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逃 ...
-
货轮靠岸时,天刚蒙蒙亮。我扶着杆,望着眼前这座被晨雾笼罩的城市。高耸的玻璃幕墙折射着微光,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总算到了!”我搓了搓被海风吹僵的脸,转头对紧紧裹着我外套的希维尔露出一个笑容,“走,先去医院,你这伤不能再拖了!”
话还没落地,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捂住我的嘴,一股大力将我狠狠拽进旁边集装箱的阴影里!
“唔!”我惊得瞪大眼睛。
几乎同时,一队气息肃杀的男人,悄无声息地从我们刚才站的地方快步走过。他们腰间鼓囊囊的,那形状——绝对是枪!
希维尔的手指还压在我唇上,冰冷的触感和他喷在我耳畔的温热呼吸形成诡异反差。
“秦家的狗。”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厌恶,“比预想的快。”
我能清晰感觉到他紧贴着我后背的身体,柔软,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面对这种阵仗,他竟然能保持这种可怕的冷静,我控制不住地有点发抖。
他立刻察觉到了我的恐惧,环着我的手臂紧了紧,用一种近乎安抚的温柔语调在我耳边说:“别怕,小舒。我会保护你的。”
可下一秒,他突然松开我,就要往外走:“他们的目标是我,我去引开,你躲好。”
“不行!”我心脏猛地一跳,想也没想就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自己都惊讶,“开什么玩笑!要走一起走!”
希维尔被我拽住,微微歪头看我。晨雾中,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泛着无机质般的冷光,那颗泪痣红得滴血,像雪地里绽开的罂粟。“小舒这是在担心我?”他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眼神却深不见底,“还是……怕我一个人跑掉,丢下你不管?”
“废话!当然是担心你!”我被他这问题气到,也顾不上解释,用力拽着他,“这边!快!”
身后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刺耳的无线电电流声。追兵的反应快得吓人。
我们一头扎进迷宫般的小巷。七拐八绕,巷子尽头出现一个挂着褪色红十字的破旧门脸。
我眼睛一亮,拉着他就想冲过去。
“别去!”希维尔猛地拽住我,力道大得我踉跄了一下。他眯起眼,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块斑驳的招牌,声音冷得像冰,“那是黑市的屠宰场标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吱呀一声,那脏污的门帘被掀开。两个满臂狰狞纹身的壮汉,粗暴地拖着一个不断扭动、发出呜咽声的麻袋出来。麻袋下端,暗红的液体正滴滴答答地渗落,砸在肮脏的地面上。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这个城市光鲜的外表下,流着脓血。
“跟我走。”希维尔反手扣住我的手腕,他的指尖冰得不像活人,“我知道安全的地方。”
我们在狭窄污秽的巷道里亡命奔逃。希维尔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沉重,脚步也开始踉跄。好几次,我不得不半扶半抱着他往前挪。
“到了。”他终于停下,靠在一栋爬满枯藤、死气沉沉的老式公寓楼门口。他喘息着,从门口一个积满灰的花盆底下摸出一把钥匙,熟练地开了门。
推开门的一刹那,我愣住了。
这绝不是什么临时落脚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昂贵的红酒香。客厅的茶几上,赫然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靠墙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书籍,大部分是心理学专著,几本弗洛伊德的书页边都卷了毛,显然被反复翻阅。最扎眼的,是书架中央摆着的一个相框——照片里是年幼的希维尔,站在一个阴森森的、挂着“慈爱之家”破旧牌子的门口。他身后排着一群孩子,个个眼神空洞呆滞,脸上没有一丝孩童该有的笑容,整张照片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诡异感。
希维尔踉跄着扑倒在沙发上,闷哼一声。他后背的衬衫,又晕开一片刺目的鲜红。
“医药箱,”我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翻找,“在哪个柜子?”
“左边第二个…下面。”他声音虚弱。
我飞快地翻出酒精、纱布和绷带,跑回来时,发现希维尔已经自己撕开了染血的衬衫。那瞬间,我倒抽一口冷气——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瘦削脊背上,散落着几道浅淡的旧疤,如同干涸河床上模糊的龟裂,若非细看,几乎要融进那毫无血色的肌肤里,然而,一道狰狞的新伤却横贯其上,粗暴地撕裂了这份脆弱的平静——皮肉如同被巨力撕开般向两侧翻卷,深得令人心颤。鲜红的血液正从这可怕的豁口边缘不断沁出,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沿着嶙峋的脊椎沟壑蜿蜒而下,在那片刺目的惨白底色上,涂抹出残忍而刺眼的红。
“别看。”他突然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脆弱,把脸埋进了沙发靠垫里。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跪在沙发边,用镊子夹起酒精棉球,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地擦拭伤口边缘。棉球碰到翻卷皮肉的瞬间,他整个身体猛地绷紧,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就喊出来,别忍着。”我心疼得要命,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就在这时,窗外由远及近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我们俩的身体瞬间同时绷紧。
希维尔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脆弱迷茫瞬间消失无踪,快得像摘掉了一层面具,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和算计。“他们在搜街区了。”他撑着沙发想站起来,却痛得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布满额头,“这里不能久留。”
“可你这样怎么走?!”我急得按住他肩膀,“你等着,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你千万别动。”
“你要一个人出去?!”希维尔猛地抓住我的胳膊,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两个人目标更大,你伤成这样,跑不快。”我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我就去附近,半小时内一定回来,你藏好。”
我转身要走,衣角却突然被一股微小的力道拽住。低头一看,是希维尔苍白的手指。这个近乎孩子气的、带着依赖的动作,与他平日里展现的冷静强大形成了强烈反差。
“带上这个。”他把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塞进我手心。
是一把极其小巧的折叠刀。我下意识地打开,刀锋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芒,那锐利的刀尖,绝对能轻易刺穿皮肉,我呼吸一窒。
少年垂着眼睫,蝶翼般的阴影落在苍白的脸颊上,那颗泪痣在阴影里红得妖异。明明递给我的是凶器,可看着他此刻的模样,我胸口却莫名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烫得指尖都在发颤。
“小心…别伤着自己。”他低声说,语气复杂。
便利店里灯光惨白。墙上的电视屏幕突然切换成紧急新闻——上面赫然是我和希维尔放大的通缉照片。
我心脏狂跳,立刻压低帽檐,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扔:“结账。”
收银员是个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他慢吞吞地扫码,眼神却在我脸上扫来扫去。“二百七。”他说着,一只手却装作不经意地滑向柜台下方,那里绝对藏着报警按钮。
“不用找了,”我把几张钞票往柜台上一拍,抓起袋子转身就跑。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划破街道的宁静,身后传来呼喝和追赶的脚步声。
我拼命狂奔,肺像要炸开,慌不择路地拐进一条巷子。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紧紧攥住希维尔给的那把小刀,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在这里!”一个男人出现在巷口,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我!
完了!我绝望地闭上眼,准备拼死一搏。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我猛地睁眼,只见那个男人像截木头一样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后颈上插着一根细如牛毛、闪着幽光的银针。
“小舒这么容易就被抓了?”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戏谑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难以置信地抬头——希维尔!他竟然蹲在锈迹斑斑的防火梯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几根同样的银针!他背后渗出的血迹,在灰色的衣服上晕开更大一片。
“你…你不是…”我惊得说不出话。
“嘘。”他轻盈地跳下来,动作快得不像重伤员,稳稳落在我身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跟我走”。
他带着我钻进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地下管道,不知爬了多久,推开一块松动的石板——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座废弃的、破败不堪的教堂。彩绘玻璃碎了一地,圣母像的头颅不翼而飞,惨淡的月光从破损的穹顶漏下,把断壁残垣染成一片死寂的幽蓝。
“暂时…安全了。”希维尔脱力般靠在一张积满灰尘的长椅上,大口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你怎么样?伤口是不是裂得更厉害了?”我冲过去,看着他惨白的脸,心都揪紧了。
砰!!!
教堂那扇沉重腐朽的大门,被一股巨力猛地踹开!六个持枪的男人鱼贯而入,枪口冰冷地指向我们。
“找到你们了。”为首的男人狞笑着,枪口对准希维尔,“老板说了要活的,但可没说要完整的!”他手指扣上扳机。
我脑子一热,想也没想就张开手臂挡在希维尔面前。
希维尔猛地将我狠狠推开。同时,他冰冷急促的气息喷在我耳廓:“往祭坛后面跑,别回头。”
扳机扣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就在这一刹那,月光下,几道细微的银芒划破幽蓝的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
第一个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喉咙上就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直挺挺地倒下。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希维尔的动作优雅得像在跳舞,却又精准得如同死神挥镰。他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灰蓝色的瞳孔在杀戮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令人胆寒的愉悦光芒。那不是恐惧,是享受。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冻结了。眼前这血腥、高效、冷酷的杀戮机器…真的是原著里那个饱受欺凌、柔弱无助的主角受?!恐惧和巨大的认知冲击让我动弹不得。
当最后一个黑衣人像破麻袋一样倒下时,希维尔的身影猛地一晃,直直地朝我倒来。我下意识地接住他,入手一片湿滑粘腻——他后背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甚至染红了我的手臂。
“你…”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看着他苍白如纸却带着奇异满足笑意的脸,巨大的混乱和恐惧中,一股更强烈的冲动主宰了我。我猛地将他死死搂进怀里,双臂用力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怕了?”他靠在我肩上,虚弱地笑,手指冰凉地抚上我的脸颊,带着未散的血腥气。
我看着满地尸体,又低头看着怀里气息奄奄、却刚刚完成了一场单方面屠杀的人,心脏狂跳,却用力摇头:“不…不怕!只是…”我深吸一口气,带着点委屈和后怕,“下次动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吓死我了!”
希维尔的身体在我怀里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最舒适的巢穴,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他把脸深深埋进我的颈窝,眷恋地蹭了蹭,像一只终于归巢的、伤痕累累又极度危险的白色猫咪,彻底缩进我的怀抱里,汲取着温暖。
我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教堂最阴暗的、布满蛛网的角落里,一个伪装成破损雕像的微型摄像头,悄无声息地转动了一下,冰冷的红点幽幽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