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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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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扶楹得了皇上允准,能在易府逗留十来日。
她将这十来日发挥到极致,直到第十七日,宫里派了人来催促,她才收拾行装,恋恋不舍回宫。
拾掇时,崔羡抄的那本佛经从包袱里掉落出来,易扶楹拾起,没多想,将它塞回原处,藏得更深了些。
既然是她这些日‘亲手’所写,带回宫里,自然没有问题。
这些日子,没了在宫内的拘束,狸奴与她越发亲近,她要走时,叼住她的裙角,不准她动弹一步。
易扶楹哭笑不得,只能蹲下身安抚它:“日后有机会再来看你,乖。”
狸奴似能听懂,不舍地松开嘴,一双大黑眼珠子里全是留恋。
易扶楹何尝想走,只是身不由己,无能为力。
易夫人不愿来送她,易扶楹知道,她定然是躲在房内偷偷掉眼泪。
她在心内叹息,面上故作坚强,同易府一行人挥手告别。
回到宫内,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又开始持续。
易扶楹百无聊赖,偶尔会研究崔羡的字,看着看着,生出不舍来,到时真让她撕了折花灯,她恐怕做不到。
这本佛经,她想好好珍藏。
也算是不枉费崔羡的心意。
眼看盂兰盆节将至,易扶楹召集起昭阳殿内的一行人开始手作花灯,这样除了消遣之外,也算是更显心意。
她有许多想悼念的人,战死在沙场的伯父,在这世间只待了数十日便夭折的小侄儿,积忧成疾不治而亡的舅母……
每一个人,在她的脑子里都还鲜活着,音容笑貌犹在。
只是易扶楹怎么也没想到,在她带领整殿人制作花灯的第三日,传来了一个讯息,她需要悼念的人,竟然还加上了一个。
……
易扶楹在听闻这个消息时,手里做到一半的花灯“啪”地落地。
花灯支离破碎。
她顾不上去管,茫茫然抬头想要确认:“真的?”
听说了小道消息来禀报的宫人被她这般模样吓到,好半天不敢吱声。
直到她的手腕被昭妃用力擒住,昭妃双目通红,逼问道:“说!”
宫人害怕道:“娘娘,奴婢也只是听人说的,不知道真假,具体……还需要娘娘派人去确认。”
何须派人?
易扶楹顾不上收拾,仓仓皇皇地奔出昭阳殿,往消息的来处去。
竟是亲自去确认了。
*
崔羡死了。
易扶楹得知这个消息,心脏似乎急速落地,跌入尘埃里,再也寻不见。
她面色惨白一片,往日鲜妍的嘴唇也失了活力,再没有半点光彩。
她将自己关在房门内整整一个日夜,小蝶领着人强行闯进去时,发现她衣衫未解,发鬓蓬乱,整个人形如枯槁。
像是一朵最为鲜艳的沾着露珠的花朵,一夜之间枯萎了。
小蝶害怕得紧,想劝她进些食,又发现劝不下去。
她何尝不难过?
她自幼跟在小姐身边,小姐与崔公子交情如何深,她可都是一点一滴看在眼里的。
崔公子虽嘴上不饶人,可到底真没拿过小姐怎么样,反而是处处待她好,甚至是爱屋及乌,她也就落得了数不尽的好处。
那样清贵绝世的公子殒命居然只在一息之间,谁能不可叹可惜?
小蝶的喉头像是被一大团棉花给堵住了,她看见小姐憔悴的模样,她实在也很想哭。
“他们说,崔羡是遇到了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匪徒,随行的侍从们力不从心,只能护着端王逃走,崔羡的尸骨,想必还留在原处。”
小蝶听着小姐的口气,倏然从脚底板升上来一股凉意。
小姐她准备做什么?
难不成,是要去为崔公子收敛尸骨?
像是悉知她的猜测,易扶楹抬头,虚弱地朝着她笑了笑,以示安抚:“放心,我不会行那般鲁莽之事,你准备一些银钱,我会差遣人去。”
小蝶提着的一颗心可算落了地,转头吩咐起其他宫人们去准备热水供小姐沐浴和送一些香软的吃食来,她则是按照小姐的意思去拿来银子。
易扶楹在宫中,其实没有特别可信之人,因此这去为崔羡收尸之人,还是她从易府中找的,特意瞒过了易大人,走得毫无风声。
这制作花灯一事,没易扶楹带头,暂且搁置下来,好在前两日较为辛勤,饶是不再继续,目前制成的花灯也勉强够用。
只是易扶楹失了兴致,一直郁郁寡欢,看得整殿人跟着难过。
唯一庆幸的是,皇上这些时日事忙,未曾来过昭阳殿,无从发觉易扶楹的异样处。
……
盂兰盆节至,宫宴自是少不了,易扶楹借口头疼,未曾前往。
若是平常时日,易扶楹身体有恙,定然会引来皇上,只是他现今需要应付一众官员,以及外来的使节,定然是分身乏术。
易扶楹摆脱了一众宫人,独自提着一些花灯,来到一处安静的角落放逐它们。
这些灯是她从头到尾亲手所做,灌注了满满情感,此时点燃了花灯,望着它们一盏一盏随波晃荡,逐渐沿着宫中水流飘走,它们最终会汇入护城河中,再是更辽阔的远方……
每放逐一盏灯,似乎能见到逝去之人的音容笑貌,犹在她眼前,生动无比。
易扶楹眼眶酸软,吸了吸鼻子,再多话,都没有出口,只化作了一声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不知过去多久,带来的花灯已尽数放完。
易扶楹面上的泪珠干了,微微起身,只觉膝盖酸软,定是蹲久了的缘故。
她提起宫灯,往来时的方向走。
“走水了,走水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人声,惹得易扶楹心下一惊。
她往人声的地方看去,却因距离太远,只能见着人影幢幢,想要看个分明却不能够。
片刻之间,易扶楹已想明白,她迅速迈步过去,只想看看有没有能够用得上她的地方,多个人帮忙,说不定便能多挽救一条鲜活的生命。
远方惊惶的人声还在持续,燃烧起来的宫殿一角,却并未见到灭止之势。
……
“皇上,”大殿中央,跪下了一片宫人,为首的宫人怯生生的,闭了闭眼,方才鼓足了勇气道,“昭妃娘娘,确实是没了。”
“胡说!”
李忱的右手“啪”地一声拍在宽大结实的扶手上,怒不可遏道:“太医都是吃干饭的?连昭妃与他人都能认错?”
没有人应答。
她们瑟瑟发抖,如同弱小无助的小草。
皇上疯了,明明那具女尸身上有着昭妃的物件,与昭妃的身段甚至如出一辙,而现下整个皇宫之内都找不到昭妃,她不是死了是什么?
皇上若是爱她到如此癫狂的地步,为何不早早陪伴她,直到昭妃没了,才将雷霆大怒发在所有人身上。
这样的爱,教人不敢苟同。
*
天方蒙蒙亮,一辆运送新鲜蔬菜的牛车从正街慢慢驶来,到了城门口,守卫下意识地点点头,便要放行。
这辆牛车是京中某位大人物府上的,因主子极其挑剔,因此每日都会派出家仆去庄子上收菜。
一来二去,这守卫们对于这辆牛车再熟悉不过。
“慢着!”牛车正要穿越城门,却陡然被一个守卫喊住。
拉着牛车的家仆回头笑脸相迎:“官爷,有何指教?”
这个守卫新上任,胸腔中满是热情,总想给自己找些事做。
如今见到这牛车一大早的出城,且车身稳固,并不晃荡,那车板上的大木桶里,应当是装了什么东西。
“这里面,有什么?”这守卫朝着大木桶点点下巴,示意家仆,“打开给我看看。”
家仆露出为难的神色,犹豫道:“都是些昨天没吃完的烂菜叶子,主子说了,以免浪费,拖回庄子上喂猪。”
“喂猪?”守卫狐疑道,“你们大户人家吃剩的菜,应该也是好菜,拿去喂猪,岂不才是铺张浪费?”
“嗐,”家仆道,“这我哪能知晓主子们的想法呢?”
“别说有的没的了,打开看看!”守卫的话声毫不客气,“再不肯打开,我就要治你窝藏人犯或是偷运贵重物品的罪了,你可想好了这后果!”
家仆为难着,小心翼翼地朝那只大木桶走去,要去揭开木盖的手都在发抖。
守卫见他动作慢得很,不耐烦起来,索性快他一步将那大木盖揭开。
嚯!
还真是一堆蔬菜。
家仆挤出艰难的笑:“官爷,你有所不知,这吃好菜的猪们,也不是普通的猪,专门供给权贵人士,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吃不起。”
很明显,话里在点他。
要是惹到了背后的权贵,那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这守卫面色阴沉下去,正想再说点什么,被同僚拉住了手,劝道:“算了,算了,你和一个仆人计较什么?放宽点心,我们志不在此,日后京中出了什么大事需要严加防范时,再逞威风不迟。”
劝他的是老前辈,饶是这名守卫想要再计较,也不得不看在前辈的面子上,轻轻放下。
牛车顺利地出了城。
而就在一刻钟后,宫中有人快马加鞭赶来,威风凛凛地下发了吩咐:“皇上说了,任何疑似昭妃的人,都不能放过,画像张贴在这了,眼睛都给我擦亮些。”
守卫们异口同声,振奋人心道:“是!”
牛车离城门口已经有一里地远,木桶忽然震动,家仆连忙拉停牛车,可还不等他前去掀木盖,里头的人便双手顶着木盖探出了半张脸来。
易扶楹头上还顶着几片菜叶子,正大口大口喘气:“憋死我了。”
“姑娘,您……”家仆苦笑,“方才我可是冒了好大风险,要是暴露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有多大风险,就有多大回报嘛,”易扶楹从木桶里钻出来,大喇喇坐在了车板上,“走,载我去庄子上,再给我找一辆马车来,加一锭银子。”
家仆奇道:“您就不怕我将您卖了?”
易扶楹神秘笑道:“当然怕,所以,我这不是留了后手嘛,你是镇国公府上的人,我和你们家小姐交好,这次借你的牛车出行,也是我与她事先商议好的,不过我这人仗义,不做那等威胁恐吓的事,因此还愿意给你赏银,若是我有任何不测,你们家小姐知道,那你才是吃不了兜着走,甚至连你的家人都有份。”
少女面上虽笑意盈盈,可清澈至极的眼底里透露出一丝认真,这样幽幽盯着他,再加上最后说的那句话,不由令人胆寒。
“我…我知道了,”家仆道,“我会按照你吩咐的去做。”
“嗯,”易扶楹点点头,“这样就对了,话说回来,方才好险,要是他伸出手来,往下随意翻一翻,那就发现我了。”
她又宛若无事那般,笑嘻嘻起来,完全忘记了才威胁过人。
可真是个怪人,家仆在心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