的包里。”刘东很认真地看着他,身体前倾,压迫感瞬间涌出,低声问:“他想带谁一起死?”
江昭狠狠怔住了,瞳孔猛缩!
原来昨天在车里,他一再坚持要送他回老风口,还要给他单独开个房间,为的就是不牵连他,带孙南安和姜武一起死?
他迟迟说不出话,全身像是被一道咒语定住了。
那天在包厢发生了什么,他真的不知道。
孙南安和姜武平时在南城再怎么嚣张跋扈,也从没有闹出过人命,何况现在是在离家八千里远的地方。
江昭低着头,十指蜷着抖着,指尖泛白,他想着,再怎么样,在外面,他们也不会太过。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呼吸从急缓稳,但怎么缓,都缓不下去。
刘东确定他没撒谎后也没继续追问,起身朝隔壁去了,他一人留在房间,许久没说话。
审讯一直到晚上,期间他们没有吃东西,中途传讯马兴志和那天一起陪同的同事包括司机在内。
十多个小时,刘东来江昭这几次,问了下行驶路中的情况,主审还是孙南安和姜武。
刘东说,包厢没有监控,这是正常的。
走廊的监控看,林徐广进包厢前,跟江昭靠在外面谈了会,面容正常,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后江昭出去了就再也没进来过。
江昭前脚走,那些陪酒小妹们也都出来了。
包厢隔音较好,听不见声音。
马兴志和其余在场人一口咬定,是喝多了醉了,彼此聊起了很多在工作上悔恨的事情,就自己打起了自己,没有群殴和单方面殴打。
很扯很扯!
六个人,都在为孙南安和姜武开脱,为了将措辞完善,把曾经,林徐广将其中一人当做好友,倾诉的那些话,全都当成了开脱词。
说林徐广是想起了那些悲惨的过去,又喝了酒,导致一蹶不振,自杀了。
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无法指证。
唯一有点用的霸凌间接证据,就是尿检,是孙南安的。
孙南安说,喝醉了,尿了一地,不小心尿他身上了,也开脱了。
江昭想起来那个厚重刘海的女孩,刘东说她已经坐火车回老家了,期间也联系过了,跟马兴志他们的说辞一样。
刘东当了这么多年警察,自然知道这事不是这样,也能一下听出来他们编的这些说辞都是提前说好的。
可是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况且……林徐广的确是自己回酒店房间后自杀的。
第二天中午,他们从警局出来,江昭自己单独一辆车被送去老风口。
走前,刘东攥着孙南安的衣领,狠狠地警告他,让他老实点,孙南安不屑地推开他,竖了中指。
从出来,孙南安就从容地笑着看江昭,在挑衅。
姜武从头到尾没看他,也没说话。
到了老风口,踩在草地上,江昭才觉得有些真实,这个世界,才有些真实。
他看去,程念果然坐在自家毡房的门口,双手托腮,她今天穿着淡粉色的长裙,一双笔直纤细的小腿正百无聊赖地摇着。
她在等他。
江昭跟司机道谢,车开走后,他站在原地,没动。
他在想什么,在想他没看见的包厢里的场景;在想车里,林徐广坚持要送他回来。
如果那个时候,他多跟他聊聊,如果那个时候,他能发现。
其实他可以阻止,却没去。
因为什么,是因为孙姜家?
还是因为父母长辈?
可林徐广,就这样死了。
江昭觉得,很恍惚,明明昨晚睡觉前,林徐广还说明天要早起,送他回来。
他站了很久,还是给家里打去了电话,他又妄想了。
父亲江中直接寥寥几字结束了林徐广这个话题。
顺带要他不要多管闲事,在外只管护好自己。
多次强调肯定,要他必须把生意谈成,不止为了以后的光景,还因为家里已经放了消息出去,说出了大话,不准让他丢脸。
一瞬,压抑、窒息、他喘不过气。
脚下,风在跑,蹭着他脚踝发痒,他感觉不到。即使在这,他还能看到到那些围墙,正不断,从四面,朝他挤来。
“江昭!”
他全身抖擞了下。
好在那一声江昭,把他唤了回来。
程念看到他了,跳起来,跑着。
她很开心,大笑着,叫:“江昭!”
江昭听见了,下意识迈开脚走过去。
她扑进他怀里,软软的,手臂圈住了他的腰,紧紧的。
江昭大脑空白,什么动作都做不出,可身体强烈地感受着怀里的那软温热。
热潮一寸一寸地疯爬着。
她越抱越紧,踮起脚,她想搂他的脖颈。
江昭不受控地微微弯腰配合,程念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跳进了他怀里,双腿圈住他的腰,脸埋进他颈窝,她很满足地闭上眼。
她身上很香,是淡淡的奶香和花蜜的皂香,她什么话也没说,江昭低头,看见她眼睛红了。
他有些慌,但还是没抱住她,双手不知道放哪,忙问:“怎么了?”
声音有些干,没什么力气。
程念不说话,就这样把脸埋得更深。
江昭不敢动,脑袋嗡嗡,耳鸣,只能听见胸腔,那颗心脏,剧烈起伏跳动,重重砸着他;一下又一下,轰响着,像惊雷;一下又一下,炸开;他全身发烫,整张脸、耳后到脖颈,都是红的。
因为程念的呼吸,正一扑一扑的,像小鸟啄食一样,扑在他脖颈上,带着他全身的血液上下躁动。
江昭吞了吞喉,问:“怎么了?”
程念好一会,才软糯糯说:“我以为你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江昭一噎,确实,他三天没回来了,她是在想他。
“我要掉下来了!”程念带着埋怨又委屈地小声说。
反应回来,江昭双手才慢慢搭上她的大腿,手掌托住那圈细腻光滑,稍用力往上抬了抬又像触电一样缩回来,喉结滚了又滚。
程念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被哄好了。
江昭无奈,说:“那你能不能下来了?”
他不适应,总觉得现在的他,不该让这抹白,沾染到他身上的不净。
“哦!”程念想下,又摇头,抱得更紧了,像个小孩赌气似的:“不行,你让我等这么多天,我又跑了这么远,累了。”
江昭愣了下,笑出声,双手又轻轻搭回去,往前走了几米,才说:“再往里走,被那些人看见,骂你还是骂我?”
她毫不犹豫地跳下来,歪头想这个问题:“应该一起骂。”
江昭觉得她说得很对,那些人的脾气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但人很好,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他们来到毡房旁坐下,程念进去拿了一个新出炉的馕,夹了些凉肉,是过了遍辣油的羊肉,外酥里嫩。
很烫手,她戴了手套,厚厚的,比她手掌的厚度还要厚上几倍。
江昭的确饿了,接过一个放腿上;挤压了一下;先把里面的肉吃了,肉汁浸进了馕里,放一会更好吃。
程念坐在他旁边,双腿伸直,脱下鞋,晃着雪白的小脚丫;抬头看着天,高高毡房替他们挡住了太阳,挡不住迎面吹来的风。
程念问:“你这几天去哪了啊?我听阿妈说那些坏蛋天天来,扰得老头天天摔东西,我以为也把你赶走了呢。”
江昭不说话了,吃馕。
程念突然指着天:“诶!你看,老鹰!”
江昭头上一黑,是展翅的鹰,有一米多宽,从毡房上飞过。
旁边的牧民拿东西砸着驱赶,老鹰会抓小羊,但他们不知道,程念在偷偷喂。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她会偷几块肉出来,手臂抡着打圈,狠狠往天上一扔。
这些鹰就会飞低,叼住这些肉再飞高,就这样形成一个自然下坠又飞升的弧度。
会在她的头顶拧成一小旋风。
现在,只要程念一吹哨,附近的鹰就会过来。
例如此刻,程念拉着江昭往前跑,馕掉在了地上。
江昭不明所以,还是跟着,他低头,看向那只握着他手的小手。
很小很小,只能握住他的五指,拉着他往那片密林跑。
她的另一只手从口袋掏出布袋,里面是几块肉,肌肉还在跳动,很新鲜。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她的头发飘起来,裙摆也飞起来。
江昭喊着问:“去哪?”
她回头:“带你喂鹰!”
发丝从她脸颊旁擦过,像千丝万缕的线,织出她黑亮的眼睛,笑起来,很美,纯净得像看不见的风。
跟这里,很配,她像是,只能适合在这里。
她跑得极快,冲出那圈围墙,松了手,去旁边的马棚下解开一匹马牵出来,是一匹枣红马。
每天她睡醒了,就会来给这匹马洗澡梳毛,这是她姨姨送她的马。
很温顺很听话,程念翻身上马。
她动作利落,本是不用马鞍和马镫的,只要一个缰绳,但是现在有了江昭,她就缠着张京叔叔给她装了这些。
她老说张京叔叔人很好,每次给她修马蹄都不要钱,好几次她都缠着他,要给她的这匹小红枣装上马蹄铁。
张京不允,说:“你这马又不用天天拉人拉货,去县区,你给它穿鞋干什么?”
程念都会很执拗:“我们要穿鞋,我的小红枣怎么不能穿鞋了?”
张京就会跟她闹着玩:“那你也可以不穿鞋啊?”
程念就生气了,转过身叉着腰不理他了。
这个时候,张京就不好意思收她钱了,还得给块奶糖才能哄好。
程念很好哄,说什么话她都信,尤其是江昭的话,她深信不疑。
前些天,江昭说外面的世界很好,还给她看了手机里的视频。
有高楼高铁还有汽车,程念大喊,是怪兽!说那些车会发出尖叫声,还能撞倒大树。
又给她看了拖拉机,她张大嘴巴,惊得说不出话。
江昭就哈哈笑,觉得她又好玩又可爱。
这些,她姨姨都没有跟她说过。
程念说:“我姨姨和我说,外面和我们这里是一样的,只是穿着打扮和说话的方式不一样。”
江昭默默听着,程念还说:“我姨姨在外面住了很多年。直到我长大,她才真正回来,她说要带我一起去外面上学,被我阿妈狠狠说了一顿。那段时间她们天天吵架,后来她生气地走了,就没再回来了。”
她很伤心,非常伤心,她好几次问过阿妈,阿妈都会斥责她。
其实她很想出去看看,去姨姨住的地方看看。
想看看她嘴里的学校,所有小朋友坐在一个地方,听她讲课,会是什么样子;想看看她说的游乐场,骑着老鹰飞是什么样子;也想看看她说的大海,跟这里的湖有什么区别,又是什么样子。
程念突然反应过来,问:“那你跟我的姨姨不是在一个地方诶?因为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大怪兽。”
江昭说:“但是现在她应该也能看见这些了。”
程念高兴,高兴地蹦蹦跳跳:“好耶,那等她回来,肯定又能跟我讲很多很多故事了,我姨姨脾气很暴躁,她肯定要打这些大怪兽。”
“程念。”江昭突然叫她。
她回过头,没有收敛笑容,眼眸弯弯,笑得很开心:“嗯?”
看着她的眼睛,江昭又说不出来了,就说没事。
其实他想说,外面的世界,也很好,这一生,不能只被困在这儿。
可又想到那些,虚伪的人性、金钱的诱惑、以及男女间的杂乱肮脏,他就不想说了。
好像这些,她会接受不了。她这样的,去哪都更像是受害者。
“江昭?”
“江昭?”
江昭回过神,程念正坐在马上,朝他伸来手:“怎么又发呆了,上来,带你去喂鹰。”
江昭握着她的手,踩着马镫翻上去了,他不会骑马,只能坐在程念的前面,程念的头要从他手臂钻进来,小脸贴着他的腰,看着前面的路。
她的身体很小,但很热,她的头发又密又软,很香,她只用一只手抓着缰绳,另外一只手,从后搂着江昭的腰。
她很单纯,对这些肢体接触从不在意。
好在她没遇到,对她有非分之想的人。
不知怎的,他又莫名想到孙南安说的那句烂话了,那些子虚乌有的画面又浮现了。
他闭上眼,沉声凝气,缓了会就好了。
江昭之前偶尔提过:“以后不能这样抱着别人,尤其是男人。”
程念一开始不解,会反问,江昭就说:“他们身上有怪物,你一碰他们,他们就炸毛了,怪物出来,就会把你吃了。”
从那以后,程念连从别人手里接过来东西都是无接触的。
江昭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解释到底。
程念又问回来:“那为什么我这样抱你没事呀。”
江昭被噎住了,说:“因为我的怪兽很乖,我的怪兽对你没恶意。”
“哦!”她像是突然懂了,“看来你的怪兽很喜欢我!”
江昭说不出话了,只能点了点头。
程念骑马很稳,之前跑起来过,就是下马的时候,看见江昭脸白了。
到现在她都觉得是他坐在前面,被风吹白的,以为他怕冷,所以从那以后就骑得慢了。
江昭后面也找张京学着骑马,张京知道他来这的目的,也不反对,毕竟他自己也不是这的人;起初也是来旅居,过渡,最后跟一个女人学了修马蹄的本事,两人发生了点事,就算是同居了,在这生活着,还有了个儿子。
张京还想跟着投资干这事,江昭说没确定,推拒了。
枣红马都轻车熟路了,带着他们进密林,气温低了,很清爽凉快。
她松了缰绳,额头抵在他背上,将他整个腰圈住,双腿晃着,江昭感受到背上那一小片热,心跳又快了。
她像是察觉到了,侧着,把耳朵贴在他后心。
江昭慌了,程念听得很认真,手指还在他背上打着节拍,一下一下,嘴里还学着,轰轰轰。
枣红马带着他们继续走,在一处停下,脚下是蜿蜒溪流,穿梭在这片翠绿山谷间,潺潺流淌着,水声哗哗;前面是山坡,连绵起伏,植被遍地又茂密,深浅不一。
程念蹲在地上,一层一层翻开布袋,拿出里面的肉,不多,但是切了很多很多块。
她站起来,右手食指蜷着,轻轻卡在唇角,指腹抵着下唇,留一点压痕。
她调了下气息,浅红的腮帮鼓了鼓,发力。
——是一道清凉的哨声。
在天边响开、飘开、散开。
又是一声,她高高举着右手,站在那,周围所有东西都静止,看向她,包括吹过的风,都无声了。
那一刻,江昭愣住了,她就那样,一人立于,这一方天地。
阳光穿透繁密枝叶的缝隙,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一声又一声。
江昭清楚看见,那边的山坡处,几只黑鹰飞来,像是回应她,他们低音叫嗷,不是平时尖锐的,像是在呼唤同伴,呼唤她。
程念高兴地拍手,朝江昭喊:“你看你看!”
江昭惊诧后微微笑,她就很开心。
她跳起来,抛出肉,为首的老鹰像离弦的箭俯冲而下,江昭心一紧,下意识跑来想护着她,程念伸出手,他不动了。
肉落下时,已经被叼走了,翅膀带起一阵疾风。
她就站在那阵风的下面;她的头顶,是展翅长鹰;身前,是连绵群山;脚下,是雪山流下的水。
身后,是他。
他就那样看着她。
程念把肉递给他,“试试。”
江昭也跟着她学,学到精疲力尽躺在草里,陷进去。
他喘着粗气。
刚刚像是发泄,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无数个声音,都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
“整天摆弄你那些破书,能看出金子来?我让你去学做生意,你非不去,等将来我跟你妈动不了了,这家业迟早得败在你手里,生出你这样的孩子,真是污了我们江家祖坟!”
“你表弟虽然年纪小,但比你懂事儿多了。上次宴会上他还能跟王总聊几句股市,你呢?躲在角落里看手机。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亲生的,一点随我的地方都没有。”
“我打算跟你妈妈再要个孩子,你,废了。”
江昭无声笑了下,突然觉得,喂鹰这件事看着轻松,实则很费力。
好累好累,一直这么累。
目光不自觉瞟向她,闭上眼了,看一眼就轻松多了。
程念侧躺在他旁边,看着他高挺的眉骨和鼻梁,中间悬下的俊朗眉眼,她有些看上瘾了,好像一会看不见,就会很难受。
她问:“好玩吧?”
天上那些鹰还在盘旋,转着圈飞翔,时不时嗷一声,它们好像也很开心。
他说:“好玩。”
程念又朝他侧过身来,说:“那你,能不能别走了。”
江昭微张了下唇,眼眸垂了,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