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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日内瓦的星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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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内瓦的清晨在薄雾中醒来。
江晨被生物钟准时唤醒,尽管身体还残留着时差的疲惫,但他还是强迫自己起床。
推开阳台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莱芒湖特有的湿润气息和远处雪山飘来的寒意。
他做了简单的晨间运动,冲了个澡,换上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装。对着镜子系领带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扣上冰封的雪花。
“江博士,早餐准备好了。”门外传来助理小陈的声音。
“来了。”江晨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公文包走出房间。
团队其他成员已经在套房的客厅里用餐。长桌上摆着丰盛的西式早餐,但江晨注意到几乎每个人都神色紧张,食不知味。
“怎么了?”他拿起一片吐司,涂上果酱。
苏文喝了口咖啡:“刚收到的消息,麻省理工的团队昨晚就到了,带队的查尔斯·米勒教授。还有牛津的伊莎贝拉·克拉克,东京大学的田中健一...基本上这个领域的大牛都来了。”
“意料之中。”江晨平静地说,“CERN不会为了一次普通的数据分析惊动全球。能让他们这么兴师动众,这次的异常数据一定不简单。”
“我还是有点紧张。”最年轻的李铭小声说,“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国际会议...”
“谁都有第一次。”江晨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但坚定,“记住,坐在这里的每个人,包括那些所谓的‘大牛’,也都是从第一次走过来的。科学面前人人平等,你的数据不会因为你的资历浅就失去说服力。
李铭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好了,抓紧时间吃早餐,八点半准时出发。”江晨看了眼手表,“会议九点开始,我们需要提前到场熟悉环境。”
早餐后,一行人乘车前往CERN。日内瓦郊外的这片科学园区占地广阔,各种造型现代的科研建筑在晨光中闪烁着金属和玻璃的光泽。
会议中心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国际学术氛围。
江晨注意到不少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亚洲面孔在这样的场合还是少数,更何况是一个完整的中国团队。
“江晨!”一个带着法语口音的声音响起。
江晨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菲利普教授。”江晨迎上去,与对方握手,“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菲利普·马丁,法国科学院院士,江晨在普林斯顿做访问学者时的合作导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参会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还以为看错了。听说你回国了?”
“是的,去年回去的,现在在A市的量子研究基地。”江晨微笑,“您身体还好吗?”
“老样子,膝盖还是不太行,但脑子还能用。”菲利普眨眨眼,转向江晨身后的团队,“这些都是你的成员?年轻人,不错不错。”
他挨个握手,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你好”,引得几个年轻人都笑了,紧张气氛缓和了不少。
“查尔斯也来了,你看到了吗?”菲利普压低声音,“那老家伙前阵子还在《自然》上发文章质疑量子引力理论的可验证性,这次要是你的模型能解释CERN的数据,可有他好瞧的。”
江晨失笑:“教授,科学不是赌气。”
“我知道我知道。”菲利普摆摆手,随即正色道,“不过说真的,我看了你去年发在《物理评论快报》上的那篇论文,关于量子纠缠与时空结构的关系...很大胆的想法。如果这次的数据能提供佐证,你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
“那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江晨平静地说。
进入主会场,能容纳五百人的阶梯会议室已经坐了七成。前排是各团队的领队和资深学者,后面则是年轻的研究员和学生。
江晨的团队被安排在第三排中间位置,视野很好。他刚坐下,就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望去,右前方第二排,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查尔斯·米勒,麻省理工学院物理系主任,量子力学领域的权威之一,也是江晨的竞争对手之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米勒先移开了视线,继续和身边的人交谈。
“火药味很浓啊。”苏文在江晨耳边低声说。
“正常。”江晨打开笔记本电脑,语气平静,“查尔斯一直不认同我的理论方向,认为过于‘浪漫’和‘不切实际’。”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科学只认数据。”江晨点击鼠标,打开准备好的演示文稿,“如果数据支持我的模型,即使查尔斯不认同,也得承认结果。”
九点整,会议准时开始。CERN的主持人简短致辞后,直接切入正题。
巨大的屏幕上开始展示那组引发全球关注的异常数据。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和议论声。
江晨坐直了身体,眼睛紧紧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记录着关键信息。
“如各位所见,在ATLAS探测器捕捉到的这次对撞事件中,我们观察到了超出标准模型预测的高能粒子产物。”CERN的数据分析主管,一位名叫黛娜的瑞典女物理学家讲解道,“更重要的是,这些产物的衰变模式呈现出奇特的非定域相关性,似乎在暗示某种超越经典时空观的信息传递方式。”
黛娜切换了一张图表:“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理论模型进行拟合,但误差都在5个标准差以上。这意味着,要么我们的探测器出了问题,要么...”
她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要么我们可能发现了某种新物理的迹象。”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新物理”这三个字在物理学界有着特殊的重量。它可能意味着对现有理论的修正,也可能意味着全新的理论框架,甚至——如果最大胆的猜测成真——可能是人类第一次触及量子引力理论的实验证据。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CERN的团队详细展示了数据分析的每一个细节,回答着来自全球顶尖物理学家们连珠炮似的提问。
江晨一直没有发言,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公式。
他注意到,大多数提问都集中在技术细节和数据可靠性上,很少有人从理论角度提出建设性意见。
“江,你不说点什么?”坐在旁边的菲利普低声问。
“再等等。”江晨轻声说,“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午餐休息时,会议室里的讨论更加热烈。各个团队自发形成小圈子,用各种语言争论着数据的意义。
江晨的团队坐在餐厅角落,边吃边低声交流。
“从统计显著性看,探测器故障的可能性低于0.3%。”王薇盯着平板上的数据,“但误差棒还是有点大。”
“需要更多的对撞事件来验证。”赵建推了推眼镜,“但问题是,产生这种信号的事件概率太低了,按照CERN目前的运行强度,可能要等半年才能积累足够的统计数据。”
“半年太久了。”李铭摇头,“如果真的是重大发现,全世界都会等不及。”
“所以CERN才急着召集全球专家。”苏文喝了一口水,“他们希望用理论突破来弥补数据量的不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江晨。
江晨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下午的分组讨论,我们去B组。”
“B组?”张涛一愣,“B组是理论模型组,我们不是应该去A组的数据分析组吗?”
“数据分析CERN已经做得够多了。”江晨放下刀叉,“现在的问题不是数据,而是如何解释数据。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理论框架。”
“您有想法了?”陈雨眼睛一亮。
“有一点模糊的方向。”江晨看了眼手表,“走吧,该回去了。”
下午的分组讨论在几个小型会议室同时进行。B组会议室里聚集了三十多位理论物理学家,包括查尔斯·米勒和伊莎贝拉·克拉克这样的重量级人物。
讨论从一开始就很激烈。
“我认为这仍然是标准模型框架内的现象,只是我们需要考虑更高阶的修正项。”一个德国教授说。
“但即使考虑到五阶圈图修正,也无法解释这种非定域相关性。”伊莎贝拉反驳,这位牛津的女教授以思维敏捷著称,“这更像是某种纠缠效应,但问题是,什么样的纠缠能在对撞产生的极端能量尺度下存在?”
“量子引力。”一个声音平静地说。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是江晨。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如果我们将时空本身视为量子纠缠的网络,”江晨边写边说,“那么在高能标下,时空结构可能会发生‘软化’,允许某种非局域的关联。在这种情况下,对撞产生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粒子,而是时空本身的激发——”
“江博士,请等一下。”查尔斯·米勒打断了他,语气礼貌但带着明显的质疑,“你所说的理论,建立在大量未经证实的假设上。而科学,尤其是实验科学,应该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上,而不是诗意的想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位之间的学术恩怨,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张力。
江晨转过身,面对着米勒,表情依然平静:“查尔斯,我同意科学需要坚实的基础。但有时候,当旧的基础无法解释新的现象,我们就需要想象新的可能性。”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你的团队去年在《自然》上发表的那篇论文,试图用量子场论的框架解释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中的异常。但如果我的模型成立,那些异常可以得到更简洁的解释。”
米勒的脸色变了变。那篇论文是他的得意之作,但发表后确实受到了一些质疑,主要是解释过于复杂。
“你有计算支持吗?”米勒问,声音冷了些。
“初步计算是有的,但需要更多工作。”江晨坦诚地说,“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希望用CERN的数据验证这个想法。”
他转向在场的所有人:“各位,我们坐在这里,不是来争论谁对谁错,而是为了理解自然告诉我们的新信息。我提议,我们可以组成一个联合工作组,用各自擅长的方法从不同角度分析这些数据。也许最终我的模型是错的,但至少我们排除了一条错误的路。”
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是菲利普教授率先鼓掌:“我支持这个提议。科学是合作的事业,不是角斗场。”
伊莎贝拉也点头:“江博士的模型确实大胆,但大胆的假设需要小心的验证。我加入。”
陆陆续续,又有几位学者表示愿意参与。
米勒沉默了十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吧。但我必须说,我仍然持怀疑态度。”
“合理的怀疑是科学的动力。”江晨微笑,“欢迎监督。”
接下来的讨论变得务实许多。各个团队开始分工,有人负责计算,有人负责模拟,有人负责与其他实验数据交叉验证。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七点。江晨走出会议室,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后颈的腺体又开始隐隐作痛。
“江博士,您还好吗?”李铭担心地问。
“没事,有点累而已。”江晨从口袋里拿出抑制剂喷雾,快速喷了一下,“你们先去吃饭吧,我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我陪您回去吧。”苏文说。
“不用,我想一个人走走。”
日内瓦的夜晚很美。莱芒湖畔灯火璀璨,远处的雪山在夜幕中显出朦胧的轮廓。江晨沿着湖岸慢慢走着,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湖水的凉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陆修。
“喂?”江晨接起电话,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疲惫后的柔软。
“刚结束?”陆修问,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酒店房间。
“嗯,开了一天的会。”江晨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你那边呢?”
“第二轮谈判结束了,比预想的顺利,可能后天就能签初步协议。”陆修顿了顿,“你声音听起来很累。”
“有点。”江晨老实承认,“今天的讨论...很激烈。”
“和查尔斯·米勒?”
江晨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参会名单。”陆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老家伙还在质疑你?”
“一如既往。不过这次他同意加入联合工作组了,算是进步。”
“他不得不。你的模型是唯一能系统解释那些异常数据的。”陆修说得笃定,仿佛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江晨心里一暖:“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一直对你有信心。”陆修说,声音低沉而温柔,“从你十五岁时告诉我你想研究量子物理的那天起。”
江晨的眼眶有些发热。他仰起头,看着日内瓦的夜空。
这里的星空和A市不一样,更清澈,更明亮,能看到更多星星。
“哥哥,你看得到星星吗?”他突然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拉开窗帘的声音:“现在看到了。怎么了?”
“这里的星空很美。”江晨轻声说,“我在想,也许那些星星之间,也有某种看不见的连接,就像量子纠缠一样。即使相隔亿万光年,仍然是一个整体。”
陆修轻笑:“又在想你的理论?”
“嗯。”江晨也笑了,“而且我在想,也许人和人之间也是。即使隔着半个地球,即使暂时不能相见,但有些连接是不会断的。”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陆修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晨晨...”
“嗯?”
“我很想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江晨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疼。他握紧手机,仿佛这样就能离陆修近一些。
“我也想你。”他低声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特别想。”
“再等我两天,最多三天。”陆修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签完协议我马上过去。你想去哪里?我们可以去因特拉肯,或者采尔马特,你不是一直想看马特洪峰吗?”
“哪里都好。”江晨擦去眼泪,“只要和你一起。”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日常琐事——陆修说伦敦一直在下雨,江晨说日内瓦的奶酪火锅太腻,陆修叮嘱他按时吃饭,江晨让他少喝咖啡。
挂断电话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江晨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直到夜风渐凉,才起身往回走。
回到酒店房间,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但注意力总是无法集中,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飘向遥远的北方——伦敦的方向。
最后,他放弃工作,走到阳台上。夜已深,湖对岸的灯火稀疏了些,但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江晨从口袋里拿出那对袖扣,借着房间透出的光,看着宝石中封存的雪花。那些精致的水晶图案,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像是凝固的星辰。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那时他还小。A市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他兴奋地跑到院子里,伸手接雪花,但雪花一碰到手心就化了。
“哥哥,雪花为什么留不住?”他失望地问。
小陆修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接了一片完整的雪花,递到他面前:“因为太美的东西总是短暂的。”
“可是我想留住它。”小江晨看着雪花在小陆修手套上慢慢融化,眼睛红了。
小陆修摸摸他的头:“那哥哥以后想办法给你留住,好不好?”
那时他以为只是童言无忌的安慰,没想到陆修真的记住了,并且在二十多年后,用这样的方式实现了诺言。
江晨握紧袖扣,金属的边缘硌着手心,带来真实的触感。
他回到房间,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那是陆修偷偷塞进去的,他今早整理行李时才发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小药瓶。
信纸上,陆修的字迹刚劲有力:
“晨晨,如果睡不着,试试这个。我问过医生,是新型的助眠喷雾,信息素仿生制剂,模拟Alpha的信息素,可以帮助Omega在分离期稳定情绪。别硬撑,好好休息。我爱你,晚安。”
江晨拿起那个小小的喷雾瓶,犹豫了一下,对着枕头喷了一下。
淡淡的雪松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几乎可以假乱真。
江晨躺下来,将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睡意如潮水般涌来。
在失去意识前,他想,等陆修来了,一定要告诉他——
他留住的不仅是那片雪花,更是江晨整个世界的冬天。
窗外,日内瓦的星空依旧璀璨。而远在伦敦的某个酒店房间里,陆修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望着南方的天空。
手机屏幕亮着,是江晨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晚安,哥哥。我用了你给的喷雾,有你的味道。梦里见。】
陆修放下咖啡,回复:【晚安,我的星星。很快就不需要在梦里见了。】
他关掉灯,房间陷入黑暗。但窗外的城市灯火,和更远处的星空,依旧明亮。
距离他们在同一个星空下相见,还有两天。
对相爱的人来说,分离的每一分钟都漫长如世纪。
但正是这样的分离,让重逢的意义,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