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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动静(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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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宋碎与宋宛站茶楼前,大眼瞪小眼。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宋碎:“……”
宋宛:“……”
宋碎泄了气,看了看即将落下的太阳,声音中夹杂着些怒火:“李同悲呢,别告诉我他害怕了没来?”
他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走出大门,一路上想了千万种乱葬岗可能出现的东西,没想到最可怕的竟然是李同悲没来?
宋宛转过身背对着他,一手恰着腰,身子一抖一抖地,似是在憋笑。宋碎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额……你没事儿吧?虽然乱葬岗听起来是有点刺激,也不至于笑出这样……”
茶楼附近的人流在天色渐晚时已经稀疏了,天边勾勒出一道狭长的红橙色云彩,直到残阳把最后一缕金红泼在茶楼青瓦上。
好一会儿,宋宛终于转身朝他摆手:“没事儿,他应该是又被他爹拦下了,宋公子还是多多见谅吧,毕竟他坑我也是很多次了。”
……?
宋碎总觉得奇怪。这姑娘说出来的话,竟然有些现代人的意味,但系统又说过,这个世界目前就两个穿越者。
宋碎指了指城边:“所以……就你和我?能……行?”
宋宛自信地掏出早已要来的银瓶子:“东西在手,你我足够了。”她撩了撩头发:“其实我不是自信,只是有这个实力而已。少年,跟我来吧。”
没一会儿,月上树梢,天色如墨,夜凉如水。远处的山影由灰绿褪成墨蓝色,山庄中时而传来的人声惊扰了树枝上小憩的夜鸟。
夜风裹着鲜活泥土的湿气,阵阵钻进宋碎的鼻孔,油然生起一股自心头散发开来的惧意。出了城,不远处便有一个小村庄,黑灯瞎火没有一点人烟火息。
古人睡的早而已……
宋碎紧跟宋宛身后,默默安慰着自己。
“乱葬岗在这个村子后面的树林里。”宋宛突然出声,吓得宋碎突然抖了抖。
他现在不是特别关注这个乱葬岗到底在哪……
宋碎咽了口唾沫,盯着那黑黢黢的村口,总觉得风里裹着点非正常土壤的腥气。他拽了拽宋宛的袖子,声音压得像蚊子:“我说……这村子连狗叫都没有,正常吗?”
宋宛回头,月光刚好落在她半张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神:“乱葬岗旁边的村子,住的本就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
宋碎的头皮猛地麻了,下意识往宋宛身后缩了缩。我靠啊,能不能别这样搞?进个封建王朝也就罢了,还搞出些奇奇怪怪的设定,这个世界到底是谁在管?
系统?!系统!他默默地喊了两声,系统却没回话。怎么这么会关键时刻掉链子?!
如果他有心脏病,恐怕此时也被吓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了。浑身的汗毛似乎都竖成了钢筋般,抓着衣服的手紧了紧,宋宛的表情平静地近乎诡异,仿佛已经习惯了。
宋碎虽然觉得丢人,却忍不住问:“宋姑娘,你……真的不怕吗……?”
宋宛的声音也近乎完美无波,甚至没有回头看,只是稍稍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小巧的下颌线:“怕什么,这里又没别人,虽说村子里没有活人,是因为都搬走了。这里除了寂静点,没什么值得怕的。”
宋碎:哈。
放下了零个心。
村口的风突然转了向,卷着股陈腐的霉味,直往人的鼻孔钻。宋碎眯眼细看,才发现那些土坯房歪得像随时随地会塌,墙皮大多干裂,大块大块剥落。
最扎眼的是那些窗棂,多半已经朽成了黑褐色,糊窗的麻纸烂成了碎条,被风扯着飘来荡去,在月光下活像一只只垂着的手。
看起来确实像是荒废了很久的村落。
脚下的路更难走。该是土路的地方密密麻麻长出了些青草,划过裤腿时沙啦啦地响,在暗黑中格外地刺耳,甚至会引起万千恐怖的遐想。
草丛里时不时能踢到些圆滚滚的东西,宋碎壮着胆子用脚尖扒拉了一下,竟是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结了层黑垢,像是凝固的血渍,宋碎赶紧缩回脚,视线却不由自主往旁边的土屋瞟。
宋碎赶紧缩回脚,视线却不由自主往旁边的土屋瞟。有间屋子的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点微光,不是正常的月光,而是一束昏黄的光点,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油灯。
可他明明记得,这村子早就该空无一人。
风突然停了。
来时有的虫鸣、草响全没了,周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胸腔嘭嘭地响。那扇虚掩的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道更宽的缝,里面的光蓦地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轻的呼吸声,像是有个老头在喘气。
宋碎的后颈凉得像泼了冰水,他死死盯着那门缝,隐约看见里面有个佝偻的影子,正慢慢朝门口挪来。影子的手搭在门框上,枯瘦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白,指甲缝里黑糊糊的,像是塞满了泥。
“走了。”
宋宛拽了他一把,声音依旧平静:“再看,它就要出来请你喝茶了。”
宋碎猛地回神,几乎是被宋宛拖着往前走。路过那间屋时,他飞快地瞟了一眼,门缝里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到底是谁,夜里敢勇闯乱葬岗,还看见了道穿着嫁衣的影子?
宋碎:在下佩服。
两人刚走出几步,宋碎的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不是草,是软的,滑的,像根浸了水的布条。
他猛然低头,月光下,一条浑身泛着水渍光泽的灰黑色布条正缠在自己脚踝上。
“艹!”
宋碎骂了声,抬脚扯了扯,那东西却越收越紧。宋宛回头,从怀里摸出个小铜铃,“叮”地晃了一下,那布条便被烫到般缩了回去。
“这是……”宋碎的声音还在发颤。
“死人的裹尸布。”宋宛把铜铃揣回怀里,语气平淡:“这村子搬走前,有户人家死了老人,没来得及下葬就跑了,尸体烂在屋里,裹尸布被野狗拖得满村都是。”
宋碎:“……”
你好系统我要回家。
别看了。”宋宛拽着他往前走。
宋碎此刻是最想骂李同悲的。
这么恐怖的地方自己不知道跑哪去了留下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和一个有点力的姑娘?
乱葬岗在树林深处的一处洼地。月光透过枝桠洒落在那些高低错落的坟堆上,格外瘆人。那些坟墓大多没有立碑,堆脚被积久的雨水冲得塌了半个边,露出些棺材角,有的棺材斜插在土中,破败不堪。
空气中飘着陈年的酸腐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诡异地纠缠在一起,源源不断地钻进人的鼻腔。
宋碎捂着鼻子。方才在那村落里练就了一定的胆量,此刻见到真正乱葬岗那些恐怖竟也消退了些。
宋宛走在他身前,嗓音中听不出情绪:“找。”
“找什么?”
“蚀心雾。一缕近紫色的烟,可能就在这些坟上萦绕。”
宋碎吸了口冷气:“你是说……在这些……坟上找?……”
宋宛坚定:“对。地方不大,你我绝对走不丢。我既敢带你来,自然是有一万分把握的。”
宋碎欲哭无泪:“我真谢谢……”
宋碎看了看那些在月光下隐隐约约露出点轮廓的坟墓,咬了咬牙。那句“我真谢谢”的尾音还在喉咙里打转,就被眼前的景象硬生生噎了回去。
宋宛已经率先踏入那片坟茔之间,月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那些歪斜的坟包上。她步履从容,好像只是在自家后院散步,目光轻柔却不失锐利,扫过每一个可能藏“蚀心雾”的角落。
“愣着干什么?”
她头也不回,声音在死寂的乱葬岗里格外清晰:“分开找,效率高些。记住,是一缕近紫色的烟,在月光下应该很显眼。”
宋碎看着那些在惨白月光下轮廓狰狞的坟堆,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空气里的酸腐味似乎更浓了,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他努力压下心头的惧意,强迫自己迈开灌了铅似的腿。
“行……行吧!”他声音有点发飘,选了个离宋宛不远也不近的方向,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扫过一个个坟头。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宋碎稍稍松了口气,正觉得蚀心雾也许并不在这里时,眼角余光扫到旁侧一个矮矮的坟包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倒不像烟,更像是……布料。想起宋宛那句“裹尸布”他更觉肉皮一阵麻。
应该是看错了……
前一刻还在安慰自己这里除了寂静没什么可怕的宋碎,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一种近乎极端的感觉。
他想立刻转身跑向宋宛,但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
有人在他身后!
一只冰凉刺骨的手,猛地从身后、带着分不容置疑的力量狠狠按在他肩头,锋利的长指甲似乎要嵌在血肉中,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
他疼的“嘶”了声。强迫着自己低下头,一道红色的衣摆用金色丝线绣凤凰的布料在腿间的缝隙中若隐若现。这是嫁衣!
须臾,一道淡紫色的烟混着金色的光芒萦绕在他四周。
“宋宛!”
宋碎猛然一出声,宋宛很快注意到他的情况,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宋碎崩溃:惊讶什么呀惊讶,快救我!
“叮铃——!”
一声清脆而急促的铜铃声,如同划破黑暗的利刃,骤然响起!紧接着,一道迅疾如风的身影带着破空声冲了过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速度快的让宋碎来不及看清她的五官,稳稳地落在宋碎正脸前,一股寒风将她的发带吹起,青绿色的身形在此刻格外地真实。
宋碎来不及扯出一个笑,一股近乎惊人的力道踹在他的胸膛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翻了几米,在地上滑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力道之大,带着股狠厉的坚决。
那些雾气伴着金光在一短促的疾风下被吹散。
后背撞在一块僵硬的棺材板上,宋碎疼得眼前发黑,眼前金星乱冒,耳朵嗡嗡作响,刚想骂一句,这才发现身后那道身影已然不见了。
“咳……咳咳……”
他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抽气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他艰难地抬起头,视野模糊地望向宋宛的方向。
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嫁衣身影,那冰冷的触感,那深入骨髓的阴寒,都随着宋宛那毫不留情的一脚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肩头残留的、仿佛被针扎过的刺痛感,和后背撞上棺材的剧痛,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绝非幻觉。
而宋宛,正站在他刚才的位置,正对着他,手中捏着那个小银瓶。
“得手了。你还能起来吗?”宋宛扯出一个真诚的笑。
“你……”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恐惧和不可思议,指着自己肩头的伤,又指向刚才被踹得现在还隐隐作痛的胸口
“你踹我!”
宋宛无奈一笑:“不踹怎么救你?”
宋碎捂着胸口爬起来,后背的棺材板硌得他生疼,刚想再骂两句,却见宋宛摊开的手心中的银瓶里隐隐约约有缕紫烟,却不清晰。
“这就是蚀心雾?”他的疼痛顿时被好奇压下去大半。
宋宛把银瓶塞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刚才那嫁衣是冲着你来的,不把你踹开,你现在已经被雾缠上,对着坟头磕头喊娘了。”
她弯腰捡起块石头,往宋碎刚才站的地方扔过去。石头落地的瞬间,坟头的土突然簌簌往下掉,露出只抓着红绸的手。
宋碎吓得往后蹦了半步:“它还没走?”
宋宛的目光扫过那只手:“这嫁衣的主人死的早,还年轻,所以被蚀心雾看上了,想要借她的尸体没被同意只能在这儿缠着她。现在我们把一缕蚀心雾的气息收了,她应该也该安息了。”
宋碎若有所思地点了头,却被宋宛猛地一拽。
“快走,你还受着伤,不宜久留。”
宋碎:“原来你也知道……嘶……”
一路上每一步都是在宋宛又拖又拽的基础上成立的。疾跑着出了树林、村庄、城边。
刚到城门口,守城的卫兵突然举着火把围过来,火光照在宋碎淌血的衣襟上,为首的卫兵厉声喝问:“深夜出城,还带伤在身,你们是何人?”
宋宛往宋碎身前挡了挡,从怀里摸出块腰牌亮了亮:“刑部侍郎府的人,出城办事遇了劫匪,还请通融。”
卫兵盯着腰牌看了半晌,又瞟了眼宋碎狼狈的样子,嘟囔了句“晦气”,挥挥手放行,城门“吱呀”开了道缝,刚够两人挤进去。
宋碎:“……”
“喂。”他拽住宋宛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你是刑部的人?”
宋宛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加快了步子:“不是。临时借的,刑部的腰牌好用。”
进了城,宋碎停了下来,一手撑在旁边的墙壁上,喘着气:“宋宛,你是不是会武?乱葬岗那一脚可不简单。”
宋宛促狭:“我看起来像是个弱女子吗?我的确会武,而且还很厉害,举世无双,如何?”
神经。
宋碎:“……很棒。那我的伤怎么办?”
宋宛哂笑:“皮外伤罢了。我那一脚有分寸,不至于让你残疾了。你可以静待一天,后日我们需要查城南那户花店,既然李同悲知道你在哪里,到时候找你也方便。”
看出宋碎的担忧,宋宛轻笑:“渡悡的碎片反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勤快,至少两个月之内你没事。你的伤……多喝些花茶好的快。养身养心。”
最后,宋宛留下一句无情的话:“慢走不送。”
宋碎:“……”
望着宋宛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宋碎揉了揉还在发疼的胸口,又摸了摸肩头的伤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姑娘,武功好得没话说,就是这性子……也是有趣。
李同悲,老子跟你势不两立!
他一瘸一拐地往住处挪,路过街角的药铺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掌柜的是个慈祥的老头,见他一身是擦伤,啧啧称奇:“小伙子这是跟人打架了?伤得可不轻啊。”
宋碎含糊应着,看着老头往伤口上撒药粉,疼得他龇牙咧嘴。正想问问有没有什么花茶能养伤,脑子里突然“叮”地一声——系统终于上线了。
“啧啧啧,怎么回事儿啊……伤成这样?”系统在一旁打趣。
“嘶……掌柜的,您这药……劲儿够大的啊。”宋碎忍不住抱怨,试图转移注意力。系统:“不理我?”
老掌柜浑浊的眼睛凑近伤口仔细瞧了瞧,眉头越皱越紧:“小伙子,你这伤……看着不像是寻常劫匪弄的。倒像是……被什么污秽东西抓了,带着阴气呢。”他咂咂嘴,又捻了点药粉,“不过你这小伙子体质也怪,这伤口看着凶险,内里却有一股……微弱的生气在顶着?奇了怪了。”
“生气?”宋碎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被宋宛踹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是没有想象中的严重淤青。他想起乱葬岗时那缕融入自己身边的紫金雾气,心头莫名一跳。就在这时,系统音又带着一种慵懒又欠揍的腔调响了起来:“检测到用户遭受中度物理损伤及轻微阴气侵蚀。正在启动应急修复程序……修复中……10%……50%……100%。用户生命体征稳定,阴气已被标记‘渡悡碎片-蚀心雾(微量)’中和。提示:该碎片能量等级提升0.1%”
宋碎:“???”
你有病吧!宋碎没得在药铺里骂出来。
“啧啧啧,瞧瞧你这狼狈样儿。”系统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
“被个女鬼抓了,还被自己人踹飞几米远,真是精彩纷呈的夜晚啊。只是可惜我没亲眼看到,哀哉哀哉……”
老掌柜已经处理完伤口,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又看了看宋碎胸口:“这里倒像是被钝器所击。我给你开几副活血化瘀、安神定惊的方子,回去煎服。年轻人,少惹是非,夜路走多了……”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身去抓药了。
“多谢掌柜。”宋碎付了钱,拖着疲惫又疼痛的身体,步履蹒跚地往自己的小院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