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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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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扶楹自打出了京城,驾着马车一路北上,不出几日,已然接近冀州。
据知情人透露,崔羡还未抵达冀州,便在猖獗的山匪手底下送了性命。
他的尸身,仍留在原地。
易扶楹在知道这个消息后,从未想过要假借他人之手来替崔羡收尸,她所想的,始终都是如何逃离皇宫,来送崔羡最后一程。
他太年少,逝去得太过轻易,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她满脑子里,只有崔羡那张吊儿郎当的面孔,笑嘻嘻地说着气人的话,仿佛存心找打。
念在两人的过往,她心甘情愿任性这一回,哪怕之后所发生的事,是她不能承受的。
易扶楹这些日里,一直都作的是男子装束,这样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也让自身更加安全。
官道上,一匹高头大马懒懒散散向前迈着蹄,易扶楹手握缰绳,高坐其上,眸光四下寻觅,偶尔透露出毫不掩饰的锋芒。
这一片已是崔羡遇难的地带,据说,他的尸身收敛得不完整,只有大部分在官府仵作那,小部分遗留在原地,若实在寻不到,极有可能是被贼人带走。
易扶楹已寻觅许久,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一个可能,崔羡的部分尸身……回不来了。
她眼中的恨意与怒意愈发浓烈,几乎要化身为实质的火焰喷射出来。
“崔羡……”她喃喃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笨?为何不能像端王一样逃走呢。”
尽管这句问话心中早有答案,她能想象得到,崔羡是为了掩护端王,一队人分作两队逃窜,给自己留下的多半是不善武艺之人,这样才遇了害。
渐渐的,易扶楹啜泣起来。
四周无人,这样的动静当然惹眼,教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易扶楹渐渐恢复了些神智,正打算策马再扩大范围好好找一找时,提起了耳朵,注意到了周围传来动静。
像是有好几人的脚步声,正在放轻,慢慢挨近她。
她心下一沉,往动静的方位看去,树木后边,隐隐约约有人影。
“驾!”
她高声吆喝,一夹马腹,整个人与马如离弦的箭那般冲了出去,在官道上扬起浓浓尘土。
“糟了,让她发现了!”
“快追,别让这小娘们给跑了!”
“他娘的,怎么这么机灵……”
……
随着几句怒骂,那几个靠树木躲避身形的男人现了形,他们往官道上冲去,手里提着大刀,自知追不上马脚,面上皆是不甘。
“欸,她怎么停下来了?”其中一个男人发现前方的端倪,疑惑道。
“走,我们过去看看。”另外一个男人道。
几人往易扶楹的方向而去。
就在他们逐渐靠近,几乎只有几步之遥时,易扶楹倏然从马上翻身下来,接着往前方迅速奔逃。
几人终于明白了这马为何会突然停下,都哈哈大笑起来。
“又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这马是他娘的累过头了吧,不听主人使唤了。”
“看她这回还能逃多远,兄弟们,我们不急,慢慢追。”
几人当中分出了一人来牵着易扶楹的那匹马,慢慢往前赶上他们,另外几人则是游刃有余地追赶着易扶楹,如同玩弄兔子的豺狼。
不久,易扶楹跑得面色赤红,浑身发汗,双脚简直要不是自己的了。
她撑着一口气,努力迈动脚步,绝不让自身跌倒。
但是身后几人和她的距离慢慢拉近,那脚步声仿佛响在耳畔,如死亡的号角已然吹响。
“嘿嘿,跑不动了吧?”一人狞笑着,探手过去,捉住了易扶楹的一片衣角。
易扶楹行动受阻,被迫转过身来,然而,那几个贼人都在同时间怔住。
因为,这女扮男装的小娘子不仅面上不害怕,反而是唇角微勾,黝黑的眸子深处透露出来了笑意。
她到底在……笑什么?
“你…你笑什么?”抓住她衣角的那人心中最是不安,狐疑问道。
“我在笑,你们有点笨。”
易扶楹的话音方落,只见周边两侧的树木后方忽然冒出许多个人头来,他们身着官服,手持大刀,一看就是衙门里的捕快,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们中计了!现下竟然进入了官府的包围圈中。
而易扶楹趁着他们愣神,灵巧地往一旁躲去,奔入了其中一群捕快们的后方。
“自求多福吧,诸位。”易扶楹甚至俏皮地眨了眨一边眼睛,笑得很是开怀。
这几个贼人气得不轻,可眼下已落入圈套,提起劲头来应对眼前的捕快们才是正事,他们纷纷紧张起来。
饶是他们平日里再勇猛,面对不遑多让尤其人数还远远压制过他们的捕快们,无异于是垂死挣扎。
几乎是片刻之间,这几位贼人已被拿下,面上身上挂了彩,只剩几双眼睛不服输,恶狠狠地向前盯着。
“今日我们兄弟几个算是栽在你这个小娘们的手上了,可别忘了,我们还有更多的兄弟,行走在外,可得留心些,尤其是夜路……”
“啪!”
易扶楹不乐意听这些,直接走过去,打了正在说话的贼人一巴掌,完全没留情,在他脸上留下了鲜明的巴掌印。
“你们还是先顾好自己吧,至于我,就无须你们多操心了。”
“你——”
另外一个贼人瞪过来,看似是想帮他的兄弟说话,可易扶楹反应快得很,笑吟吟打断他:“你也想来一巴掌?”
那人还没来得及说话,易扶楹来到他身前,狠狠地抽了过去,抽完了,甩着通红的手掌心,自说自话道:“不说话,看来就是了,一巴掌够吗?要不要再——”
“够够够,够了,不用了!”
第二个被打的人很是识相,他怕这小娘子真的再给他来上一巴掌,痛先不说,在兄弟们面前颜面俱损,这成何体统?
“那就好,不然,我的手一时半会还缓不过来,哎呀……你们的脸怎么生得这般粗糙,打得我痛死了。”
易扶楹明明在笑,看起来却阴森至极,如同炼狱里的恶鬼。
这几个贼人心有余悸,不敢再多看她,纷纷低下头去,以免和她对上视线,她又心血来潮,甚至要动用更大的私刑。
被押送回官府的路上,他们每个人都在冥思苦想,到底是在哪儿得罪了这样一位心狠手辣的小娘子?还是说,没和她有过过节,她纯粹是官府找来的诱饵?
大意了,大意了……
捕快们将这几个贼人带回了衙门,连夜审问。
易扶楹回到客栈里先是沐浴,洗去一身的尘土气息,换上干净舒适的衣裳,没来得及吃饭,便去了客栈后院的马厩。
白日里同她并肩作战的马儿正拴在这里。
她特意让小二喂的上等马草,苦了谁,都不能苦了这位功臣。
陪她远道至此,又要临危受命去贼人手底下,委屈马儿了。
“你今日干得很好。”易扶楹摸着马儿的脑袋,微笑道。
月色很淡,她的脸一半陷在昏暗中,另外一半堪堪被照亮,嘴角勾起的弧度浅淡,眼眸柔软,望过去,竟如同观音像那般,极具神性……
来找她的人顿在客栈后院门口,看得痴了,久久回不过神来。
片刻之后,易扶楹正准备离开马厩,侧过身子去,这才望见了僵立在原地的那人。
“郑大人。”易扶楹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起招呼。
郑清宴堪堪回神,窘迫笑道:“易姑娘,我是来告知你的,衙门里审问的那几个人,终于吐露出了点东西,你故友剩下的尸骨,应当是被他们大当家的带回了寨子里。”
尽管早有这个猜测,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易扶楹的心神还是颤了又颤,久久不能安宁。
他们把崔羡的尸骨带回去做什么?难不成是要作法,让崔羡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易扶楹眸中锋芒渐渐汇聚,眼神愈发冰冷。
“知道了,”她轻声道,“那么你们,打算攻破那个寨子吗?”
郑清宴面上露出难色:“易姑娘,这群匪徒在当地盘踞已有多年,我们不是没有想过对付他们,只是他们的寨子地形占据优势,易守难攻,我们每每想剿灭他们,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而且……从未成功过。”
易扶楹未说话,郑清宴又劝起来:“再说了,即便攻破了寨子,你故友的尸骨,不一定还在。”
易扶楹终于明白了,这位捕头特意前来,就是为了劝自己放弃。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郑清宴还想喊住她,在话音即将出口的瞬间猛地捂住嘴巴,瞪大了眼。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人家是从京城来的名门贵女,不辞辛苦只是为了替从前好友收尸,自然是生不出其他的心思来……
不对,就算她是来游玩,自己也够不上她,一看,便知云泥之别……
郑清宴啊郑清宴,你莫要再想。
一声浅浅的叹息,郑清宴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方掉头离开。
出了客栈,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走到最尽头,郑清宴抬手敲了敲眼前这户人家的门。
“来了。”清朗的声音传来,未及片刻,眼前的大门打开。
郑清宴打量着里边的人,说道:“你唇色有些苍白,是今日没好好用饭吗?”
“不劳费心。”里边的人淡淡道。
“对了,我们衙门今日抓到了几个匪徒,知县大人很是高兴,特意宴请了兄弟们,还剩下不少好菜好酒,等我回去再忙活一会,交代完了事,再把吃的喝的给你打包过来。”
“真的不用,”里边的人声音听不出好坏,“若是没有其他事,我歇下了。”
“好吧,”郑清宴抓了抓脑袋,“既然你今日吃不下,那我明日再带过来给你,热一热就行了。”
“……”
大门倏然又被关上,只留下一脸费解的郑清宴在原地。
他有些弄不懂了,从京城来的人,都这般清冷吗?
一个两个的,都是擅自结束了话题,说不面对他,就不再面对他。
枉他一片赤诚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