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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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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四,多吉的生日。
桌上不断的手把肉奶酒奶茶,还有江昭第一次吃到的奶豆腐。
傍晚开始唱歌跳舞和即兴摔跤。
江昭和多吉又被推到中间摔了次,江昭这次没使坏,堂堂正正,不出意料被摔倒了。
多吉出气了,像只大猩猩一样拍着胸脯,双手成拳为自己喝彩。
江昭的确摔不过他,要不是那天耍点小聪明,早被撂倒好几次了。
因为巴图尔说,多吉天生就是草原和天空的雄鹰。
精壮又矫健。
程念总说多吉很悲惨,可他本人并不这样觉得。
多吉是吃老风口的百家饭长大的,他的阿妈把他生下没多久后就离开了,父亲不知是谁。
多吉很能干,什么活儿都做,别看年纪不大,干事特别利落,脑子也灵活,巴图尔经常会夸他。
江昭不敢多喝,这里的奶酒后劲儿挺大,他看程念酿过,确实是发酵低性的酒,所以他放松警惕了,加上口感绵柔奶香,可几杯下肚,积攒的醉劲儿一汩涌全上来了。
而且他还发现了,喝了这样的酒会醒得很慢。
程念很能喝,但江昭还是不想她多喝,会让她喝奶茶和白开水。
多吉坐他旁边,问:“不去跳舞?”
他摇头,说:“不去,不会。”
多吉拍他背:“那就起来跟我摔跤。”
江昭:“………………”
程念跟卓玛她们聊天,女孩们坐在一起会聊衣服发型,最后会聊到自家男人。
程念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皱眉,惊慌,卓玛一会笑一会哭唧唧,像是自家男人性格会多变一样。
江昭一直没怎么说话,他起身走到外面。
心想明天,这里的风应该就变方向了。
风把草吹得像绿绸,很凉快的风,很舒服。太阳也下山,从这往远看,草浪由绿为橙黄,向前不断突进着。
突地,身后一声绵长。
远处的牛羊群停下啃草,齐齐看来。
江昭也回头,瞳孔放大,目光一瞬停了。
屋里,程念跪坐在羊毛毡上,她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马头琴,是浅棕的木色。
她的小手攥着琴弓,指腹轻轻蹭了蹭琴弦。
那一刻,江昭觉得,她在跟她久违的老朋友打招呼。
程念也看向他,眉眼带笑,脸颊被醉意染红,而后弓尖一压,是悠长的调子。
顺着风飘来的。
起初是慢着的,江昭不由得站立了,定定看着她。程念会跟着旋律轻轻晃着脑袋,周围一切都是静的,天边的云都飘得慢了。
慢时,会像辰时,那些在晨雾里踱步的羊群。快时,又像群群的小马撒欢,蹄子踩踏过这片土地的脆响。
那是江昭第一次见程念拉马头琴。
后来,他以为,那会是最后一次。
睡前,程念拉着江昭的手,她睡得并不安稳,她叮嘱着。
“阿昭,今天有些冷,你多盖一些被子哦。”
江昭揉揉她头发,低头在她额头吻了下,很轻的吻,停留的时间却很长。
程念觉得他今天莫名反常,话很少,担忧问:“阿昭,你是不是不舒服?”
江昭愣了下,摇头,笑着答:“没有,快睡吧,明早我们去喂鹰。”
程念有些怀疑,也有些迟疑,一直抓着他的手不放。
她感觉得到,眼前这个男孩不敢看她的眼睛。
江昭呼吸加重,因为程念忽而捧起他的脸,她仰头,拉近距离,鼻尖贴着他的,静静看着他。
她的眼神温和温暖,透彻见底,却无比坚定。
她在确认着什么。
江昭心跳如鼓,躲不开,只能低头埋在她身上,把脸贴在她身上,隔着被子,听着她的心跳,一声一声,会让他短暂安心。
回想今天,很多个时刻,他都在挣扎,挣扎什么?
当牧民们围着他跳舞,给他戴上草环,他在挣扎,挣扎这里最善良的人们被他忽悠着在合同上按下手印?
还是挣扎着,要把这片最干净最美好的土地打成一个聚财盆?
这些都不是,不是他最怕的。他从小就是在利益下长大的,周围都是赤裸裸的算计和明晃晃又隐匿的利用,他已经习惯了。
可是当他回头,看见程念拉起马头琴。
江昭怕了,比来到这的任何时候都要怕,是恐惧。
可是他都想好了,明天过后,他带她走,带着她的父母妹妹一起。
他会给他们最好的生活和治疗,如果程念想留在这,他会给他们找一片跟老风口差不多的草原。
这里的牛羊群和枣红马,都会出现在那里。
他会陪着她一起。
从前,江昭不会去想这些,也不会去顾忌这些。比起其他人,他是不会把利益挂嘴边,他只会藏心里,但并不代表行为上,他就会比那些人干净多少。
同样,卑劣的不堪的,不可直视的,他都一一做过。
例如就像刚才,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在合同的空白页按下手印。
江昭紧紧抱住她,程念不安感更强烈,问:“到底怎么了阿昭?”
江昭摇头,抬头亲了亲她的眉眼叫她不要担心,看她终于闭眼睡觉才离开。
出去后,拨通了电话,那边姜武已经等着了。
江昭摸了摸枣红马的脑袋,突然觉得毛发很硬,扎他手。
姜武:“我叫人去取。”
江昭:“嗯,不管你怎么整……”
姜武:“知道,不会让你出面的,也不会有伤亡。已经有人去了,待会儿你把合同给他就行。”
明天政府就会带人上山实施搬迁。
合同上给这群牧民的利益到了最大化,江昭又加了很多条子女和家庭补贴。
确保他们以后的经济上能够达到一个不错的水准,另外往后老风口的盈利都会送些到他们手上,算是一个长久保障。
起初姜武和各局是不太同意的,因为这些好处是延长性的,但想了想,还是同意了。损失些毛头利润,无伤大雅,传出去也是一种美德。
因为坏的方面,也传不出去。
次日一大早就来人了,乌泱泱一大片,有西装革履的谈判人员,身后跟着的是镇压武装人员,墙外停着骇人武装载具,以及救护车,处处鸣着笛,把老风口围了起来。
是一种施压。
巴图尔看这架势,知道这次或许必须妥协,心中有了数。不情愿地把为首的人请进去开始谈判,其余牧民围在外交头接耳。
程念听到动静起来了,她还不清楚情况,以为是来抓外来人员的,直接冲进江昭的毡房,摇醒他:“你不要出去,又有人来了,这次好多好多人啊阿昭!”
江昭并不意外,其实已经醒了很久了,也可以说这一夜就没有睡。
他还是啊了声,“那你也不要出去了,我去喊多吉,我们这偏一些,要是有什么危险也来得及躲。”
程念拉住他,说:“多吉昨晚在爷爷房间睡的。”
江昭不说话了,安抚着程念。
巴图尔和他们一直谈到中午,最后里面有人踹翻了桌子,噼里啪啦一顿响。
多吉担心,冲进去,把那人推出来。
哗然一片,人群涌动,叫骂声不断。
“看清楚没,这合同就是你们签的!”
所有人怔住,昨晚几乎都醉了,记忆确实混乱,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或者不愿意去相信。可多吉没醉,他清楚知道这张满是红手印的纸代表了什么。
他呆滞地望向那片山头,拔腿就跑去,被巴图尔死死拽住。
多吉恶狠狠地大喊:“江昭!江昭!!”
巴图尔拉住他,把他甩进屋里,呵斥着他。
多吉语无伦次,摔在地上又起来,拼了命往外冲,不停喊着江昭这两个字,他想问为什么,他想质问。
巴图尔一脚踹在他膝盖,摁着他的头按地板上,指着外面那些穿着绿色衣服举着枪的队伍。
多吉疯了一样摇头,可视线交错的瞬间,他看见了这位老者的眼睛,一样赤红,粗喘压抑着,同他一样,在极力压着那情绪。
多吉只能一声声狞叫着。
可一会,他就卸力了,无力地喘着,眼泪糊了一脸。
巴图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凑近他耳前说了什么,随后出去了。
外面那人见他出来,说:“给你们的这些好处,其他牧区都求着我们,你们命好,以后都是城区楼房为主了,要这破地破草的能干什么?总不能真以为自己能世世代代在这生活?”
“再说,地可都是国家的,你们再拖下去,连个蹦子都拿不到。”
巴图尔稳住情绪,继续交谈,意思是愿意让出一大片,只要让他们留在这,圈出一小片就行,甚至是恳求。
他们什么都不会,只能在自己的这一方天地活着。
只能在这啊。
“你叽叽咕咕说什么王八话呢?”那人也没耐心了,已经一上午了,什么都没谈下来,上面给出的时间是到下午三点,把这些牧民全送去安置点。
旁边有人翻译,牧民听完,直接站出来叫骂着让他们滚出去。
越来越多的声音反抗,场面压不住了。
程念探着脑袋,她想出去,江昭不准,说危险,并且一遍遍保证不会有事。
程念摇头:“刚刚多吉肯定是求助了,他一直在喊你名字。”
江昭没抬头,他在缠草环,那样的声音,是嘶哑的,是绝望和崩溃的,也有不甘。
越缠越紧,手指被缠得泛紫发红。
“咣当”一声巨响,奶桶被踹翻。那边惊呼不断,有牧民扑过去想拦,被几人抓住一拳砸脑门上,提着脖子扔回去。
其余人从车下提出油桶,拧开盖子,刺鼻的汽油味窜出来,撒了一地,这样的味道让他们陌生,却又天生敏感地察觉不对劲。
羊圈里的几只羊受到惊吓,惊叫着挤作一团,护着嗷嗷待哺的小羊们。
察觉他们的意图,程念瞳孔猛缩,几乎是一瞬就冲出去,江昭回过神想抓,没抓住,她跑得飞快。
江昭追出去,程念喊着,那是阿央姐姐的羊崽!
“程念!”江昭咒骂一声,拔腿追出去。
她不听,只知道那几头羊,是阿央的命。
可还是晚了,火烧起来了,羊咩咩地惨叫着,这一举动彻底惹怒了牧民。
屋里的刀和棍全都拿出来了,冲出去就是揍。
吉多也拿着棍子冲出来,没管眼前的乱局,他只是站在那急切地寻找着什么,最后锁定住追逐的江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