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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京华 ...

  •   大靖启元三十二年,孟夏。

      连绵三日夜的阴雨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天光刺破云层时,都城长安像是被洗过一般透亮。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吸饱了雨水,又被日光烘得暖融融的,缝隙间残留的水渍折射出细碎光亮,与两侧酒旗上的鎏金纹样交相辉映。商铺林立的街巷里,叫卖声、马蹄声、银铃般的笑语声交织,织就一派盛世喧嚣,却衬得街角那辆青布马车愈发沉静。

      车帘低垂,将车内人与市井烟火隔绝开来。偶尔有风掀起帘角,能瞥见一抹月白长衫的边角,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如同雪后初晴的山尖,带着疏离的清冽。

      车内,十七岁的谢庄衣闭目静坐。五年光阴,已将当年那个蜷缩在雨巷、浑身是伤的少年,催得身形颀长如青竹,肩背挺拔得能撑起一片天。他面容温润,眉宇间晕染着书卷气,可眼底深处藏着的,却是与这温润表象截然不同的沉静锐利——那是无数个寒夜在破庙里啃食干粮、在油灯下苦读经书、在暗巷中躲避追杀时,一点点磨砺出的锋芒。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古朴玉佩,玉佩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正是五年前那个雨夜,他被护卫踹倒时,不慎从怀中滑落的那枚。而那枚刻着“昭阳”二字的鎏金令牌,被他用锦缎层层包裹,贴身藏在衣襟里,与玉佩一同,是支撑他熬过这五年暗无天日的苦难、咬牙活到现在的全部信念。

      “公子,翰林院到了。”车夫的声音打破车内静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谢庄衣缓缓睁眼,眸中沉淀的郁色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渐渐散去些许。他起身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墨香与槐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挺拔的轮廓,瞬间吸引了翰林院门前不少人的目光。

      今日是新科进士入职之日,一众少年郎身着崭新的藏青官袍,或高谈阔论,或相互攀附,脸上尽是中第后的意气风发,眼底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唯有谢庄衣,站在人群中,像一株遗世独立的竹,安静却夺目。

      “那便是本届状元谢庄衣吧?果然风姿卓绝,名不虚传!”

      “听说他出身寒微,无依无靠,却能一举夺魁,连陛下都夸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呢!”

      “何止陛下,吏部尚书上周还亲自登门,想招他做门生,都被他婉拒了。还有礼部侍郎,送了一箱金银珠宝,也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向谢庄衣,他却置若罔闻。他微微颔首,向周遭投来目光的新科进士们示意,举止得体,分寸恰到好处——既没有少年得志的傲慢,也没有寄人篱下的谄媚。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权臣的招揽,不过是想将他这枚“状元郎”的棋子收入囊中,为自己的权势添砖加瓦。可他重返长安,从不是为了依附任何人,更不是为了功名利禄。

      五年前,他怀揣着父亲留下的那本账本,带着满门的血海深仇,像丧家之犬般逃离长安;五年后,他以状元之姿昂首归来,要做的,是亲手揭开当年的冤屈,让那些害死他父亲、侵吞家族财产的人,血债血偿。

      翰林院是大靖储备人才之地,亦是窥探朝堂动向、结交忠良、积累力量的绝佳跳板。这便是他拒绝所有权臣招揽,执意要来此处的缘由——他要走自己的路,一条布满荆棘,却通往正义与复仇的路。

      “想必这位便是谢状元?”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温和的官员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在下翰林院编修李修远,奉掌院大人之命,在此等候状元郎多时了。”

      “有劳李大人亲自相迎,谢庄衣愧不敢当。”谢庄衣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温和却不卑微,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李修远侧身引路,笑着说道:“状元郎不必多礼,你的才华与品性,在京城早已传为佳话,掌院大人对你可是寄予厚望。”

      谢庄衣跟着李修远往里走,穿过栽满槐树的庭院,市井的喧嚣渐渐被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的气息,静谧而肃穆。一路上,李修远热情地介绍着翰林院的规制、任职流程,言语间不乏赞赏与亲近。

      谢庄衣耐心倾听,偶尔点头回应,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廊下的匾额、来往官员的神色、墙角的暗门……每一个细节都被他记在心底。从踏入翰林院的这一刻起,他的复仇之路,才算真正开启。

      掌院大人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心。他与谢庄衣交谈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从经史子集问到治国理念,谢庄衣应答如流,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老者脸上渐渐露出赞许的神色,最终将他安排在修撰馆,负责编纂前朝史书。

      “修撰史书,看似枯燥,实则能洞悉王朝兴衰,明辨是非曲直。”老者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谢状元,你天资卓绝,却切不可急于求成。沉下心来,在故纸堆中积累学识、沉淀心性,日后方能担得起更大的重任。”

      “学生谨记掌院大人教诲,定当勤勉治学,不负所托。”谢庄衣躬身行礼,语气诚恳。

      分配给他的居所是一间小巧的院落,院内种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片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绿意盎然。房间内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书桌,一把梨木椅子,一个摆满了书籍的书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却干净整洁,透着一股清雅之气。

      待李修远离开,谢庄衣关上房门,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窗外芭蕉叶上水珠滴落的声音。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缓缓伸出手,从衣襟中掏出一个锦缎小包。

      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缎,那枚刻着“昭阳”二字的鎏金令牌赫然出现在眼前。令牌入手温热,边缘光滑,“昭阳”二字的纹路早已被他摩挲得清晰无比。五年了,整整五年,他带着这枚令牌,辗转流离,吃尽苦头,却从未有过一刻想要放弃。

      他终于回到了长安,终于有了靠近权力中心的机会,可那位当年在雨夜里救下他、给了他一线生机的昭阳殿下,如今身在何处?过得好不好?

      这些年,他从未停止过打探昭阳殿下的消息。只知她名唤姬满曲,是大靖唯一的女殿下,自幼习武,天赋异禀,十七岁便主动请缨领兵出征,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深受先帝信任与百姓爱戴。

      五年前,他离开长安后不久,北境告急,姬满曲再次披挂上阵,奔赴边境。这五年来,她几乎一直在沙场度过,鲜少返回京城。有人说她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杀敌无数;也有人说她在一次战役中身受重伤,险些殒命。

      每一次听到关于她的消息,谢庄衣的心都会跟着揪紧。他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敬佩她的家国情怀,更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期待有一天,能再次见到她,亲口对她说一句谢谢,告诉她,当年她救下的那个少年,没有辜负她的善意,好好地活了下来。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如今的自己,还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她是战功赫赫的战神,是深受万民敬仰的昭阳殿下,而他,只是一个刚刚踏入朝堂、无权无势的新科状元,甚至连自己的血海深仇都尚未报。

      他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与她并肩,强到足以保护她,强到足以撑起一片天。

      谢庄衣将令牌重新用锦缎包裹好,贴身藏好,目光愈发坚定。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前朝史书,翻开。书页泛黄,墨香浓郁,可他的心思却不在书上,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五年前那个雨夜的场景——冰冷的雨水、刺骨的疼痛、护卫们狰狞的面孔,还有那个身着玄色劲装、带着银色面具的清冷身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仆人的声音:“公子,宫里来人了,说陛下今晚将在太和殿举办宫宴,宴请新科进士与朝中大臣,特来通知公子准时前往赴宴。”

      宫宴?

      谢庄衣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史书险些掉落在地。他想起此前打探到的消息,据说姬满曲殿下不久前刚结束边境战事,班师回朝,如今正在京中休整。

      此次宫宴,她会不会也出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涌上心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应道:“知道了,我稍后便到。”

      仆人身形退下,谢庄衣走到铜镜前。铜镜里的少年,面容清隽,眼神沉静,早已不复当年的狼狈与脆弱。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月白色衣袍,确保衣襟平整,而后抬手,轻轻抚摸着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他的信念,也藏着他的执念。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皇宫内灯火辉煌,如同白昼。太和殿外的广场上,摆满了一张张案几,案几上佳肴美酒琳琅满目,香气四溢。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的官袍,意气风发地步入宫城,脸上满是激动与忐忑。

      谢庄衣混在人群中,神色平静,步伐沉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正跳得飞快。他的目光不停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试图在人群中找到那个让他牵挂了五年的身影。

      不久,随着一阵庄严的礼乐声响起,先帝身着明黄色龙袍,在一众大臣的簇拥下走上主位。大臣们纷纷起身行礼,山呼万岁,声音震耳欲聋。

      谢庄衣也跟着起身行礼,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主位旁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银色铠甲的女子。

      她身姿挺拔如松,坐姿端正,即使身处喧闹的宫宴中,也依旧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银色的铠甲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却丝毫不显柔弱,反而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最让谢庄衣心头一颤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冷如寒月,澄澈如秋水,却又带着一丝历经沙场的沧桑与锐利,与五年前那个雨夜里,他透过模糊雨幕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是她。

      真的是她。

      谢庄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瞬间停滞。他找了五年、念了五年的昭阳殿下,姬满曲,此刻就在不远处。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她的身上,再也无法移开。五年未见,她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样的英气逼人,那样的清冷耀眼。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征战沙场留下的疲惫与疏离。

      而此时的姬满曲,正微微垂着眼帘,听着身旁先帝与丞相的交谈,神色平静无波。她的目光偶尔扫过下方的新科进士,却只是匆匆一瞥,没有丝毫停留。

      当她的目光掠过谢庄衣时,也只是像看待一个普通的后辈一样,淡淡一扫,便移了开去,没有任何异样,仿佛早已忘记了五年前那个雨夜,那个蜷缩在巷角、浑身是伤的少年。

      谢庄衣的心中,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像细密的针,轻轻扎着他的心脏。但很快,他又将这份失落压了下去。

      他知道,当年的相遇,对他而言是刻骨铭心的救赎,是黑暗中的一束光,照亮了他此后的人生。可对她而言,或许只是一次偶然的出手相助,只是她漫长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早已被她遗忘在岁月的长河中。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只要能再次见到她,只要能确认她安好,只要能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就足够了。

      他会一点点地靠近她,一点点地变得强大,让她重新认识自己,让她知道,当年她救下的那个少年,已经长大了,有能力守护她了。

      宫宴正式开始,礼乐声再次响起,舞姬们身着华丽的舞衣,翩翩起舞,舞姿曼妙,引得众人纷纷叫好。

      谢庄衣却无心欣赏这歌舞升平的景象。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水的醇香在口中散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主位旁的那个身影上,心中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

      姬满曲。

      姬满曲。

      这三个字,如同烙印一般,深深镌刻在他的心底,成为了他此生不变的执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重逢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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