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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鸿沟劫 秋雨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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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连绵第七日,楚军营地的泥浆已经没到脚踝。
吕雉跪坐在囚帐内,用发簪挑开缠在伤口上的麻布。三日前项羽的骑兵突袭汉军营地时,一支流矢贯穿了她的小腿。现在伤口边缘开始泛白,散发出淡淡的腐味。
帐帘突然掀起,带进一股潮湿的冷风。审食其端着药碗进来,左臂不自然地垂着——那是为保护她脱困时被楚将砍伤的。
"嫂夫人,该换药了。"
吕雉接过药碗,褐色的药汁里飘着几片可疑的碎叶。自从被俘后,楚军给的伤药越来越敷衍。她仰头一饮而尽,苦得喉头发紧。
"汉王那边...有消息吗?"
审食其摇头,声音压得极低:"项王昨日在阵前架起了鼎镬,说要..."
"说要烹了太公和我?"吕雉嗤笑一声,从袖中摸出半块硬饼掰开,递给他一半,"项羽若有这个胆量,早就动手了。"
帐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审食其迅速藏起饼子,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帘子被粗暴地掀开,两个楚军押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进来——是刘太公!
"阿翁!"吕雉扑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太公的额角有血痕,嘴唇因干渴裂开数道口子,但眼神依然清明。
"季儿媳妇..."太公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半块馍,"藏着...给你..."
吕雉鼻尖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自从三个月前刘邦在彭城大败,她和太公被项羽俘虏以来,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总是想方设法给她留口吃的。
"汉王派使者来了!"帐外突然骚动起来。吕雉与审食其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悄无声息地挪到帐帘旁。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吕雉浑身一震——是刘邦!
"...项王何必跟妇孺老人过不去?"刘邦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轻佻,却比平日沙哑许多,"若真要烹,分我一杯羹可好?"
营地里瞬间鸦雀无声。吕雉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直到审食其轻咳一声才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扯开嗓子尖叫:"刘季!你这个没良心的——"
帐外顿时一片哗然。楚军显然没料到看似温顺的囚犯会突然发难。吕雉趁机凑到太公耳边:"阿翁,待会无论发生什么,您都别出声。"
太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帐帘被猛地扯下,刺目的天光里,吕雉看见刘邦骑在马上,身后是严阵以待的汉军。他比上次见面瘦了许多,下巴上挂着胡茬,但眼睛亮得惊人。而在他对面,项羽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铁塔,手中长戟正指着架在火上的巨鼎。
"汉王夫人醒了?"项羽冷笑,"正好听听你夫君的真心话。"
吕雉踉跄着走到阵前,故意让伤腿渗出血迹。她披头散发,粗布囚衣上沾满泥浆,与昔日持剑出嫁的吕家女判若两人。
"刘季..."她声音发抖,眼中含泪,"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刘邦歪着头看她,突然咧嘴一笑:"夫人误会了。"他拍拍马鞍旁挂着的皮囊,"我带了上好的醢酱,就等着分羹时调味呢。"
项羽勃然大怒,长戟一挥,鼎下火焰窜起丈余高:"好!今日就成全你们夫妻!"
楚军将太公拖到鼎边时,吕雉突然扑向项羽战马:"项王且慢!"她死死抓住马缰,"您可知我夫君为何敢说分羹?"
项羽眯起眼睛:"哦?"
"因为他知道..."吕雉压低声音,"您军中已有三成将士暗中归汉。"
长戟瞬间抵住她咽喉。吕雉不闪不避,继续道:"项伯将军没告诉您吗?范增军师死前..."
"住口!"项羽暴喝,但吕雉清楚地看到他瞳孔骤缩——她赌对了。相士临终前那句"龙战于野",果然暗示着楚军内部分裂。
僵持之际,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滚鞍而下:"报!韩信攻破齐地,彭越断了我军粮道!"
项羽脸色大变。刘邦趁机高喊:"项王,不如今日暂且休战?您回救彭城,我保证不动您叔父项伯一根汗毛!"
吕雉看见项羽太阳穴青筋暴起,知道他正在权衡利弊。果然,片刻后楚霸王冷哼一声:"十日内,若汉军过鸿沟半步..."他长戟一挥,削去鼎耳,"犹如此鼎!"
楚军如潮水般退去时,刘邦策马来到吕雉面前,伸手想拉她上马。吕雉却后退一步:"汉王请自重。"
刘邦挑眉:"夫人还在生气?方才那话..."
"是计策,我明白。"吕雉冷冷道,"但请汉王记住,今日若非我提到项伯,您这出戏未必唱得下去。"
刘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大笑:"好!好得很!"他突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今夜子时,让审食其带你来越营,有要事相商。"
吕雉还没来得及回应,刘邦已经拍马而去。她转身扶起太公,发现老人眼中竟带着赞许的笑意。
"季儿媳妇..."太公拍拍她的手,"你比老夫想的还要聪慧。"
回到囚帐,审食其立即检查了吕雉脖子上的戟伤:"嫂夫人方才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活命?"吕雉取出藏在舌下的薄刃——那是趁乱从楚军身上顺来的,"准备一下,今夜我们要越营。"
子夜的楚营静得可怕。
吕雉搀着太公,跟在审食其身后潜行。楚军大半已随项羽开拔,留守的士卒也喝得烂醉。他们很轻松就摸到了营地边缘的栅栏处。
"汉王说在鸿沟东岸等我们。"审食其撬开一块松动的水栅,"嫂夫人先走,我断后。"
吕雉刚要钻过缝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冷笑:"我就知道..."
曹氏!这阴魂不散的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阴影里,手中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贱人想逃?"曹氏眼中闪着疯狂的光,"刘季不要你,你就要带着太公投敌?"
吕雉将太公护在身后:"审郎,带太公先走。"
审食其犹豫片刻,咬牙背起太公钻过水栅。曹氏刚要尖叫示警,吕雉一个箭步上前捂住她的嘴,两人滚倒在泥浆里。
"刘季从来没爱过你。"吕雉贴着曹氏的耳朵低语,同时夺下匕首,"他连你的名字都记不住。"
曹氏疯狂挣扎,指甲在吕雉脸上抓出几道血痕:"你胡说!他送过我..."
"他送过你一支木簪对不对?"吕雉冷笑,"那是我丢掉的旧物。"
曹氏突然僵住,眼中的光彩一点点熄灭。吕雉趁机一记手刀劈在她颈侧,看着这个痴缠了刘邦多年的女人软倒在泥水中。
鸿沟东岸的芦苇丛里,刘邦正焦躁地踱步。看到吕雉独自出现时,他明显松了口气:"太公呢?"
"审食其护送他去汉营了。"吕雉抹了把脸上的血水,"你冒险让我们越营,究竟要说什么?"
刘邦突然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一棵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听着,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外传。"他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包括对审食其。"
吕雉挑眉:"汉王这是信不过自己的眼线?"
"他不是项梁的人。"刘邦从怀中掏出一块龟甲,"这才是他真正的主子。"
龟甲上刻着与吕雉那块绢布一模一样的星图,只是多了几道新鲜的血迹。吕雉心头一震:"这是..."
"阴阳家的信物。"刘邦冷笑,"审食其是徐福一脉的传人,奉命寻找'凤命'之人。"
吕雉突然想起相士临终的话,想起父亲反常的举动,想起审食其那些不合常理的医术...一切都有了解释。
"所以我的'贵不可言'..."
"不是相士胡诌,是阴阳家百年布局。"刘邦突然贴近,呼吸喷在她耳畔,"他们要借你的命格,炼长生药。"
吕雉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夜露,而是刘邦眼中那抹陌生的狂热。此刻的他,与当年溪边抢她绣鞋的痞子判若两人。
"你呢?"她听见自己声音发抖,"你要什么?"
刘邦笑了,露出那口标志性的白牙:"我要你配合演一场戏。"他指向鸿沟对岸,"三日后项羽会收到假情报,说你带着汉军机密逃往邯郸。他必定派精兵追击..."
"你要我当诱饵。"吕雉打断他,"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你..."刘邦抚上她颈间的伤痕,"能让项羽相信这是真的。"
芦苇丛突然晃动,审食其浑身是血地跌出来:"嫂夫人快走!楚军发现..."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审食其后背。吕雉刚要上前,刘邦一把拉住她:"计划提前了,按我说的做!"他塞给她一个锦囊,"去邯郸找萧何,他会告诉你下一步。"
吕雉被推上马背时,最后看见的是刘邦持剑迎向楚军的背影,和审食其挣扎着爬向她的血手。
三日后,邯郸城外。
吕雉伏在马背上,肩头插着半截断箭。自从那夜逃离鸿沟,她已经击退了四波追兵。锦囊里的地图指引她来到这座荒废的猎屋,据说萧何会在此接应。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时,吕雉条件反射地拔出匕首。
"夫人别来无恙。"
烛光中走出的不是萧何,而是那个本该死在沛县的相士!老人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如初,胸前还插着那把铁钳。
"你..."
"老朽田广,阴阳家左护法。"相士——现在该称田广了——躬身行礼,"奉徐福大人之命,接引凤主归位。"
吕雉握紧匕首:"刘邦说你们要拿我炼药。"
田广大笑:"汉王倒是会编故事。"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夫人请看真正的《吕氏春秋》残篇。"
竹简上记载着一个骇人听闻的预言:秦灭六国后,将有"凤鸣岐山,龙战于野",而终结乱世者,非刘非项,乃"吕氏女"。
"不可能..."吕雉声音发颤,"史书明明..."
"史书是胜利者写的。"田广意味深长地说,"就像鸿沟畔,汉王那句'分我一杯羹',后世只会传颂他的冷酷果决,没人会在意..."
"没人会在意那是我们商量好的计策。"吕雉突然明白了,"你们要借我之手,改写历史?"
田广笑而不答,只是推开后窗。月光下,一支大军正秘密向东南行进,帅旗上赫然是个"韩"字。
"韩信已攻下齐地,不日将与汉王会师垓下。"田广的声音如同诅咒,"而夫人要做的,就是活到那一天。"
吕雉望向窗外残月,突然想起刘邦塞给她锦囊时,指尖那抹不自然的颤抖。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到底谁才是棋子,谁又是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