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这凤位沾 ...
-
永寿宫的烛火跳了跳,将华锦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她指尖捏着那枚刻着“雾”字的玉佩,冰凉的玉质抵着掌心,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戾气——那戾气里,裹着个被遗忘的旧诺。
她忽然想起订婚前那个深夜,丞相府的梨花落了满地。萧雾离就站在那树影里,玄色衣袍沾着夜露,手里捏着那卷足以毁掉萧逸尘的密函。她当时红着眼问“我若嫁你,你能保他性命,也能保我往后周全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华锦,你记住。今日你点头嫁我,他日我若登上太子之位,必以皇后之位相待。凤冠霞帔,六宫独尊,绝无二话。”
那时的风卷着梨花落在他肩头,他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子还亮,亮得让她信了。
“娘娘,该换药了。”青竹端着药碗进来,见她对着玉佩发怔,轻声道,“温大人刚让人递信,说陛下已经在回銮的路上了,一切安好。”
华锦回过神,将玉佩塞进袖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像极了那个被辜负的承诺。“一切安好?”她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他安好,我可未必。”
青竹欲言又止。她跟着华锦多年,怎会不知当年那个承诺?只是如今陛下登基,新后已立,再提往事,不过是徒增伤感。
夜里,萧雾离果然来了。他身上还带着猎场的寒气,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想探她的额头,却被她偏头躲开。“还在生气?”他的声音带着疲惫,眼底有血丝,“今日之事凶险,我没来得及跟你细说……”
“不必细说。”华锦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陛下平安归来就好,臣妾一介妇人,不懂朝堂凶险,也不敢多问。”
萧雾离的眉头蹙得更紧:“锦儿,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
“那要怎样?”华锦抬眼望他,烛光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影,“像从前那样,听你说‘等我’?等你登上太子之位,封我为后?”
她刻意加重了“太子之位”四个字,看着萧雾离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还记得。”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怎么会忘?”华锦笑了,笑声里裹着泪,“那是我点头嫁你的理由啊。萧雾离,你当年在梨花树下说的话,都喂了狗吗?”
萧雾离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当时以为……以为镇国公可以拉拢,以为不必用联姻的方式。可他手握兵权,步步紧逼,我若不立他女儿为后,刚登基就会掀起兵变,到时候别说皇后之位,连你的性命都保不住!”
“所以你就牺牲我?”华锦的声音陡然拔高,“在你心里,我终究是可以被牺牲的,对吗?”
“不是的!”萧雾离起身想抱她,却被她用力推开。她跌坐在床沿,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你知道苏婉清的太监打青竹时,我有多难堪吗?你知道宫人们背后说我‘失宠弃妇’时,我有多难熬吗?这些,都是你欠我的!”
萧雾离站在原地,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口像被钝刀割着。他想说他立苏婉清为后只是权宜之计,想说他早已在暗中削弱镇国公的势力,想说等站稳脚跟就废后重立,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无力的沉默——在她的眼泪面前,所有的解释都像苍白的借口。
“你走吧。”华锦别过脸,声音哽咽,“我不想再看见你。”
萧雾离僵立片刻,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殿门关上的刹那,华锦捂着嘴,压抑的哭声终于破腔而出。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像在为那个被碾碎的承诺,一遍遍呜咽。
镇国公的势力比萧雾离预想的更根深蒂固。苏婉清虽性子温和,却极得镇国公真传,看似不问政事,暗地里却借着“中宫”的名义,拉拢了不少朝臣的家眷,连太后身边的嬷嬷都成了她的心腹。
这日,华锦去慈安宫请安,刚进门就见苏婉清正陪着太后看账本。账本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后宫的用度,苏婉清指着其中一页笑道:“母后您看,永寿宫这个月的炭火用度比坤宁宫还多,许是锦妹妹身子弱,更怕冷些。”
太后瞥了华锦一眼,淡淡道:“贵妃是该多保重身子,只是也别太铺张了。如今国库吃紧,该省的还是要省。”
华锦心里冷笑。永寿宫偏僻,冬日寒风最烈,用度本就该多些,苏婉清这话明着是体恤,实则是暗指她奢靡。“谢母后关心,臣妾记下了。”她屈膝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只是臣妾近日总觉得头晕,太医说需用银丝炭温补,若是换成普通炭火,怕是会加重病情。”
太后的脸色缓和了些。她虽偏心苏婉清,却也知道华锦的身子是老毛病,不好太过苛责。“既是太医吩咐,那便用吧。”
苏婉清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掩饰过去,笑着给华锦递了杯茶:“妹妹快坐,刚沏的雨前龙井,你尝尝。”
华锦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忽然想起萧雾离从前总说“你胃寒,该多喝些温茶”。那时的他,连她喝茶的温度都记在心上,如今却任由别人在她面前搬弄是非。
请安回来的路上,青竹气不过:“娘娘,那苏婉清太过分了!分明是故意刁难您!”
“刁难?”华锦看着宫道旁凋零的秋菊,“这才刚开始呢。她是皇后,手里握着凤印,想拿捏我,有的是法子。”
凤印……华锦的指尖微微收紧。那枚本该属于她的印玺,如今正躺在坤宁宫的妆盒里,被苏婉清摩挲得发亮。而那个承诺给她凤印的人,却成了伤她最深的人。
几日后,内务府传来消息,说永寿宫的份例被削减了三成,理由是“响应皇后娘娘节俭号召”。华锦看着空荡荡的库房,忽然笑了。苏婉清这是在逼她低头。
“去,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拿出来。”华锦对青竹说,“送到当铺去,换些银子回来。”
“娘娘!那是陛下送您的!”青竹急了,“怎能拿去当铺?”
“他送的又如何?”华锦淡淡道,“如今能救急的,也只有这些身外之物了。”
赤金点翠步摇是萧雾离登基前送的,上面的翡翠是贡品,价值连城。当铺老板见了,连忙给了双倍的价钱,还恭敬地说:“贵妃娘娘若有难处,尽管开口,小的一定尽力。”
华锦拿着银子,让青竹去买了些普通炭火和日常用度,剩下的都分给了宫里的下人。“往后日子怕是会更难,大家多担待些。”她笑着说,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下人们拿着银子,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他们跟着华锦多年,何曾见过她过得如此窘迫?
萧雾离得知此事时,正在御书房和温子然议事。“她真把步摇当了?”他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
“是。”温子然点头,“还听说皇后娘娘让人把永寿宫的份例削减了,说是……要给各宫做个榜样。”
“胡闹!”萧雾离的声音里带着怒火,“传朕的旨意,恢复永寿宫的份例,再加三成!另外,把朕库房里那支羊脂玉凤钗送到永寿宫去。”
“陛下,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温子然有些担忧,“若是让镇国公知道,怕是会……”
“他知道又如何?”萧雾离的眼神冷得像冰,“朕的女人,还轮不到别人来欺负!”
当羊脂玉凤钗送到永寿宫时,华锦正在灯下绣一方手帕。青竹捧着锦盒进来,喜道:“娘娘,您看这是什么!”
华锦抬头,看到那支凤钗,簪头的凤凰栩栩如生,玉质温润,比当年那支碧玉兰花簪不知贵重多少倍。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玉面,忽然觉得很讽刺。
“收起来吧。”她低下头,继续绣花,“告诉他,我不稀罕。”
有些东西,不是用更贵重的物件就能弥补的。比如那个在梨花树下许下的承诺,比如那颗被伤透了的心。
羊脂玉凤钗被华锦锁进了妆盒最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萧雾离却像是铆足了劲要补偿她,今日送串东珠,明日送匹云锦,甚至让人把江南最好的厨子调到永寿宫,只为给她做一碗杏仁酪。
可华锦只是照单全收,却始终对他淡淡的。他来永寿宫,她便起身行礼,他说东,她绝不往西,客气得像对待陌生人。
这日,萧雾离又来,手里拿着件狐裘斗篷,是用白狐的皮毛做的,柔软得像云。“天越来越冷了,披上吧。”他想为她披上,却被她避开。
“谢陛下好意,臣妾不冷。”华锦垂着眼,“若是陛下没别的事,臣妾想歇息了。”
萧雾离看着她疏离的样子,心口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华锦!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已经在尽力补偿了!”
“补偿?”华锦抬眼望他,眼底带着嘲讽,“用这些身外之物,补偿那个被你亲手撕碎的承诺?萧雾离,你觉得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那你要我怎样?”萧雾离的声音也拔高了,“废了苏婉清?现在吗?镇国公还握着兵权,我若此时废后,他必定兵变!到时候天下大乱,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吗?”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受委屈?”华锦的声音发颤,“看着苏婉清用你的凤印打压我,看着宫人们嘲笑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你当年的承诺过日子?”
“我没有!”萧雾离攥紧拳头,“我已经在暗中布局了!温子然查到镇国公私通藩王的证据,再过些时日,我就能将他一网打尽!到时候……”
“到时候你再废后立我?”华锦打断他,笑了起来,“萧雾离,你觉得我还会信吗?就算你真的废了她,我也不会坐上这个皇后了。这凤位沾着我的血,我的泪,我嫌脏!”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萧雾离的心脏。他看着华锦决绝的眼神,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他以为只要除掉镇国公,就能弥补对她的亏欠,却忘了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挽回。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离开了。
殿门关上的声音很响,震得烛火都晃了晃。华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眼泪无声地滑落。
青竹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娘娘,别难过了。陛下他……他心里还是有您的。”
“有又如何?”华锦的声音哽咽,“心里有我,就能眼睁睁看着我受委屈吗?心里有我,就能把当年的承诺抛到脑后吗?青竹,我累了,真的累了。”
从那天起,华锦彻底断了对萧雾离的念想。她不再盼着他来永寿宫,不再关心他的喜怒哀乐,只是安安分分地过日子,看书,绣花,偶尔和沈清辞说说话,倒也清静。
萧雾离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死心,来得越来越少。有时在路上偶遇,也只是匆匆点头示意,再无从前的温情。
后宫的人都说,锦贵妃失宠了。苏婉清更是得意,常常在各宫嫔妃面前炫耀陛下对她的宠爱,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华锦已是昨日黄花。
华锦听到这些,只是淡淡一笑。失宠又如何?至少她不用再活在虚假的承诺里,不用再为那个不爱惜她的人伤心流泪。
只是在某个深夜,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梨花纷飞的夜晚,想起萧雾离眼里的光,想起那句“必以皇后之位相待”。那时的月光那么亮,亮得让她以为,往后的日子,都会那样明亮。
可如今,月光依旧,人却早已不是当年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