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檀灿

13、一则 云州

　　穗穗早就想过，云一会问她这些，她尝试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云一，云一坐在长椅上，仔细拼凑她的每一个字。

　　她想过尚熙州家庭条件很好，或者说从上次院长跟在他身后进办公室，她就又意识到，他家里多少有点人脉和关系。

　　但如今从穗穗嘴里说出来的一切，还是让她感到茫然和一种诡异的恐惧。

　　那是一个她从没有接触过，因此连想象都无从下手的家庭。

　　穗穗说完看着云一的表情，抿了抿唇，心里五味杂陈，她掏出手机输入尚熙州母亲的名字。

　　云一看着屏幕上的女人，她今天还想，他父亲那样的长相，怎么尚熙州这样好看，直到此刻看见明艳温雅的女人，一切谜底都被揭开。

　　她又看着上面的字，出身军人家庭，顶级舞团要务在任，多次代表国家外出交流，获得的奖项一页都放不下。

　　光这些都还只是被放出来的冰山一角。

　　穗穗同她说:“尚叔叔的应该搜不出来，秦姨是个舞蹈家，为了避嫌和熙州哥外婆一个姓，熙州哥外公也很厉害。”

　　这个云一是知道的，毕竟他舅舅，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

　　两个家庭之间，强强联手，互相托举。

　　她第一次这样残酷的审视起自己来，她能给尚熙州带来什么。

　　穗穗没有多说安慰的话，她清楚有些事不是她可以掺和的，而云一听了也就当听了，没有再问下去。

　　可有些东西，早就悄无声息烙进了心里。

　　尚熙州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云一开始变得有点患得患失，或者说以前好不容易养出的脾气又没了。

　　他把人搂在怀里问，怎么回事？

　　云一轻轻笑着，伸出手挠他，说不给你发脾气不是好事吗？

　　尚熙州不乐意了，把她压着吻，眼尾蕴着风流:“女朋友不给我发脾气，就是找到其他人发脾气了。”

　　云一冲他翻了个白眼，说他幼稚。

　　日子这样一天一天朝下过，暑假她没有回滇南，外公外婆告诉她，他们一切都好，让她安心留校。

　　尚熙州一放假就把她接到了公寓里，美其名曰监督她健康生活，锻炼身体，

　　可深更半夜，她累到手指都抬不起来，看着压下来的人，有气无力的控诉，你得让我健康作息啊。

　　尚熙州进可攻退可守，闷声回她，怎么不是在锻炼身体，采阳补阴最好了。

　　云一琢磨了半天。

　　等等？谁采他了？

　　七月初，尚熙州带她出去玩，说一直没机会带她见见两个发小，这回正好见一见，云一对穗穗嘴里那两个男人也带着一点好奇。

　　进去前尚熙州告诉她，现在他们兄弟三个，就他上次帮跑酒局的发小还没女朋友，他那发小长得特好看，就是脸色冷，让她别误会。

　　云一小声的问:“他在你嘴里那么好，怎么还会失恋啊？”

　　尚熙州想起那个女孩，面上一冷:“谁知道，直接跑了。”

　　包厢里除了她还有一个女人，看起来比他们都要年长，长得很漂亮，身材高挑，她被尚熙州带着和人打过招呼落座。

　　看了眼尚熙州的两个发小。

　　嗯。不怪穗穗那么描述。

　　穗穗以前怎么跟她说来着，三个兄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个皮囊都好的过分，坏的也旗鼓相当。

　　云一朝中间望，那个好像就是尚熙州嘴里女朋友跑了的发小，长得和尚熙州还有他另一个发小，完全是两个风格的。

　　乌眉凤眸，气质疏离。

　　她在心里赞同穗穗的形容。

　　暑假转瞬即逝，到了大三，学业压力更重了，考研找实习还是准备考证，还是干什么，都要拿个主意了。

　　尚熙州倒是认真坐下来问过她，接下来的路打算怎么走，他让云一别怕，天塌下来自己也能替她扛。

　　云一仔细的想过，说想接着考研去b大，将来想考某个机关。

　　尚熙州这个b大混子，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又隐约觉得这机关听着有点耳熟。

　　某天他回家陪爷爷奶奶吃饭，吃到一半，秦女士又开始扯他谈恋爱，让他抓紧领个姑娘回来，别将来三十还找不到女朋友。

　　尚熙州也不含糊，挑挑眉直接说:“确实有个女朋友，改天领回来给您瞧瞧。”

　　老尚咳嗽了一声，他一辈子就这一个儿子，眼看着儿子争气读好了书，现在也有自己的事业，在婚姻大事上管的也没那么宽:“我见过的那个吧。”

　　尚熙州点头。

　　那顿饭吃到最后，他奶奶把他叫住，头发花白的老人，拉着他的手，叫他有时间把女孩领到家吃顿饭。

　　那是秋高气爽的十月天，尚熙州觉得，将来和云一结婚很好，他喜欢她，所有的冲动最大限度的情感调动都在她身上，姑娘把能给的也都给他了。

　　念头一出来，尚熙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和云一谈恋爱堪堪一年，他怕贸然领回来，把人吓着，笑着应他奶奶，说毕业前一定。

　　回到两人的公寓，见云一在和家里人打电话，他听不懂她那边的方言，趁她打电话的间隙，坐在沙发上，给她剥了一个猕猴桃。

　　云一身上总是会莫名长些淤青，他好几次要拉着她去医院检查，她死活不肯，说自己是体内维C低。

　　一个猕猴桃剥完，云一也挂了电话，他过去把人搂到怀里，一边看着她吃东西，一边玩她头发，问她想不想自己。

　　云一抿着唇笑，说两人才分开多久。

　　他声音很好听，笑起来也格外悦耳，云一转头看他，她总是喜欢一寸一寸的看他，从眉眼流转到唇角。

　　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就落到自己手里的呢。

　　那天两人窝在沙发上闹，云一找准时机，捧着他的脸笑着喊他名字:“尚熙州，尚熙州，尚熙州。”

　　尚熙州看着笑得眼睛看不见的女孩，也止不住笑起来，忍着笑应她。

　　云一凑近去吻他的脸，然后把头抵在他怀里，闷闷的问:“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什么时候喜欢的？

　　尚熙州在心里琢磨，嗯了一声:“说不上什么时候喜欢的，第一次见面就想管你。”

　　管那个瘦瘦的，黑黑的，踩着双凉鞋，头发干枯，眼睛乌黑发亮的小女孩。

　　当时就觉得，她不应该是那样。

　　“至于为什么对你好”尚熙州把她抱起来:“你是我女朋友，不对你好对谁好。”

　　他不会知道，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别过脸的云一，眼尾滑下一滴泪。

　　尚熙州，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连试想失去你，就难过到流泪。

　　云一第二天向学院里告了一周的长假，登机的时候，给尚熙州打电话，说外公外婆忽然打电话说生病了，她需要回去一趟，请了一周的假

　　尚熙州语气立刻严肃起来，问她怎么没来找自己一起过去。

　　云一哄着他，说他折腾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留在北京，做自己的事。

　　尚熙州把电话挂了。

　　他有点生气，但生气归生气，又害怕她钱不够，掏出手机给她转了笔钱。

　　过了一个小时，云一没收，他把自己哄好了，开始给云一发语音，喊她宝宝，让她快点收。

　　云一在飞机上，忽然掩面流起泪。

　　落地昆明坐车回小城，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云一快三年没有回来，村子里修了路，拖着行李箱也不算很困难。

　　她低头走路走的很快，时不时有人指着她窃窃私语。

　　好不容易到达外公外婆家，她刚推开门，外婆一声哭呼就传过来。

　　外婆把她抱着，哭的泣不成声:“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回来吗！你还回来干什么。”

　　云一把外婆抱住，轻声安慰:“外婆，我怎么能不回来，他做了那样的事，难道要让警察请你和外公去做笔录吗。”

　　“不行啊一一”外婆把着她，老泪纵横:“你是高材生，将来要走正道的，你户口不在那畜牲上，牵连不到你，乖乖，你快回学校就当不知道啊。”

　　外公在一旁止不住的点头。

　　“外婆”云一深吸了一口气，忍住眼眶的涩意:“真的没事的，我回来事情还能快点解决。”

　　云一长在边境敏感地带，从小对各种犯罪都有耳闻，其中最让人深恶痛绝的就是贩毒、吸毒

　　长在这里的人比谁都清楚，这是底线，只有这样才对得起，愿意坚守在这片土地的公职人员，无数个生命因为这个毒这个字陨落。

　　警察上门的时候，云一主动上去对接，她父亲赵钊彦，混子一个不学无术，从前靠在村里种地吃饭，性情古怪，曾因□□罪还坐过牢，名声很差。

　　出狱后得过且过，最近半年，涉嫌给不法分子提供信息贩毒，自己也吸食毒品，两天前警方锁定后对他进行抓捕，却让他逃了。

　　赵钊彦世上唯一的亲人，目前只剩这个连户口都没上在他跟前的女儿。

　　警方问了云一很多问题，云一都认真回答。

　　调查结束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云一明白，这里的警察很辛苦，想到这些，她心里的羞愧感越重。

　　“云一，以你和他的接触来看，你觉得他容易躲在哪里？”

　　云一借警察同志的笔画了个简易的地图，点了一个地方:“这里可以重点排查一下，包括这一片。”

　　至于为什么，就是莫名的感觉，她自己都觉得恶心，她竟然能感觉出他的选择。

　　警察同志离开前，嘱咐云一和两个老人，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云一点点头，最后冲人鞠了个躬。

　　再转身只剩满身疲惫。

　　边境的夜晚很静，那天云一在院子里看星星，星空那样闪亮，她却一颗也看不进去，熟悉的眩晕感又袭来，她从口袋里掏出药吞下去。

　　她把自己的袖子挽上去，有很多红红的小点点，她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隐隐有复发的趋势

　　尚熙州给她发消息，问她怎么样。

　　她看见后鼻子忽然一酸，一边忍着泪，一边说挺好的，说医院这边还有事，一会再聊。

　　她是绝对不可能跟尚熙州说这些的，把自己家庭这些丑陋的事情摆到两个人的感情里，比杀了她还难受。

　　*
　　到了第四天，尚熙州觉得云一有点奇怪，消息回他越来越少，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在公司会也开不下去，合作也谈不下去了，冷着一张脸，一脸怨夫样，一回两个人的公寓更是躁的慌。

　　他拧了拧眉，俊脸沉着，他想她。

　　想的还有点难受。

　　正这么想着，他爸的电话打进来，嗓音肃重，让他回家吃饭。

　　他不着调，说那么严肃干嘛，不知道以为怎么了。

　　老尚不接腔，只让他快点回来。

　　尚熙州估计是真有什么事，也没有耽搁。

　　到家以后看，他爸妈爷爷奶奶都在，坐在客厅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迈着长腿进去，坐下去的时候还拿了个橘子在手里剥。

　　“我找你舅舅打听了一下”秦女士不藏着掖着:“小州，我才知道，你以前还资助过别人，现在还和那小姑娘谈了恋爱。”

　　尚熙州不以为然的一笑:“我供大的，我不跟她在一起，等着肥水流外人田？”

　　老尚一拍桌子，罕见这么生气，把文件往桌上一甩:“尚熙州，你自己给老子好好看看，我和你妈乃至你爷爷奶奶，从没干涉过你谈恋爱！我们尊重你！对你结婚对象没有多大的要求，但是最起码的，好歹是要清清白白的人家！”

　　“小州”他爷爷也开口:“小傅来过电话了，她父亲顶风作案，省里高度重视。”

　　“什么案子？”尚熙州抬眸望过去，脸色冷下来:“她父亲什么案子？”

　　老尚懵了，随即冷笑一声:“五六天前的事了，你还不知道？”

　　秦女士把桌上的文件推过去，难得这样严肃:“小州，你自己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