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

  •   挂了教练电话的第二天一早,张渝正对着镜子挑选防晒衣,手机就响了,是徐益。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懊恼:“小章鱼,抱歉,我那边临时有任务,得提前回去,没法陪你去练车了。”

      张渝握着防晒衣的手指顿了顿,心里竟莫名地松了口气,嘴上却还是客套地应着:“没事,工作要紧,我自己能行。”

      “等我忙完这阵就去找你,”徐益的声音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练车别太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张渝匆匆应了句,便以要赶车为由挂了电话。放下手机的那一刻,她几乎要笑出声来,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赶到K市驾校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烤得地面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柏油被晒化的味道。驾校的训练场是片空旷的水泥地,连棵遮阳的树都没有,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张渝穿着长袖防晒衣,戴着宽檐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还是觉得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黏腻的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刚擦去就又冒了出来,后背的衣服很快就被浸湿了,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和她一起练车的还有几个学员,大家都蔫蔫地坐在树荫下的小板凳上,有气无力地扇着手里的宣传单。旁边的大叔拿着宣传单扇得哗哗响,抱怨的话被热风撕成碎片:“这鬼天气,地上都能煎鸡蛋了……”

      张渝没接话,只是从帆布包里摸出冰镇过的矿泉水,瓶身外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在裤腿上洇出一串歪歪扭扭的水印。冰凉的触感漫过掌心时,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轮到她上车时,方向盘的真皮套子烫得惊人,指尖刚触碰到就像被针扎似的缩回来。她从包里翻出湿巾擦了三遍,才敢把掌心贴上去,指腹下的纹路被烫得发麻,连带着心跳都快了半拍。车里更是像个蒸笼,温度计显示车内温度已经超过了四十度,座椅烫得人根本没法坐,只能垫上厚厚的毛巾。发动汽车后,发动机的热量更是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热得她头晕眼花,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可即便如此,张渝的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标线,虽然因为紧张手脚有些僵硬,好几次都差点压线,被教练训斥了几句,但她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因为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摆脱了徐益。没有他无处不在的视线,没有他带着痞气的调侃,没有他那让她心慌意乱的亲近,她终于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休息的时候,她坐在树荫下,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徐益的消息,心里更是轻松。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虽然依旧毒辣,但在她眼里,却仿佛也变得可爱了些。她掏出兜里的冰汽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许燥热,也让她的心情更加愉悦。

      她想,这样也挺好的。虽然夏天练车又热又晒,可自由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时间就像被谁按了快进键,衣柜里的短袖还没来得及换成长袖,书桌上的日历就被翻到了六月底。出成绩那天,张渝特意跟教练请了假。

      晨光刚漫过窗帘第三道褶皱时,张渝的指甲已经在准考证边缘掐出五道浅痕。书桌上的玻璃杯里,昨晚泡的柠檬片沉在杯底,水面浮着层细密的气泡,像她此刻乱跳的心跳。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每跳一下,她指尖便会无意识地摩挲着准考证边缘,纸质被汗浸得发潮,数字的油墨晕开了细小的毛边。

      石英钟的秒针咔嗒划过最后一格,分针终于与“12”重合的刹那,张渝深吸一口气点下查询键。加载圆圈转第一圈时,她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转第二圈时,窗外的麻雀突然扑棱棱飞起来;转第三圈半的瞬间,白色页面 “唰” 地铺开,总分栏那片空白像被雪覆盖的操场,刺得她眼睛发酸。

      总分那一栏是空的,只在下方跳出一行黑体字:你的位次已经进入全省前50名,具体情况请于 27日查询。那行字跳进眼里时,她的指尖先是猛地收紧,把手机壳捏出轻微的形变,随即又骤然松弛,指节泛出的白慢慢褪去。

      “呼——”她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后颈的头发不知何时被汗浸湿,黏在皮肤上微微发痒,她却盯着窗台上那盆薄荷出神。窗台上那盆徐益临走前快递过来的薄荷,叶片上的晨露正顺着锯齿边缘滚落,在瓷砖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原来被屏蔽成绩是这种感觉。

      叩门声清越如叩击竹节,三声轻响不疾不徐,带着旧式文人的讲究。张渝应了声:“请进。”

      那扇嵌着暗纹木雕的梨木门便被轻轻推开,先映入眼帘的是外婆腕间那串温润的紫檀木佛珠,随着推门的动作轻轻晃动,带出一缕淡淡的檀香。外婆身着月白色的素绸衫,领口绣着几枝暗梅,袖口挽得齐整,露出皓腕上常年握笔留下的浅淡薄茧。她头发用一支成色温润的羊脂玉簪绾着,鬓角两缕碎发被晨露打湿,贴在耳后,露出耳垂上那对小巧的珍珠耳坠,是外祖父年轻时从苏州带回来的物件。

      “丫头,查过了?” 外婆走到书桌旁,目光先落在桌角那盏黄铜台灯上,灯座上还留着昨夜读书时不小心蹭上的墨痕,随即才转向张渝,声音里带着晨露般的清润。她抬手抚上张渝的发顶,掌心带着宣纸的微凉和墨香,指尖带着常年握狼毫笔磨出的薄茧,轻轻拂过发丝后,和蔼地安抚道:“放宽心,尽人事听天命便好。”

      话音未落,门后突然钻出来个脑袋,是表弟林睿。他穿着印着游戏角色的黑色连帽T桖,帽子歪在一边,露出乱糟糟的头发,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里的厮杀声顺着指缝钻出来。这小子被舅妈 “流放” 到外婆家这半月,除了吃饭几乎不出房门,此刻却像被按了弹射键,“嗖”地窜到电脑屏幕前,连带着撞得门框都轻轻晃了晃。

      “我靠!渝姐你这是——”林睿的嗓门像被点燃的炮仗,炸得满室都嗡嗡作响,瞬间打破了满室的静谧,震得书桌上那方端砚里的墨汁都漾起了细微波纹。他手指着屏幕上“全省前 50 名”那行字,眼睛瞪得溜圆,连说话都带了点结巴,“这、这不是传说中被屏蔽的成绩吗?我们老班上周还说,这就跟古代考中进士差不多,全省就五十个名额!”

      外婆被这突如其来的欢呼惊得微怔,随即扶了扶鼻梁上那副玳瑁边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她并未像寻常老人那般追问细节,只是逐字逐句地默读着那行提示,眉峰微扬,眼角的细纹里渐渐漾开笑意,像水墨画在宣纸上慢慢晕染。

      “好,好。”外婆连说两个好字,声音里带着书卷气的温润,她抬手理了理张渝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果然没辜负你案头那盏常亮到深夜的灯,也没辜负你父母的期望。” 她转头望向窗外,晨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她素净的衣衫上,“等你祖父回来了,定要铺宣研墨,写幅‘雁塔题名’给你。”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个素色锦袋,打开袋口倒出支小狼毫笔,又从书桌抽屉里抽出张洒金笺,在砚台里轻轻蘸了点清水,借着残余的墨痕写下行小字:“庚子季夏,小渝登科,甚慰。” 字迹清瘦挺拔,带着柳体的风骨,收尾处的捺笔微微上扬,藏着不易察觉的雀跃。写完将笔搁回笔山,对张渝笑道:“我去趟巷口的‘老福记’,买只糟鹅,再称些醉蟹。你外祖父当年乡试得中时,我便是用这两样菜给他接的风。”

      “奶奶,我跟你一起去!” 林睿突然把手机塞进口袋,拉链“刺啦”响了一声,难得没惦记游戏进度,“我去给你拎菜篮子!等下我就把渝姐这成绩发家族群里,让那些老叔老婶看看,咱们家不光有老学究,还有超级学霸!”

      外婆被外孙逗得笑出声,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却如古画般雅致。她从门后拿起那只竹编菜篮 —— 篮沿缠着圈褪色的蓝布条,是用外祖父的旧长衫改的,轻轻放在林睿手里,又把那本《小窗幽记》递给他:“路上走慢点,把‘集醒篇’那几页念念,对你性子有好处。” 说罢理了理衣襟,素色裙摆在晨光里轻轻摆动。

      门被轻轻带上,留下满室的墨香和檀香,才发现徐益发来的消息,最新一条是七分钟前的:“查完成绩不管好坏,先深呼吸三次。” 张渝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附带一句:【省前50,等27号拆盲盒。】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视频请求的提示音就“叮咚”响了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漾开圈圈涟漪。张渝的指尖还停留在屏幕上,有点发烫。

      屏幕亮起的刹那,徐益的俊脸占了满屏。他大概是刚从床前弹起来,头发睡得像团被揉皱的棉絮,几绺顽固地翘在头顶,发丝间还缠着根细小白毛。大概是枕头上蹭来的,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颤动。最惹眼的是他眼底的红血丝,纵横交错地爬在眼白上,却没遮住瞳孔里的光。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徐益的声音从听筒里漫出来,裹着一丝沙哑,粗粝里透着点湿润的雀跃。

      此刻阳光漫过书桌,在成绩页面投下温暖的光斑,她突然觉得,那些一起熬过的深夜,终于在今天结出了清甜的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