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侯爷表里不一》生姜雪泥

69、第69章

　　“呦，侯爷看得痴了！”

　　不是谁在人群中突然嚎了一句，魏琰瞬间眸光一晃，又将目光从二人相接的指尖挪到了火红的盖头上。

　　有人急忙送上缀着红绸的鲜艳绣球，让二人各执一端，魏琰这才松开她的手，牵起了一端红绸。

　　他平平向前走着，指尖却一点点搓折着绸子，直到折出了四五层褶皱，这才让它滑去手心，像方才托着她指尖的感觉一样。

　　很像，可触感还是不同。

　　她方才明明使力了，接触的一瞬，自己的指甲背面都被捏得微微酸痛，可偏偏自己从未触过其他女子的手，莫非女子的手一旦用起力，不论身上有没有功力，都是这般感觉？

　　耳畔的喧闹声愈发火热起来，魏琰被拥着向前走。

　　侯府主堂也像个出嫁的姑娘，被打扮得鲜妍热烈，元雪棠牵着绣球刻意走慢了些，她抬起头，忽而觉得这大开大合的门像是一张巨口，而门内红烛高照，不知从何处来的乌泱泱的人就像是牙齿，要把自己全然吞噬。

　　主堂内，原本王侯结亲，也免不了拜天地父母，而此刻元雪棠环视一周，目之所及皆是陌生却开怀大笑的面孔，再仔细一看，原都是端王身边的，或想攀附端王之人，顿时心里了然，隔着盖头，她嗤声一笑。

　　她捕风捉影地听过，皇帝免了魏琰的请拜，却毫不避讳地准许他只拜先皇后的牌位。

　　元雪棠步入堂中，瞧着乌金色牌位上那一长串的名号，忽而想到了那日她扮成魏琰入宫，秋宴之上，那个半掩面庞，却纵着端王察杀狐人的天子陛下。

　　先皇后死了，却像是一处被皇帝镶上金饰，供奉在高台上，永不会枯竭的活水之源。

　　正想着，魏琰却已转过身侧面朝她，礼官遥遥一声“一拜天地——”她来不及思考，看着身旁人，忽而目光一皱，直想把头往下压。

　　这本来，就该是她的婚礼啊。

　　她俯下身，盖头微微扬起，她瞧见自己绣满花卉的鞋面，眨了眨眼，一颗泪珠便悄悄地落在了鞋面前。

　　她抬起头，又看向魏琰。

　　他眉目依旧，甚至唇角绷得更笔直了些。

　　一瞬间，元雪棠徐徐转身，又好像把魏琰方才难以读解的表情温习了一遍，自己也变成了那般看不出情绪的样子。

　　“二拜高堂——”

　　这是朝槿的婚礼，却不是元雪棠的。

　　朝槿知道一切，元雪棠只是飘飘摇摇地，接续着她逃出火海，又挣扎在无边无际的沙海中，替她走完了前面十数年。

　　红烛高照，如魅影般摇曳在盖头上，把盖头内那一张脸，照耀得如坠入火烧云海一般。

　　如若真如断端王所言，十数年前的那一日，大皇子身陨宫廷，自己家破人亡，都与魏琰脱不开干系，那——

　　她眉心一冷，弯腰承拜。

　　再起身时，众人笑颜更盛，魏琰也转过身来，只剩下最后一拜。他双手行礼，奉在身前。

　　“夫妻对拜——”

　　元雪棠微微躬身，却不垂下眼眸，直勾勾盯着魏琰的额发。

　　他直起身时，自然地把目光落在他眼前的红盖头上。

　　元雪棠忽而一颤，即刻错开了目光。

　　又混混混沌沌过了几程礼节，合卺酒便奉在了二人面前。

　　魏琰掂起一盅，红线系着的另一端，元雪棠顺势接下，将它捏在染作蔻色的指尖。

　　魏琰一声不吭地抬起手，奉在唇边，元雪棠这边正要碰到唇，却指尖一紧，发觉这酒盅似乎被越抬越高，她只好把头抬得更高，露出一双绯红饱满的双唇。

　　魏琰已将酒杯贴在唇边，却不饮下，依旧越抬越高，红线的另一端，盖头已然向后滑去，露出新娘一点光洁的鼻尖。

　　盖头还在向上走，魏琰隔着酒盅，愈发期待的看她。

　　忽然间，元雪棠伸出小指，搭上红线，暗暗一勾，把酒盅扯过来不少，她扬起手一饮而尽，盖头下显现的最高点，也仅仅是她挺翘的鼻梁。

　　她落下酒盅，顺势扶着额，玉山般倾在一旁侍女肩头。

　　侍女即刻将盖头掩好，又遮得一丝不漏。

　　魏琰悻悻地闷头饮尽。

　　有人远远喊着：“瞧，新娘子都醉了！”

　　魏琰来不及反应，又是一阵急促的乐鼓喧嚣，把二人分作两拨，侍女们跟着元雪棠去了喜房，前厅的宾客们则已然入了酒桌。

　　直到日头渐沉，李管家送走了一拨拨酒气熏天的宾客，这才叹了口气，合上大门，再回眸时，只见魏琰的身影远远地，像是被框在高门之间。

　　李管家只是默默注视着魏琰的背影，看他向那间红灯笼般的里屋走去。

　　*

　　魏琰从未独自走过这条直贯侯府的悠长廊道。

　　他看着屋内的灯火，像是要奔赴一场战乱后，空留莲花坐台的神像。

　　身侧的竹叶嗦嗦响着，已然入了秋，风一过，灯一亮，便好似金沙翻浪。

　　他一下下听着自己脚步的回响，人向前走，思绪却飘在身后追。

　　她第一次进侯府那晚，也会觉得这条路走不到头，有风嗖嗖地直往领口里灌吗？

　　他沉下双眸，又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忽而回过头去，霎时间一阵穿堂风自身后而过，他伸出手感知着风从指尖流过，而后，他转过头，像是目送元雪棠快步跑走的背影般，目光又被引入那间灯火暧昧的房间。

　　他选择走，却依旧很慢。

　　一瞬间，魏琰似乎觉得回廊的尽头，元雪棠会身着一袭松快舒适的嫁衣，掂起一只灯笼，轻轻摇着手。

　　回廊两旁尽是真心祝福的战友，侍者，甚至华夫人，还有先皇后，宫灯红透，烟花升空，夜风缱绻温柔。

　　可走得近了，却见她歪着头，面上是说不清的神伤，挡在房门前：一怨他贪酒来晚，两手空空；二怨他举棋不定，不用尽所有办法找她；三怨他负心移情，就要与旁人灵肉相依。

　　魏琰刚抚上窗纸的手顿时收回，而后，他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啜泣。

　　他无声走近，瞧见一内侍模样的女子双手环膝，蹲坐在林子里，时不时扯出帕子，沾一沾脸颊。

　　她一回头，看见魏琰，忽地站起。

　　是采儿。

　　“侯——”

　　魏琰示意她不用行礼，可还未问话，她便向后退了退，幽幽地说道：

　　“元姑娘还在的时候，说她除却那片莲池，最爱的就是这条回廊，说莲花池太大，一眼望不到边际，回廊虽小，却让人心安，且只有一条道，一条只通往一间房，一个人的道。

　　魏琰看向采儿绕紧的双手，忽而发现她手背上，手腕间些许泛红的印子。

　　采儿又将手缩了缩：“端王府里陪来的侍者都是从宫里出来的，受些调.教，我不意外。”

　　话音落下，绯红的门内忽而传来一声轻响。

　　采儿抬头看向魏琰，魏琰则侧过脸，若有所思地听着门内的动静。

　　他还是向那抹旖旎的红光伸出了手。

　　无声中，采儿顺着魏琰的手，看向他的面庞：“侯爷，不是所有人，都与元姑娘一样……就算是同一张脸。”

　　魏琰闭上眼睛，打开了门。

　　*

　　魏琰敞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阵蜡油凝烧的秾丽气息，似乎多呼吸一口，就会把人黏糊糊地拽入不清醒的深渊，他呼吸变得仔细起来，却不由自主地嗅闻到了混沌中一抹恰似海棠的花香，他顺着花香看去，只见那个姑娘一袭火红的盖头，如一只喜烛般端坐在榻上。

　　魏琰拨开帘帐，他看着安静如雕塑的她，满脑子却是与元雪棠曾在这张榻上说不尽的私语情话，耳鬓厮缠的画面。

　　“旁人都走了。”他向后退了退，坐下来，“说清楚些，你叫什么，何方人士，年方几何。”

　　“朝槿，奴只有这一个名字。”

　　元雪棠刻意压了压声音，让自己尽量显得像又不像，再用这模棱两可的声音，去柔柔地质问魏琰。

　　她双手并不是规矩地交叠在膝上，而是分开撑在自己两边，她隔着盖头，看不清眼前人是否脸红，却带着十二分的好奇与紧张，攥皱了脸红的床单。

　　她也从未忘记，在这张榻上发生的一切。

　　却挑衅般地期待，魏琰是否会低下头，容许另一个女子安枕其上，又或是，如何让这个这个夜晚度过，如何让这个女子——安枕其上。

　　“好。”

　　魏琰听出她话里的藏掖，气声一笑，他饮了一口水，摇摇头，不再追问。

　　元雪棠却心神一动，向他看去：

　　“夜深了，侯爷再不睡，怕是要惹人口舌。”

　　她沉下脑袋，让火红的盖头落了一截：“盖头，还是要挑的。”

　　魏琰伸手，把喜杆攥在掌中，上下细细看了看，脑中却在编排这只杆子本应出现的那个浪漫喜乐，真正称得上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夜晚。

　　终于，他还是走上前，如提线木偶般僵着手，自上而下，挑开了她的红纱。

　　盖头里越来越亮，元雪棠几乎是顺着他挑开的速度睁开双眼，盖头下金黄色的穗子摇晃在她桃花般的双唇，微翘的鼻梁，最终，落在那双如出一辙的纤长狐眼。

　　比起另一个人，元雪棠更想看，若有一人与自己模样相同，魏琰又当如何选择。

　　她眨眨眼，如花开般地抬起头，朝他笑：

　　“侯爷，可是你想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