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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乱世劫 盛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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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蝉鸣撕扯着沛县的宁静。
吕雉跪坐在织机前,手指被丝线勒出数道血痕。三个月前刘邦带着一帮游侠投奔了项梁的起义军,留下这座日渐破败的宅院和满城的风言风语。
"嫂夫人,该用膳了。"
审食其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碗稀薄的粟米粥。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是刘邦留下的唯一家仆,此刻他的粗布衣衫上沾满泥点,显然刚从田间劳作回来。
吕雉没有抬头,织梭在她手中穿梭如飞:"放那儿吧。"
"刘太公今早又咳血了。"审食其将粥碗放在案几上,声音压得很低,"城东的张医师说...需要人参入药。"
织梭突然一顿。吕雉看向角落里那个褪色的漆盒——里面装着她的嫁妆,最后一件值钱的首饰在三日前已经换成了粮食。
"我知道了。"她扯断丝线,起身时眼前一阵发黑。这三日她只喝了半碗粥,把剩下的粮食都留给了卧病在床的公公和年幼的叔妹。
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审食其脸色一变,抄起门边的锄头就往外冲。吕雉却比他更快,一把抽出挂在墙上的青铜剑——那是她出嫁时带来的佩剑,如今剑鞘已积了薄灰。
"沛县曹氏,特来拜访刘家新妇!"
尖利的女声刺破院门的刹那,吕雉的剑尖已经抵在了来人的咽喉处。曹氏锦衣华服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与吕雉粗布麻衫的落魄形成鲜明对比。
"哎呀,这就是刘季夫人的待客之道?"曹氏用团扇挡开剑尖,目光在荒芜的庭院里扫视一圈,"看来传言不假,刘季果然抛下娇妻去造反了。"
吕雉收剑入鞘:"审郎,送客。"
"慢着!"曹氏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听说刘太公病重,我这里有些上等人参..."
锦囊落地,滚出几根枯黄的参须。吕雉看着曹氏脚边那几根干瘪的药材,忽然笑了:"曹姑娘今日来,就为了这个?"
"当然不止。"曹氏凑近一步,脂粉香熏得人头晕,"我是来告诉你,刘季在战场上救了魏国公主,马上就要当驸马了!"她得意地晃着手中的绢帕,"这是他从军中捎给我的信物..."
吕雉接过绢帕,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季"字。她认得这针脚——出自自己之手,是三个月前托人带给刘邦的贴身帕子。
"有趣。"吕雉将帕子扔回曹氏脸上,"下次做戏,记得找个会写字的人。"
曹氏脸色骤变,正要发作,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审食其脸色大变:"是城楼的警钟!楚军败了,秦兵要屠城!"
曹氏尖叫一声,带着仆妇扭头就跑。吕雉却站在原地,望向北方——那是刘邦离去的方向。
"嫂夫人,我们得赶紧..."审食其急得去拉她的袖子。
吕雉转身冲进屋内,片刻后抱着个包袱出来:"你带太公和孩子们从密道出城,我去找吕媭。"
"那你..."
"我随后就到。"吕雉已经跑出院门,声音飘散在风中,"记得在芒砀山脚下的老槐树汇合!"
沛县的街道已乱作一团。吕雉逆着逃亡的人流奔向吕家老宅,耳边充斥着哭喊声和马蹄声。她拐过最后一个街角时,一支流矢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在墙上溅起一蓬血花。
吕家大门洞开,院内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吕雉的双腿突然不听使唤,直到听见厢房传来吕媭的哭声才猛然清醒。
"阿姊!"吕媭从衣柜里扑出来,满脸是泪,"阿父他...他带着家丁去挡秦兵了..."
吕雉一把拉起妹妹:"走!"
她们刚冲出后院,就听见前院传来厮杀声。吕雉从柴堆里抽出把砍刀塞给吕媭:"跟紧我!"
两个女子在巷战中穿梭,吕雉的青铜剑染了血,剑穗不知何时被削去一半。就在她们即将到达密道入口时,一支羽箭突然射中吕媭的肩膀。
"阿媭!"吕雉回身扶住妹妹,却见巷子尽头出现一队秦兵,为首的军官正搭箭瞄准她们。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从屋顶扑下,将军官扑倒在地。吕雉看清那人花白的胡须时,心脏几乎停跳——是那个应该已经死去的相士!
"走!"相士死死掐着军官的脖子,朝她嘶吼,"去芒砀山找刘邦!告诉他'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吕雉背起昏迷的吕媭,跌跌撞撞冲进密道。在黑暗彻底吞噬视线前,她最后看见的是相士被长矛贯穿胸膛的画面,鲜血喷在斑驳的墙面上,恰好构成龟甲上那个诡异的星图。
密道的尽头是沛县城外的乱葬岗。
吕雉背着吕媭在坟茔间穿行,妹妹的血浸透了她的后背。暮色四合时,她终于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找到了审食其和刘家老小。
"嫂夫人!"审食其冲过来接过吕媭,声音发颤,"吕姑娘这是..."
"箭伤。"吕雉瘫坐在草堆上,手指因长时间紧绷而痉挛,"太公怎么样了?"
审食其摇摇头,指向庙角。刘太公躺在干草铺就的"床"上,面色灰败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祥的呼噜声。旁边蜷缩着刘邦的异母幼弟刘交,不过十岁的孩子紧紧攥着祖父的衣角,已经哭累了睡去。
吕雉强撑着检查吕媭的伤势。箭矢还嵌在肩胛处,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黑。
"需要干净的水和草药。"她撕下衣角包扎伤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守着他们,我去找。"
审食其抓住她的手腕:"天已经黑了,外面还有秦兵..."
吕雉甩开他的手:"不找药,阿媭撑不过今晚。"
她提着剑走出庙门,月光下的乱葬岗磷火点点。没走多远,她就听见了水声——一条小溪在坟茔间蜿蜒流过。吕雉跪在溪边,正要掬水,突然看见对岸草丛中闪过一抹熟悉的白色。
是曹氏那件锦缎外衫!
吕雉握紧剑柄,悄无声息地涉水而过。拨开草丛,她看见曹氏和两个仆妇蜷缩在草窝里,身旁散落着几个精致的包袱。最让她惊讶的是,曹氏怀里竟抱着个绣花锦盒——那是吕家祠堂供奉的祖传药箱!
曹氏抬头看见吕雉,吓得尖叫一声。两个仆妇刚要起身,吕雉的剑已经抵在曹氏咽喉。
"药箱给我。"吕雉的声音冷得像冰,"否则我就把你扔给秦兵。"
曹氏抖如筛糠:"你...你敢杀人?"
吕雉剑尖一挑,曹氏耳边一缕青丝飘落:"你可以试试。"
拿到药箱后,吕雉又夺走了曹氏所有的干粮和一件干净衣裳。临走时,她听见曹氏在身后啜泣:"刘季真的不要我了...他派人接走了魏国公主..."
吕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土地庙里,吕媭的高烧已经让审食其束手无策。吕雉打开药箱,熟练地取出草药捣碎。这个药箱她从小看到大,每味药的用途吕公都教过她。
"你会医术?"审食其惊讶地看着她为吕媭拔箭、敷药、包扎,动作干净利落。
吕雉没有回答。她正全神贯注地给刘太公施针——这是吕家祖传的救命针法,她只见父亲用过一次。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破窗照进来时,刘太公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吕媭的高烧也退了,正昏睡着。吕雉靠在墙边,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嫂夫人,喝点水吧。"审食其递来一个破碗,眼里满是敬佩,"你救了所有人。"
吕雉接过碗,突然发现审食其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这是..."
审食其慌忙掩住伤口:"没什么,昨晚找柴火时划的。"
吕雉拉过他的手,从药箱取出金疮药。上药时,她注意到审食其的手掌布满老茧,完全不像是家仆的手,倒像是...常年握剑的武者。
"你到底是谁?"吕雉盯着他的眼睛,"刘邦不可能随便留个家仆照顾老小。"
审食其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青铜令牌:"我是项将军麾下斥候,奉命暗中保护刘季家眷。"
令牌上刻着楚国的凤鸟纹样,背面是一个"项"字。吕雉突然明白为什么那日秦兵来袭时,审食其能第一时间知道军情。
"刘邦知道你的身份吗?"
审食其摇头:"我的任务是监视和..."他忽然住口。
"和什么?"
"和在必要时,除掉可能拖累刘季的累赘。"审食其苦笑,"但我下不了手。"
吕雉握剑的手紧了紧:"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保护你们。"审食其抬头,目光灼灼,"尤其是你,嫂夫人。"
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远处传来鸡鸣声,吕雉起身打破沉默:"天亮了,我们该启程去芒砀山了。"
收拾行装时,吕雉在药箱夹层发现了一张绢布地图,上面标注着通往芒砀山的秘密路线,还有一行小字:"雉儿,活着来找为父。——吕公"
她的手微微发抖。原来父亲早有准备,原来他可能还活着...
"嫂夫人!"庙外突然传来审食其的惊呼,"快来看!"
吕雉冲出门,看见晨光中一支军队正向这边行进。为首的大旗下,一个熟悉的身影骑在马上,左颊的疤痕在朝阳下格外醒目。
是刘邦!他身后跟着一队楚军,旌旗招展。而在他马旁,竟走着吕公,虽然衣衫褴褛,但显然活着!
吕雉站在原地,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三个月的担忧、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她看着刘邦跳下马朝自己奔来,看着他脸上惊喜的表情,却只想把剑插进这个男人的胸口。
"阿雉!"刘邦张开双臂,"我回来接你们了!"
吕雉后退一步,青铜剑横在两人之间:"接我们?还是来接魏国公主?"
刘邦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公主?"
"曹氏说你..."
"那女人满嘴胡话!"刘邦一把抱住她,不顾剑刃划破衣袖,"我这三个月每天都在想你!"
吕雉挣扎了一下,突然闻到刘邦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她这才注意到他衣领下露出的绷带,还有眼中未消的红血丝。
"你受伤了?"
"小伤。"刘邦满不在乎地笑笑,突然压低声音,"相士...有没有给你带话?"
吕雉心头一震:"他说'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刘邦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与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紧紧握住吕雉的手:"从今天起,你跟紧我。这乱世里,能护你周全的只有我。"
吕雉望向远处正在与刘太公相拥的吕公,又看看庙里还在昏睡的吕媭,最后目光落在静静站在一旁的审食其身上。
吕雉听着只是微微一笑。
"不,"她默默抽回了手,心里却坚定想,"这乱世里,能护我周全的只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