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侯爷表里不一》生姜雪泥

68、第68章

　　绛红色的册页式喜帖上，金黄色的绣字亮得像要扎进人眼睛，魏琰轻手抚摸着绣面，指尖一白，把喜帖攥得紧皱。

　　李管家方才从廊下赶来，奉回一盏补身的汤药，又急匆匆放了碗盏，捡起那支素簪，心疼地看向魏琰：

　　“侯爷，这朝槿姑娘若为端王府下人，又得端王信任，想必是家生的下人，也不排除是十数年前，端王将她自小买来的，府中的张婆子原是人牙子出身，我方才忙差人去问了，可张婆子想了好一会儿，也未曾听过有个叫朝槿的女子，又或是改了名，蓄意让人探不出虚实。”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可怜元姑娘重情重义，眼看着就要与侯爷修成正果，却……”

　　忽地，他又抬起头，略有浑浊的瞳孔忽而闪出亮光，像是下定了决心：“侯爷，若您属实放不下元姑娘，要去寻她，那在下也下了决心，只要侯爷您发话，我现在就去端王府，退了婚书，狠狠砸在那端王下人的脸，我仗着一把老骨头，谅他们也不敢怎样！”

　　魏琰摩挲着那只素簪，抬起手来，将它奉在唇边，轻轻阖上眼眸。

　　“侯爷？”

　　他双唇一碰：“阿翁，谢过。”

　　再睁眼时，却冷得像铁剑出鞘。

　　“不必您出面。”他放下手，将那簪子攥在手心，抬起头，“不过成亲而已，我遂端王的意便是。”

　　李管家一怔，魏琰却扶着榻边的床幔，站起身来。

　　“并非妥协。”他深深吸了口气，“或许此刻，唯有从这位朝槿姑娘的身上，才问得出她一丝消息。”

　　魏琰向前走着，不觉间，已走到了内室门前，他背过手，向里管家示意：

　　“喜帖去盖玉印，其余的吩咐下去……好生筹备吧。”

　　李管家诶一声应下，转身带上了门。

　　不一会儿，脚步声渐歇，回廊中，李管家走远了。

　　魏琰伸出一拳，抵在额前，俯身靠上门上的花窗，日光隐隐地透过窗纸，一层轻雾似地拢在魏琰鼻梁的侧影上，眼睫承着微光闪动。

　　他闭上眼，缓缓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手悬在空中，指尖轻颤，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玉器，或是一只怕人的游魂。

　　最终，那只手扑了个空，猛地扑在雕花的窗框边沿，魏琰倏地睁眼，心下一空，他弓着脊背，蹲下身去，双肩颤抖，把头埋得很低。

　　贴着门的手心滑落，埋在了呼吸沉重的脸庞。

　　*

　　丙戌月，丁卯日，宜嫁娶。

　　不止是魏琰，亦或是端王，都不禁惊异于这场大婚，似乎比自己想的顺畅了不止一点，端王先斩后奏，却还是上书陈情，皇帝瞧着那纸婚书瞧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却只是嗯了一声，既不差人细细查办“元雪棠”的身世，又不借机去定魏琰的罪，反倒轻声一笑，当时便定下，不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皆交由端王全权去办。

　　皇帝摆摆手，端王一愣，似乎这件筹谋多时的事，排演数次的词，在父皇眼中，竟好似只一场孩童的游戏罢了。

　　端王府中，内室屏风中，水汽氤氲。

　　妆镜边，女掌令领着嬷嬷掀开帘帐，入了内室，盈盈笑道：“朝槿姑娘，您且去沐浴净身，不必心急。”

　　说着，又将那嬷嬷引上前去，“姑娘嫁了人，就是新妇，不该叫姑娘了，这其中些许规矩，姑娘且去沐浴，李嬷嬷自会同姑娘说道。”

　　“有劳掌令，嬷嬷。”

　　元雪棠颔首，眉眼间娇妍若现，看着侍女挂好了墨色与朱红点缀的嫁衣，雪白的里衣，元雪棠沉下眉眼，有种莫名的沉闷在心口徘徊。

　　下人们尽数出了门，只留李嬷嬷一人。

　　元雪棠转入屏风，侧过身去，双手抚上领口。

　　下一瞬，随着一声似有若无的幽幽喟叹，薄绒的贴身衣物呼一声落下，堆在了脚边。

　　略显纤细的身影如池面落叶般映在屏风上，一直侧身等候的李嬷嬷不由抬起了眼眸，侧过脸去瞧那抹身影，若有所思。

　　元雪棠双手撑着浴桶边沿，浑个人浸入时，全身都不由地发起了颤。

　　热水如潮汐般打在胸口，她伸平双手，任它们浮动在水面上，如两只小舟随波摇晃。

　　她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妆镜，一瞬间恍了神。

　　一双白如凝雪的臂，一张红若樱桃的唇，远山般黛色的浓眉，如泼墨般柔顺的长发。

　　她带着一手的水，轻拍自己的脸颊。

　　好像许久没有这样，全身都没有伤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养好的，总之，不觉间，自己也变了个模样。

　　屏风外，李嬷嬷的声音悠悠传来：

　　“姑娘且沐浴着，这闺中之事，周公之礼，姑娘没有生母，又嫁得是侯府，那便更要听得仔细。”

　　元雪棠悄声应下，把声音压得又怕又柔。

　　李嬷嬷一笑，翻开本随身的小册子，大喇喇地绘声绘色讲了起来。

　　她从愉情之戏，说到闺中密技，再从事后的私语，谈至如何再赴巫山的门道,承接子嗣的吃食…她瞧着屏风内窸窸窣窣的动静，愈说愈生动。

　　而元雪棠靠在浴桶中，她抬起脸，头顶的宫灯微微摇晃，她面颊绯红，心不在焉，升出了怯意。

　　若自己与魏琰没有那般，那就算他要，她也不用伪装，是什么反应就是什么反应，可如今二人既已早早有过，试问几人，能与心爱之人能在情浓之时不显意动，还能抑制住二人在那事上一个眼神就默契地会翻身的习惯，全然去装另一个人？

　　食髓知味的事，从不在一方啊。

　　李嬷嬷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元雪棠忽而心神一动，坐了起来，她猛然想道：

　　如若真有一个女子长着她的脸，送至魏琰的面前，那他……会如何呢，还会要她吗？

　　“嬷嬷，朝槿知道了。”

　　李嬷嬷满意地退出了门外，又招呼侍女进来，待元雪棠再走出屏风时，已然换上了一身嫁衣，规矩地坐在妆镜前，任凭侍女梳妆打扮。

　　侍女的手时不时就要挡住她看镜子的目光，等到再显现时，红妆已好了大半，本就雪白的面容此刻更是透出了方才汤浴时晕出的粉，口脂如花瓣般饱满圆润——是她从未妆成过的模样。

　　好像，真变成了一朵待放的海棠花。

　　“姑娘看上面。”

　　元雪棠抬起头，任侍女们在眼睑上描画。

　　她看着侍女，眨了眨眼：“你说，若有人借刀杀人，害了你全家，只剩你一个人，你却捡到了银钱，从此荣华富贵，如此，你还会去找那人报仇算账吗？”

　　侍女一惊，炭笔啪嗒坠地，笔尖都断成了粉末。

　　无声中，元雪棠忽而扯了扯红润的唇角：

　　“说个故事罢了，瞧你辛苦地。”

　　话音落下，她又收回眼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本勾起的唇角，缓缓绷成了一条直线。

　　光洁的铜镜中，侍女为了画好她的眉毛，不由向后偏了偏，身后门扉轻启，有侍女承着托盘向她走来，一时间光亮反在铜镜上，照得她睁不开眼。

　　耳畔似自远而近地响起锣鼓声，还有孩童们抢到喜糖的欢笑。

　　好刺眼的阳光——

　　她轻轻落下轿子上帘帐一角，又闭上眼，向后靠去。

　　*

　　元雪棠听着花轿外的动静，大致猜到她已出了内城，她赶忙披好盖头，果真不出一炷香的时间，花轿便在一众欢笑声中落下地来。

　　以朝槿只名，她身份较为低位，按当朝的规矩，她要自行掀开帘帐出了花轿，可她甫一执好扇，正要起身，便听轿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

　　“侯爷，您亲自来迎，这不合规矩啊！”

　　又有人小声道：“不就是端王婢女，凭什么——”

　　忽而间，一阵哗然，元雪棠坐在轿中，自知这时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她垂下眼，见一玄红相交的靴履停在轿子火红的帘帐下。

　　“诸位既然皆知本侯与朝槿姑娘相知已久，便也该知我并不在意她出身如何，此刻亲自来请，又有何不可呢？”

　　魏琰向众人作了一揖，刚要掀开轿帘，却见帘下那一双同样火红的绣鞋微微颤了颤，向后悄悄缩了缩。

　　是怕了，还是……？

　　既然娶了这“朝槿”姑娘，那她便是侯府的人，不论是谁，总归在外人看来是要撑些腰的。

　　魏琰收了笑容，没说出口。

　　轿帘被拉开一角，顿时正午的日光便盈满了花轿内部，众人顿时屏住呼吸，一个劲都想往前瞧着看，看究竟是何种模样的姑娘，竟能让靖雍侯上心至此。

　　而众人亦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姑娘，能在如此关头，嫁入这个摇摇欲坠的侯府。

　　花轿内，火红的盖头透着半扇隐隐的光。

　　众人哗然——本朝本应是以扇遮面的，盖头早已不用多时了，想来是她自己的主意。

　　魏琰下唇微张，向她伸出手。

　　元雪棠瞧着那只伸向她的手，心头一颤，盖头内，她肆意地抬眼望他。

　　本来，也是不用盖头的。

　　这场婚礼本就是他二人的。

　　元雪棠回过神，直起身来，搭上魏琰的指尖。

　　霎时间，四下人声鼎沸，锣鼓声在这一刻变了调子，敲得愈来愈旺，好像把人的心跳都要颤出来。

　　众人鱼贯而入，将他二人簇拥在人群中央，朝正堂而去。

　　魏琰牵着她手，越过门槛：“娘子小心。”

　　婚鞋本就用了十足的功夫，就连鞋底也纳上了大小不一的鲜花，本就不是走路的物件，元雪棠越过门槛时，还是不由自主地趔趄了一下。

　　她下意识，猛地攥紧了魏琰的指尖。

　　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对，她抬起头。

　　指尖那端，魏琰若有所思地瞧着这独特力道的指尖，察觉到盖头微动，他亦抬起头，却微微蹙起双眉，略显疑惑地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