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树下的礼物》郅言

2、碎光里的青春 阳光和粉笔

　　第二天的晨雾早已散去，榕树叶子上还留有几滴雾水，它们汇聚在一起，久久不能消散——那是晨雾用另一种方式留了下来。

　　风一吹，叶尖的水珠便坠下来，砸在穿白衬衫的少年发梢，惊得他猛地抬头，恰好撞进另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早啊——”温邓拖着长长的尾音向凝访打招呼。

　　凝访的指尖下意识碰了碰被水珠打湿的发梢，视线掠过温邓肩头那片被晨光染成金绿色的榕树叶子，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你站在这儿多久了？专门等叶子上的水掉我头上？”

　　“噗，哪能啊——”

　　“哦对了，我们还得画板报，得赶紧去，不然赵倩看我们迟到了又得‘发疯’。”

　　风又卷着榕树叶沙沙响，这次没再有水珠掉下来。凝访看着他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额发，忽然想起刚才撞进那双眼睛时，里面盛着的不只是笑，还有碎金似的光，像把整个清晨都揉了进去。

　　他有点自卑，他觉得自己不配和这个充满光的少年一起玩，他本是阴湿下水道里不见天日的老鼠，被人嘲笑，捉弄，不会反抗，想求助，但发现其他人都站在他的对立面…

　　“嘿！想什么呢！快走啦。”

　　凝访被那声喊拽回神时，温邓已经跑出两步远，白衬衫后摆被风掀起个小小的角，像只振翅欲飞的鸟。他慌忙跟上，鞋跟磕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响，和前面少年轻快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倒像是首不成调的曲子。

　　现在太阳完全升起了。“你刚才魂都快飘到榕树上了，”温邓忽然停下回头，阳光正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

　　凝访的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他其实在想，刚才温邓回头时，发梢沾着的那点碎光，像极了他偷偷藏在铅笔盒里的那片压平的金箔纸——那是去年生日时，唯一没被抢走的东西。

　　“走快点啦。”温邓又伸手拽他的袖子，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过来，像团小小的火苗，“再磨蹭真要被她念叨到放学了。”

　　被拽着往前走的瞬间，凝访眼角的余光扫过路边的灌木丛。那天被人推搡时蹭上的泥渍仿佛还在裤腿上，像块丑陋的疤。可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很稳，带着他一步步离那片阴翳越来越远，走向教学楼方向涌来的、带着粉笔灰味的阳光里。

　　教学楼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温邓拽着他拐进走廊时，迎面撞上抱着作业本的赵倩。“你们俩可算来了！”她眼睛一瞪，手里的本子差点拍在温邓背上，视线扫过凝访时却顿了顿，语气软了些，“赶紧去拿颜料，黑板我刚擦干净。”

　　温邓吐了吐舌头，拉着凝访往储藏室跑。推开门时，一股混合着松节油和灰尘的味道涌出来，阳光从气窗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亮斑，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我找绿色，你看看有没有白色？”温邓蹲在颜料盒前翻找，声音闷闷的。凝访应了一声，指尖抚过一排排玻璃小瓶，瓶身上的标签大多褪色了。他拿起一瓶白色颜料时，忽然发现瓶底沉着一点金粉，像把阳光碾碎了藏在里面。

　　“找到了吗？”温邓举着两支绿色颜料回头，额角沁出细汗，在光线下亮晶晶的。

　　凝访把白色颜料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温邓沾了点颜料的指腹上——那抹绿蹭在皮肤上，倒像是刚从榕树叶上沾来的。

　　温邓没在意他的闪躲，已经捧着颜料往外走了。凝访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或许可以试着把那点金粉混进颜料里。等画完板报，温邓会不会注意到，黑板上的榕树叶子里，藏着一点和他发梢一样的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红了脸，慌忙低下头，快步跟上前面的脚步声。走廊里的风带着粉笔灰的味道吹过，把储藏室的门轻轻带上，也把刚才那点小心翼翼的心思，裹进了逐渐热闹起来的晨光里。

　　前面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温邓不小心踩到一个垃圾，结果滑倒没刹住车，“砰”地一下撞了上去。只听前面那人一声惨叫：“哎哟喂，你是想把我撞进墙里去和壁画融为一体啊！”

　　温邓尴尬地抬起头，发现竟是最严肃的教导主任。这才开学第二天啊！！他怎么就招惹上主任了！！

　　他想回头向凝访求救，就听见教导主任一声怒吼：“你小子，走路不看路啊，赶着去参加百米冲刺呢？你等着，过半个月三校合聚开运动会，都时候第一个拉你上去。”

　　他把头转回来，他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解释：“主任，我……我这不是没注意嘛，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教导主任双手抱胸，冷哼一声：“饶了你？我看你是被鬼追了吧，跑得这么急。说，是不是在储藏室干了什么坏事？”

　　他一听，急得直摆手：“主任，我哪敢啊，我就是出来的时候没注意踩着东西滑倒了。”教导主任狐疑地看着他：“真的？”主任低头一看，一个巴掌大小的垃圾立在那里，主任眼神犀利，那个垃圾能看出来已经汗流浃背了。

　　主任忍住了想一脚踢飞它的冲动——毕竟要在学生面前树立良好的品德。

　　但他不踢有人会踢。

　　主任还得开会，他让几个卫生区的学生过来打扫。温邓见主任走了后，走到垃圾面前又踩又骂的，最后给踢飞了，那几个学生会的在旁边鼓掌。

　　因为他把垃圾踢到别的班级负责的卫生区了。

　　凝访走了过来，他嘴角微翘，眼睛含笑地看着温邓：“走么？快没时间了，先把草稿打好。”

　　“哦，好的。”他撒腿就往教室跑。跑到教室门口，他又差点和抱着一摞作业本的班长撞个满怀。班长白了他一眼：“你是属火箭的啊，跑得这么快，赶着去拯救世界啊？”他嘿嘿一笑：“没办法，刚和教导主任来了个亲密接触，还想再“亲密”一下。”

　　说完，他一溜烟钻进了教室，惹得同学们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