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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学会求救,是一种美德 ...

  •   周一,大课间。

      王亭亭领了新一月的班级汇报主题回来,准备把手里的纸张交给班上的文艺委员刘晨秋。

      每一个月,每个班级都要将主题手抄报交到教导主任那里,选出五张贴在校报栏里,是校风建设的一部分。

      被选中的班级可以得到流动红旗,因此每个班都卯足了劲,不蒸馒头争口气!

      刘晨秋和小满有点像,都是文文静静闷不吭声的性格,前几天刘晨秋请假没来,她再不来,王亭亭就要掏出自己的水彩笔亲自上阵了!

      “佳燕,你看到刘晨秋了吗?”

      李佳燕晃了晃手里的小梳子,“刚才看到她回座位了呀。”

      王亭亭回到班上,刘晨秋的座位在最右手边靠墙的那一面,座位上没有人。

      浅黄色的书包放在桌脚靠着墙,王亭亭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把书包放椅子上或者桌箱里,同一桌的唐津才正趴在桌上睡觉,她搡了他两下,“唐津才,刘晨秋去哪了?”

      唐津才不耐烦地抱头歪了个身子,“不知道!”

      坐在后面的同学习以为常,朝门外指了指,“我刚才看她回座位拿了什么,去厕所了。”

      王亭亭把手抄报的纸放回自己的位置上,想了想又冲出去,连身后的杜月涵叫她都没听见。

      杜月涵现在每次来找她说话都要穿过大半个教室,两人的关系好起来后,真是一点距离都不能忍了。

      班主任谢老师扶了扶眼镜,头上卷着时髦的山羊卷,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温水。

      “你说你要换座位?”

      杜月涵点头如捣蒜。

      “你要换到哪儿?”

      “我……我想换到班长身边,这样有不懂的都可以问她。”

      谢老师二十年的教龄摆在那儿,打眼一扫就知道这些孩子在想什么。

      玩的好了就要坐在一起,闹掰了又天天嚷着换座位,虽然她很欣慰杜月涵有了点融入意识,但这样下去谁都想一出是一出,她还怎么开展工作!

      她抿着嘴里的枸杞,正打算苦口婆心地来上一段,门口传来一声怒气冲冲的“报告!”

      谢老师“哎”一声,让她进来。

      王亭亭攥紧拳头,怒不可遏满脸通红,看到杜月涵之后愣了一下,“月涵,你怎么在这里?”

      杜月涵提前知会她:“我来跟谢老师说换座位,我想跟你一起坐。”

      王亭亭一时没转过弯来,“啊?可是我已经有同桌了呀?”

      杜月涵的表情变得不那么晴朗,“我和陶风相比,你更想跟他当同桌吗?”

      谢老师:“……”

      “这……”王亭亭嗅出莫名的火药味,小脑和嘴巴一起打结。

      谢老师及时打断,“亭亭,你来办公室找我有什么事?”

      说起这事……说起这事!

      她被打岔的气焰又熊熊燃烧起来,“谢老师!唐津才在班里欺负同学,刘晨秋的腿被他踢得青青紫紫的,他还霸占刘晨秋的桌箱,不准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她找到厕所的时候,刘晨秋正在厕所里边给自己擦药边啜泣。

      听到王亭亭找她的声音,刘晨秋犹豫了一下,拉开隔间门。

      她看着把校服穿出披风效果的王亭亭,抹了把眼泪,小声地喊她。

      王亭亭眼睛一亮,忙不迭跑过去,她第一句话就是,“亭亭,你能不能救救我”。

      ··

      杜月涵呆若木鸡地眨了眨眼。

      同桌陶风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讷讷道:“说来话长……”

      陶风无奈地叹了口气。

      王亭亭把自己桌上的文具盒和笔筒都收进桌箱,空出一大片桌面,“这里,这里,你都可以摆东西,没关系的,要是马克笔放不下,我桌箱里还有空间,我不带书的。”

      刘晨秋:“……”

      她羞涩地笑了笑,握着勾线笔给手抄报上的花瓣描边,小声道:“谢谢你,亭亭。”

      “这没什么,”王亭亭心里梗得有些难受,泄气地趴在桌上,“我都跟谢老师说了,她为什么还不请家长……好烦。”

      刘晨秋安静地挥笔划线,没有说话。

      不说话,也就无从得知。

      人心是最复杂的程序,就算是相伴多年的朋友和夫妻,如果不开口,也无法准确得知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不开口呢?

      抱怨也好,吐槽也好,求救也好……为什么不开口呢?

      事后想起来,当时站在她身边的人们毫无所觉地经历了一场死亡,在乎的人,又该如何自处呢?

      可是……我们有资格责怪那些沉默吗?

      “陶风,你能帮忙抄一下字吗?”王亭亭把画得差不多的手抄报拿到陶风这桌,“你的字好看。”

      杜月涵在一边嘟囔:“我也有练字啊……”

      王亭亭掏出口袋里的软糖给他俩分了,晃着脑后扎成一小簇的短发笑:“那下次你写,下下次陶风写,这样你们就都能休息啦。”

      陶风嚼着软糖收拾桌面,接过水笔已干的手抄报铺平,“文委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王亭亭沧桑地叹了口气,“好多了,就是身上总有药味,哎。”

      杜月涵扭头看着趴在单人单桌上睡觉的唐津才,疑惑道:“他为什么要欺负文委?”

      “因为晨秋好欺负呗!”她挥了挥拳头,“要是让我跟他当同桌,你看他敢不敢欺负我!”

      陶风笑着誊抄资料。

      唐津才上课不算积极,下课也只是偶尔和男生一起风风火火,大部分时间都趴在桌上睡觉。

      和同学好好相处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吧,无论是老师家长还是身边的同学,就算不喜欢也会维持一种淡淡的和平……为什么要出头当那个破坏者呢?

      这有什么好处吗?

      杜月涵拧着眉头收回目光。

      结果那天下午的体育课就出事了。

      唐津才作为体育委员去器材室拿东西,刘晨秋踌躇片刻,摸了摸身上的药膏,跟了过去。

      正在帮杜月涵压腿的王亭亭脑海中警铃大作,打了声招呼紧跟上去。

      刘晨秋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龇牙咧嘴地按压肋下,她赶快跑上去递上药膏。

      唐津才满含戾气地瞪了她一眼,一巴掌扇掉她手上的药膏:“什么意思?不是跑去告状了吗?有王亭亭罩着你,来我面前炫耀吗?”

      刘晨秋早就发现他身上时不时会有很严重的伤,一开始他人不算坏,会帮她捡掉在地上的橡皮和水笔,也会在她画手抄报的时候帮她压着卷起的纸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变得暴躁,动不动就用脚踹桌腿,连同她也一并波及。

      “不是……”她瑟缩了一下,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表情咽了咽口水,“我是觉得你应该……跟我道歉。”

      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狗,一把揪起她的衣领愤怒道:“道歉?你……”

      “唐津才!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没反应过来的两人同时往垫子上栽去,王亭亭骑在他身上狠狠地掰他手臂,鬼哭狼嚎的叫声瞬间充满了器材室。

      倒在一边的刘晨秋辫子乱糟糟的,看着单方面被扭打的唐津才尖叫起来,“亭亭,亭亭,你先听我说……”

      气头上的王亭亭光顾着教育输出,根本听不到她慌张的劝解。

      她只好爬起来冲出器材室,和后面来的陶风看了个对眼,慌张道:“快!快叫老师!他们打起来了!”

      陶风面色一变加快脚步,看到唐津才被稳稳地按在垫子上才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又追上去找老师的刘晨秋。

      “没事,你回去看着他们,我去找老师。”

      刘晨秋焦急的神色被他的气定神闲所感染,也冷静了一点,点点头往器材室跑去。

      陶风没去通知回办公室喝茶的体育老师,而是直接找到班主任谢老师。

      “谢老师,刚才班长发现唐津才在器材室欺负刘晨秋,现在已经把唐津才制服了,您快去看看吧。”

      制、制服?

      谢老师目瞪口呆,在桌面上摸过老花镜戴上,急匆匆地跟他下了楼。

      没想到这事还是闹大了,来器材室放球拍的其他同学看到,忙不迭就跑去叫老师,一个叫一个的,现在王亭亭气呼呼地站在一边,唐津才捂着肚皮站在另一边。

      一名老师撩开唐津才的衣服一看,那伤势可不轻。

      “谢老师,这俩孩子打架斗殴,你快叫家长吧。”

      王亭亭看着他的伤也愣了,“不是,我没有打他,我只是把他按在垫子上掰他的手,他的伤……”

      唐津才的气焰收敛不少,嘴唇一抖,“别,别叫家长……”

      谢老师骑虎难下,领着他们往办公室走。

      陶风跟在王亭亭身后,拽了拽她的校服衣摆。

      她郁闷地转过脸,他问:“你没事吧?有哪里疼吗?”

      王亭亭半长不短的头发已经散下,有点乱糟糟的,她扒拉两下摇头道:“没有……他的伤不是我弄的,我还没开始揍他就来了好多人……”

      “没事,我帮你作证,我知道你没打他。”陶风安抚地拍了拍她肩膀。

      王亭亭还是瘪着个嘴,委屈道:“完了,我今天回家又得写保证书了……”

      陶风:“没事,我帮你写。”

      王亭亭鸡贼地看向他,生怕他反悔似的,“那说好了!”

      谢老师一转头,看到身后乌泱泱的好事群众,一挥手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人群外的杜月涵一路过来听了五种版本,传说中王亭亭已经犯下命案,血溅得器材室满地都是……

      她在门外踮起脚朝王亭亭焦急地挥了挥手,王亭亭壮烈地冲他们一敬礼,办公室的门“咔哒”摔上了。

      “怎么回事?”她问陶风。

      陶风把她拽到不那么显眼的角落,目光锁定在办公室关上的门上,把他知道的和推测的大概说了一遍。

      杜月涵震惊道:“亭亭当然不可能突然揍他,而且唐津才可是惯犯,他欺负刘晨秋的事上次就该叫家长了吧?谢老师为什么拖到现在?”

      “嗯,我也这么觉得,”他把手揣进上衣口袋靠在瓷砖上,“我们在这儿等一会儿,说不定一会儿需要我们作证。”

      杜月涵和他靠成一排,沧桑地叹了口气。

      “哎。”

      谢老师一口气叹了三回,唐津才妈妈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刘晨秋愧疚地看着王亭亭,要哭要哭地对她作口型。

      对不起。

      王亭亭背着手挺直背,冲她勉为其难地笑了一下。

      当事人也很焦灼。

      她抓住重摁电话的谢老师,恳求道:“谢老师,你给我爸爸打电话吧,我妈今天出差,在飞机上接不到电话。”

      被迫出差的胡月打了个喷嚏。

      谢老师本就一个头两个大,也不在这上面多跟她掰扯,听着她报的号码就拨出去了。

      王利仁接到电话时正在天台上跟同事讨论着股票涨跌,一支烟没抽完,掐了就往事发地点赶过去。

      办公室门口的上课铃响起,王利仁手上提着包就要推门,两个小脑袋在后面喊他。

      “王叔叔!”

      他一扭头,杜月涵就开始说情:“王叔叔,我们是亭亭的朋友,亭亭没有打人,是见义勇为帮助被欺负的同学,叔叔您别怪她。”

      “啊……”他闺女人缘可真好啊。

      谢老师打电话来只说有些情况需要家长来核实一下,也没说是什么事。

      他其实也不觉得亭亭会主动惹什么事,他家孩子淘是淘了点,但还是很有数的。

      “哎,好,叔叔明白,谢谢你们啊。”他摆手笑了笑,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注意身后混进了两个孩子。

      陶风一拱进去,就拉着杜月涵躲到了谢老师可视范围的另一张办公位后面。

      王亭亭清脆道:“爸!”

      “哎,爸爸来了。”他微微弯腰跟谢老师打招呼,“老师好老师好,不好意思,我们家亭亭给您添麻烦了。”

      谢老师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您坐,我跟您把情况说一下。”

      “哎好。”

      情况说到一半他就明白了,敢情是亭亭暴力制裁被抓个正着呗……得亏今天是他来,要是她亲妈来,估计有她一顿好果子吃。

      他冲罚站的王亭亭深沉地一点头,王亭亭深解其意,父女俩眼中都充满了信任。

      “砰!”

      门一下被撞开,把里面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进来的男人满脸戾气,脸上的胡茬长了一圈,个子很高,习惯性地驼着背,像一根长条的竹竿。

      谢老师明显紧张起来,恰好看到余光里的陶风,示意他把门拉开。

      陶风也被那个男人吓了一跳,等他往办公桌走去才上前把门重新打开,操场上的人不多,里外安静得很一致。

      “是这样,唐津才家长,我有些情况跟你说一下。”

      男人对谢老师的态度还算好,几乎有了些卑躬屈膝的意味,坐在凳子上听谢老师把了解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因为双方家长都在,她不能厚此薄彼,也无法粉饰太平。

      唐津才不敢抬头,努力缩在墙边捂着肚子。

      王利仁听着听着都不禁给王亭亭递了个赞赏的眼色,又看了眼弱不禁风的刘晨秋,最后目光落在蔫蔫的唐津才身上。

      这孩子……怎么给养成这样?

      他还没感叹完,唐津才父亲已经拔地而起,指着唐津才的鼻子骂道:“你个小畜生,老子拿你来读书你不好好读就算了,还给老子惹事,欺负女同学?”

      他的嗓门带着常年烟酒的沙哑,谢老师连忙劝道:“孩子的成长需要家长引导,您别冲动……”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气急败坏,上前两步揪起唐津才的衣领,左右找了一圈,居然一把抄起带轮的塑料椅朝他儿子砸去。

      “哎!冷静点!”

      王利仁上前挂住他的手,用自己发福的身躯挡住身后已经吓倒在地的唐津才。

      谢老师一把年纪还得上前劝架,王亭亭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把身边吓呆的刘晨秋往后挡了两步。

      杜月涵被纷纷扑上去拉架的老师撞到一边,怀疑自己是漏掉了什么情节,才会瞬间快进到鸡飞狗跳……

      过了几分钟,三名保安终于抵达现场。

      老师们被隔开,谢老师的眼镜摔在地上,王利仁许久没有这么费劲过,胳膊肘都是酸的……

      陶风这段时间的训练初见成效,虽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总算完成了“任务”。

      “哎!你们抓我干嘛,我教育孩子呢!”唐津才父亲不满地挣扎着。

      架住他的两名保安不遑多让,一点也没让他挣开。

      “哪有这么教育孩子的,走,先跟我们走一趟。”

      保安队长也是喘着大气,瞪了那说“出人命了”的小男孩一眼,安抚了老师们几句,架着愤怒的公牛走了。

      “谢老师。”杜月涵捡起磕破一个角的眼镜递上去。

      谢老师叹了口气,对办公室的同事们说道:“辛苦了辛苦了,哎哟,吓我一跳,亭亭家长,谢谢你啊,要不是有你在场我估计真够呛。”

      王利仁勉强憋住了大喘气,云淡风轻地一摆手:“没事没事,您客气了,应该的……哎,这……同学,你没事吧?”

      他把地上的唐津才扶起来,发现这孩子已经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了。

      王亭亭扯了两张办公桌上的抽纸递给刘晨秋,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辛苦您了,我现在把这孩子带去医务室看看,您要是没事就带着亭亭一起回去吧,也快放学了,”谢老师揉了把唐津才的脑袋,“你妈妈呢?”

      唐津才哭得打嗝,“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

      谢老师叹了口气,环顾一圈,“陶风你来,咱们一起带他去医务室。”

      陶风点点头,上前扶起唐津才。

      刘晨秋两只眼睛哭得红红的,“我之前就知道他爸爸打他,打得很、很厉害,我爸以前也那样,我妈和他离婚后,就没有了,所以我就、就没说,他也很可怜……”

      她觉得他们同病相怜,而自己已经脱离苦海,看着在同一片苦海里沉浮的同伴,生出了几分无力的同情。

      “……可是他也不该打你啊,你又没打他。”王亭亭索性把整包抽纸抱在怀里,声音不如一开始那么理直气壮。

      唐津才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自尊混杂着后知后觉的羞愧让他加大的步伐。

      闹成这样,他也是知道丢人的。

      “道歉吧,”扶住他的陶风顿住步子不动了,谢老师还在包里找手机,陶风拽着他转过身,低声道:“趁现在,道个歉吧。”

      唐津才嘴唇哆嗦地看他一眼,又看了看一脸忧愁的王亭亭和仍在哭泣的刘晨秋,揪住校裤凸起的边缘线,纠结道:“对、对不起。”

      发出第一声道歉后,后面的话似乎就没那么困难了。

      他捂着肋下,呈现出微微躬身的样子,“刘晨秋,对不起。班长,对不起。谢老师,对不起……”

      刘晨秋哭得更大声了。

      谁又来……跟他们道歉呢?

      谢老师抹了把眼泪,带着他们俩往医务室去,一会儿她还得去教务处和保安室解释一下情况。

      王利仁和谢老师挥了挥手,坐在椅子上缓了会儿,拍了拍王亭亭的脑袋,“去,给爸倒杯水来。”

      “好嘞,”王亭亭哒哒跑去接水,“爸,你今天真帅!”

      王利仁仰天一笑,“好说好说,咱们虎父无犬子!”

      王亭亭和他击掌:“耶!”

      他把满满的一杯水灌下肚,对抽抽搭搭的刘晨秋说:“没事没事啊,别哭了,眼睛都肿了……”

      他看着蹭过来的杜月涵,冲他们招手:“走走,反正快放学了,叔叔带你们吃好吃的去。”

      王亭亭开始点单:“我要吃炸鸡薯条还要喝冰可乐!”

      王利仁呜呼哀哉:“哎哟,让你妈发现我带你吃垃圾食品,又得扣我生活费……”

      “那我们不告诉她就好了嘛。”

      刘晨秋被这父女俩逗笑,小声道:“谢谢叔叔,今天我值日,就不去了……亭亭,谢谢你。”

      说完她不好意思地小跑出去。

      杜月涵一年到头偷不了几次腥,杜妈妈每天都在喝减肥茶,像这种热量高的食物,她更是提都不敢提。

      她咽了咽口水,问:“叔叔,我能去吗?”

      “当然可以呀!”王亭亭一锤定音。

      “好嘞,”王利仁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们出发!”

      一大两小虎虎生威走在走廊上,王亭亭拽住她爸的衣摆:“爸,等一下,我们把陶风带上吧。”

      “陶风?”

      “对,”她阴阳怪气道:“就是我妈的干儿子。”

      王利仁想起这位大名鼎鼎的“人家陶风”了,哈哈笑着顺了顺她的脑袋,“好啊,那我在操场那儿等你,你把人集合了来找我吧。”

      王亭亭稍息立正:“Yes sir!月涵,我们走。”

      杜月涵被他们的小招式唬得一愣一愣的,被王亭亭牵着就往医务室跑去。

      医务室里,校医姐姐手摁在他肋下和肚皮上,“这里疼吗?这里呢?这里?”

      唐津才像是砧板上的肉,她摁一下他抖一下,出了满头的冷汗。

      校医脸上没有了平时的亲和,整张脸绷得紧紧的,给他稍微上了药后把帘子一拉,和在外面打完电话的谢老师交流起来。

      “谢老师,这伤势就是家暴,孩子才多大,这样新伤加旧伤的叠下去,哪天不小心内脏出血,说不定……”

      “哎,我知道,我也没辙,之前让他妈妈报警,警察来了说了两句话就走了,现在他妈妈也联系不上……哎。”

      “没有其他亲戚吗?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陶风坐在帘子边,听她们努力讨论着一个可行的方法。

      “真羡慕你。”唐津才把头歪向窗户那边,“你家有钱,父母也不打你,会给你买很贵的鞋子书包……有了这些,大家就会喜欢你。”

      他下结论道:“你真幸运。”

      陶风理智上想点头附和,情感上却无法苟同。

      他没有唐津才那一身骇人的伤,也不需要面对他走钢丝般的处境,相比起来,他实在是幸运太多。

      在真正的不幸面前,他没有资格否定自己与生俱来的幸运。

      可是……他为什么会感到憋屈和苦闷?

      是因为苦难也有高下之分吗?

      窗台上扒上熟悉的身影,王亭亭小声喊他:“陶风!陶风!你来一下……”

      陶风起身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跑。

      “怎么了?”

      “唐津才好点了吗?”

      “嗯……”陶风犹豫片刻,只能说:“校医姐姐给他上过药了。”

      “这样啊……”王亭亭朝床上的唐津才看了一眼,问陶风:“我们要去吃汉堡和薯条,哦!还有炸鸡,你要和我们去吗?我爸爸请客。”

      杜月涵在旁边催促:“快点,我饿了。”

      今天是去散打馆训练的日子,他跟母亲说了有一起作伴的朋友,陶母索性就给司机放了这两天的假。

      一到去馆里的时候,他就跟着王亭亭坐公交过去。

      “好,你们等我出来。”

      王亭亭欢呼着松开手蹦下去。

      王利仁带着他的三个小跟班从学校里出来时,下课铃在身后悦耳地响起。

      中学生乌泱泱地从校门里涌出来,大多数都喜气洋洋,只有少数人忧心忡忡。

      其中之一就是刘雅絮。

      她神经质地掐紧了手心肉,惊惶的目光四下打量。

      今天本来也是要补课的,但她太害怕那个疯子在校门到处拉着人打听她的名字,就提前请假跑了出来。

      外婆甚至和她商量要不搬家转学算了,再这么下去,她们婆孙俩都没有好日子过。

      刘雅絮何尝不想逃离,但外婆年纪大了,就算身子还算硬朗,搬家又要折腾操心许多事情,她已经很愧疚了,不能再连累任何人……

      包括方朝野。

      她目光一凝,方朝野冷冰冰地收回视线,他旁边站着一个身材又高又壮的男人,还有两个穿军装的军人,正把那个令她胆战心惊的疯子死死钳制住。

      老张双手抱臂,在那个满嘴脏话的男人脑袋上挥了一巴掌,打断了他的狗吠:“就是你小子在校门外流窜,到处骚扰女学生是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老张嗓门又粗又大,就连安然坐在保安室里的保安都跑了出来,问他们情况。

      老张一八六的身高两米八的气场,直把吃干饭的保安看得发怵。

      他抱着双臂,冷冷质问:“你就是这儿的保安?你不知道这个可疑人员每天来学校门口骚扰孩子们?还要等孩子们向我们举报才知道来抓人?”

      保安被他越问越矮,不住地弯腰,神色尴尬:“这个、这个,他说是亲戚,我以为……”

      老张猛地拔高嗓门,“他说你就信了?我还说我是国家领导人你信不信?”

      保安冷汗连连,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行了,下次注意着点,这儿都是半大的孩子,人都叫你一声叔叔,不就指望你保安叔叔给他们通个气,”老张训完人,大掌一挥:“走,押派出所去!”

      方朝野带头鼓掌:“好!”

      围观的同学们被老张的一身正气所感染,也拍着巴掌叫好。

      “原来那是个变态啊,我就说前两天老看他缠着一个女生……”

      “哎,那个女生是实验班的吧,好惨,他们那种班不都像学习机器一样,也没人管她吧?”

      “哪有,刚才带头鼓掌那个,就是那个女生的男朋友,应该就是他举报的吧?哎!空间里还有他们照片……”

      “这是真情侣,有事他真上啊……”

      往日里冷漠地打量和猎奇突然变了风向,她终于能安心地当一个受害者了。

      刘雅絮眼眶发热,看着他们虎虎生威的背影,咬着牙根跟了上去。

      方朝野当然知道身后跟了一个小尾巴,不过他心里还有气,打算先晾着。

      那天他与刘雅絮不欢而散,自己一个人贴着墙根擦眼泪,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不仅因为老张是风浪不倒遇事不退的那种靠谱队友,更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对自己说过“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一定要找大人”。

      “大人要有大人的责任,小孩才会有小孩的样子。”

      不明觉厉的方朝野在那个无助的瞬间,心领神会了这句话的真谛。

      果然,正在吃饭的老张听完他把来龙去脉顺了一遍,菜也不夹了,放下筷子就开始打电话。

      他把方朝野带去路边的一家烤肉店,叫来了两个战友,把这事儿一合计,其中一个战友刚好在那个片区的派出所里有熟人,当下把电话拨过去,三言两语敲定了计划。

      那顿饭方朝野抢着要结账,老张把他拽过来,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等你不用家里的钱了,有的是花钱的时候。”

      他们那身也什么不是正儿八经的军装,充其量就比迷彩服颜色深些,只不过他们都保留了在队伍里的习惯,穿上已经有了七分气势,再加一个不怒自威的老张,往那儿一站就是兵,比真的还真!

      派出所那边也打好了招呼,老张进去没和他们套近乎,先把人移交过去。

      警察们一个做笔录,一个给有所收敛的嫌疑人开始科普流氓罪和扰乱治安管理罪,又是拍桌子又是砸文件盒,对付这种地痞流氓,他们一个唱红普法,一个唱黑吓唬,自有一套专业流程。

      老张和两个战友走到吸烟区,掏出烟盒给他们分了烟,三人吞云吐雾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会儿。

      方朝野看着翘着二郎腿还不时抖腿的贱人,想起刘雅絮脖子上的刀口,恨得牙痒痒。

      没等老张他们抽完,他就推开玻璃门进去,“张叔,那孙子会被怎么处置?”

      三人对视一眼,老张夹着烟挠了挠眉心,“他这行为影响确实不好,现在吓唬了一回应该会老实不少,没啥实质的伤害,也谈不上关起来……”

      不行,怎么能就这么放过他!

      方朝野焦急道:“不行,张叔,他有实质伤害,雅絮她脖子这儿有一道刀口,那就是杀人未遂!还有……”

      平时刘雅絮去馆里找他,难免会和老张碰上,也会礼貌生疏地喊他几声“教练”。

      他头脑风暴添油加醋道:“还有!他言语威胁,说如果雅絮和她外婆不给他足够的钱,那他不介意再进一次大牢,反正关几年就出来,还管吃管住,他还……还逼雅絮去做那种、那种工作!”

      前面那些话已经够老张飚血压了,老张家还就一个闺女,可算是给那小子撞枪口上了。

      老张在袅袅烟雾里眯了眯眼,把烟头摁在铁缸里,“知道了,这事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他有机会去干那种违法乱纪的事。”

      两名战友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也把烟摁了。

      方朝野木着脑子道:“你要怎么做,我能帮上忙吗?”

      他摆摆手:“有些事情小孩子别打听,你快去馆里吧,今天你帮我带带他们。”

      方朝野只觉得他身披圣光,恨不得以身相许,一连放了好些个马屁,直把中年三人组吹得东倒西歪。

      “行了行了快滚蛋,”老张叮嘱道:“别把我理好的护具弄得乱七八糟的,别偷懒,回头再揣个奖杯回来。”

      方朝野稍息立正敬个礼,又正经八百地朝他们鞠了个躬,转身要走。

      “哎,小朝。”

      老张叫住他。

      “做得好,今天这事你能叫我来处理,我很高兴。”

      学会求救,是一种不被觉察的美德。

      方朝野只觉心里那股暖流溢到了眼皮上,他飞速地擦了擦眼下:“以后……我也要成为你这样的人。”

      老张笑了笑,“好,我等着。”

      在派出所门口兜到第十圈的时候,方朝野从里面出来了。

      “方……方……”

      刘雅絮嚅喏了两声,他吸了吸鼻子大步往前走,“你管我是圆是方。”

      她抬脚跟上去,往派出所里瞥了一眼:“今天,谢谢你,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冷笑一声,尖酸道:“道歉不怕伤你自尊?”

      刘雅絮知道他生气了,她有点跟不上他的步子,小跑起来:“对不起……我昨晚不该说那样的话。”

      方朝野放慢脚步,“就这些?”

      刘雅絮被他问得一懵,“还有什么……”

      他面色一变,恶狠狠地瞪她一眼,这回她真是连小跑都跟不上了。

      “还有,还有!”她拽住他的手臂,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还有……我不该瞒着你,应该告诉你的……”

      “应该什么时候告诉我?等你脖子上的刀口结疤了好得差不多了再告诉我?”

      他垂头看着她纠结的神色,扭头要走。

      “第一时间!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你,对不起,我错了……”

      “哦?这不会伤到你高贵的自尊吗?”

      “……不会,因为我们是一伙儿的。”

      方朝野心中的那口闷气这才算撒完了,他努力压着嘴角,嘟囔着“谁跟你一伙儿的”。

      刘雅絮把他的脑袋扳正,睁着真诚的大眼睛回答他:“我们,你,还有我,咱俩一伙儿的。”

      “这还差不多……”

      “咱们要去哪啊老大?”刘雅絮没走过这条路,再走两步就是一个公交站了。

      方朝野顿住步子僵立片刻,拉着她大步转身往反方向走。

      “……去武馆。”

      刘雅絮偷笑了一会儿,正经八百道:“好的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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