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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惊鸿照影 桥上两人相 ...


  •   从码头到沈园,走陆路还有一段距离。

      清早朱朝槿收拾好稀少的行李继续出发,吩咐通济楼的伙计退房时,顾惟一就在楼下购买两人的早饭。

      凭他的容貌气度,哪个小摊贩都不敢怠慢。

      按说这样的男子,身边肯定得有仆从前呼后拥地伺候,顾惟一却孤身一人,不免更加引人注意。

      小贩连看也不敢看他:“贵客收好,您的两个包子。”

      顾惟一平静道:“店家日日出摊不辍,一年能得几两银子?”

      包子摊小贩怔了怔,不是没见过跟自己闲聊的客人,而是这位客人不疾不徐的口吻,像极了曾来码头视察的知府大人。

      小贩恭敬回答道:“好教客人知晓,小的是小本营生,摊位是租赁官府的,每日刨去本钱,净落也就二三十文,一年忙到头省吃俭用,也只不过能攒下六七两纹银,勉强够一家老小糊口罢了。”

      顾惟一淡淡拉起嘴角:“你替我办趟差,到衙门送封信件,今年你便不用辛苦出摊了。”

      小贩掌心突然沉甸甸的,低头一看,是块成色上好的碎银子。

      小贩立刻见牙不见眼:“多谢客官,多谢客官!小人一定送到,不知客官怎么称呼,我等升斗小民怕是近不到知府衙门跟前,客官还有信物能证明身份吗?”

      顾惟一脸冷了:“别废话。”

      小贩立刻毛骨悚然,颤抖着双手接过信件,后背都在发紧。

      ……

      “沈、园。”

      正堂,倒霉蛋绍兴知府与杭州知府,同时被软禁在锦衣卫看管之下,两个知府苦涩地对视了一眼,彼此自怜低头。

      信笺传递至绍兴府。

      就是拿包子摊上的草纸写的,只有短短两个字。

      兰通幽将草纸颠来倒去,最终抬起眉眼,欣喜地确定:“不错,确实是顾阁老的笔迹!”

      “阁老这是联系我等,上沈园与他汇合!”

      阎肃冷声道:“我这就将沈园围了,将阁老接应出来。”

      “慢!”兰通幽阻止,“你清楚阁老身边是什么情况吗?现在调动军队,万一打草惊蛇,反而辜负了阁老传讯的苦心,责任你担不担得起?”

      阎肃默然。

      两人之中,负责制定计划的是兰通幽,兰大人略微思索:“传卖包子的。”

      包子摊小贩被带进来,如果不是这遭经历,也许他一辈子都进不去这知府衙门内堂。

      “小人在。大人您吩咐。”

      “那个让你传讯的男子,身边有多少人手?”

      小贩努力回想,回答说:“小的眼拙,只看见贵客孤身出客栈买包子,神色却不太好看。”

      “怎么讲!难道他受伤了?”

      “并并并并并未……”小贩被吓得话也讲不利索,连忙道,“小的不敢细看贵客正脸,但客栈内必定有人,因为他打包了两份,如果自己吃,反正不多,大部分客人都会装进一个荷叶包带着。”

      兰通幽用折扇抵着额心,不时敲敲脑袋:“你继续。”

      小贩接着说道:“我抬头时,那客人微微皱着眉,显得很不愉快。”

      “我猜想定是客栈里那人惹的!”

      “贵客如神仙般风采卓绝,真可惜,这是招惹了哪路妖魔,只可惜小的不能化身三头六臂,否则当场就要替贵人做主,惩奸除恶!”

      话毕那小贩来了个亮相,颇有京剧武生的天资。

      兰通幽挥挥扇烦躁得不行:“行了,收起你的花架子,下去领赏去吧。”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对了,还有,你包子几文钱一个?”

      “大馅包子,童叟无欺,两文一个,小的在通济楼外卖包子快十年了……”

      兰通幽叹气。

      锦衣卫将小贩带下去领赏,他转头就对阎肃悲痛道:“看看,你看看,阁老都吃上两文钱的包子了,还得自己出来买,还要被人当苦力使唤!”

      “也是他老人家聪慧,想办法传讯给我等,必定有人牢牢地控制了阁老,幸好你这莽夫没有直接提兵包围沈园!”

      “……”

      阎肃默了默。

      总觉得哪有漏洞,但最后他默认为谋士说的话全对。

      兰通幽立刻安排,道:“我们先到沈园暗中埋伏,暂且别让人发现存在,待到一见顾阁老,立刻将阁老解救出来。”

      “切记,莫要暴露存在。”

      “省得了。”

      阎肃抱拳领命,带着人出府衙。

      宽敞的后堂里,霎时响起一道道靴履踏地的响声。

      绍兴府衙后堂,只剩下两名锦衣卫看守着两个呆若木头人的知府。

      兰通幽展开折扇,逆着光,忽然半侧身回过视线,对两名知府含笑道:“二位大人受委屈了,感念二位大人的配合,我等终于找到了顾阁老的下落,只要救出阁老,二位大人立刻就能恢复自由。”

      两个知府争着点头。

      兰通幽轻摇了摇折扇,到底是心放下大半,使他恢复了几分名士风流。

      “在此之前,还望两位继续保密,莫要让贼子晓得,我等到沈园营救阁老。”

      “嗯,嗯嗯嗯嗯嗯!!!”

      知府二人同时露出友好的微笑。

      ***

      沈园。

      春风细吹,嫩柳柔枝,随风摇摆。

      时下没有公园的概念,沈园自南宋后又几易其手,如今的主人不详,但应出自豪富之家,且喜爱风雅,故而敞开了沈园任由人们参观。

      胜日寻芳,于江南文人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雅事。

      刚踏进沈园大门,朱朝槿的目光先被游人吸引。

      若干青衫文士或三两结伴,或立于柳下论诗,临池赏景。小姐携着丫鬟缓步看花,童子嬉闹追蝶……能来这里的所有人皆衣冠楚楚。

      怎么说呢,没有现代人造古建筑的虚伪生硬,入目如一幅鲜活古画。

      朱朝槿耳边听见了许多名句: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

      就连那七八岁的孩童,追不到蝴蝶时也没有哭闹,而是煞有介事的背过手:“噫,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去吧去吧!”

      跟这些人相比,朱朝槿看见美景的反应就有些单调,他憋了半天,方才憋出一句:“哇,好美啊。”

      好在即使是看出朱朝槿想用力描述,徒劳无功,顾惟一并没有直接点破。

      他背着手,缓步慢行在沈园的石砖路。

      朱朝槿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老实说,依朱朝槿最近的观察,顾公子似乎同前段时间不太相似。

      他倒是再也没有掐过他脖子,伤害过自己,还给他买包子,还带了两份醋。

      但朱朝槿总感觉顾蔚比原来平添了种说不出来的阴郁。

      即便是如今碧空万里,阳光普照大地,顾蔚的头顶总像笼着团散不开的乌云,使他不敢跟得太紧。

      沈氏故园就在脚下,是朱朝槿主动提出要来的。

      但是欣赏沈园,又跟欣赏西湖不同。

      西湖的美景,那山那水那树,都直接而明白地呈现在眼前。

      树上的小松鼠活泼可爱,嫩草鲜花颜色喜人,便是看不懂湖边碑文,也能彻底感受一番自然风光。

      然沈园的看点,不止是表面的宋式园林,更要从陆游唐婉的爱情悲剧说起。

      对于朱朝槿来说,他只知其结局,其中的许多细节传说,他并没有关注。

      朱朝槿拉拉顾蔚的衣袖。

      “顾公子?”

      顾蔚回过头,上身端平,只有右手自然而然搁在身前,肩膀一动不动。

      “怎么?”

      转身的仪态让朱朝槿忽然紧张起来,立刻变成哑巴,眼看顾蔚眸光肃敛,他就更心慌了。

      “我我、我……”他结巴道,“没读过多少书,想听你讲沈园,给补补课。”

      “听我讲课?”顾惟一重复道。

      “嗯嗯,可以嘛!”

      少年顶着张单纯好学的面孔,向他询问沈园的往事。

      并见他不太愉快,朱朝槿赶紧又把话往回收:“你要是现在还不舒服,就还是算了吧,那我自己看看这里的碑文,也是可以的。”

      “跟上来。”

      ——真的给讲吗?

      老实说,虽然以前顾蔚给他当过许多次免费导游,但那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现在的顾公子,莫名架子大了好多。

      也是朱朝槿歪打正着,顾惟一在朝堂除内阁首辅外,另一重身份就是帝师。

      老师天生喜欢好学的弟子,然而康宁帝贪玩毫不用功。

      有人顶着张相似于康宁帝的面孔,说要请教老师,朱朝槿等同于慰藉了顾惟一现实中达不到的奢求。

      所以顾惟一这才不太困难地答应了。

      “你看那石板,在那边墙上。”

      顾惟一悠然道。

      这人讲话总是不疾不徐,嗓音低沉,不是那种古板的端正,而是种千帆过尽,惊涛拍岸,江水横流,我自岿然不动。

      朱朝槿循着他的指示,见到了一堵墙,墙上有两块题壁词,笔迹各不相同。

      “那便是传说相会于沈园的陆游、唐婉两人所作。”

      ——《钗头凤》两首。

      朱朝槿点点头。

      耳边接下来是两人从缘起到分离,简练而清楚的过程。

      期间陆母以死相逼、陆游休弃唐婉、二人沈园再会、唐婉抑郁而终……都让朱朝槿听得心中压抑。

      可是当时人们重孝,孝字当头,就算是大诗人陆游,母亲让他干什么,他也得干什么。

      唉,这也就是为什么朱朝槿不爱看纯文学,太现实,太虐了,男女主BE了!

      不开心。

      朱朝槿垂头。

      少年是个很单纯的性子,所有心思都明白地写在脸上,高兴就会笑会黏人,不高兴就低着头不吭声。

      现在这样子,明显是在替古人发愁。

      倒不如先愁愁自己,该怎么被本官带回京城发落?

      顾惟一振了振衣袍,双袖如流云垂落,饶是他心中嘲笑,却觑着那题诗墙淡淡说:“他不会办事,也过分软弱。”

      “谁?”

      “陆放翁。”

      顾惟一对墙遐想,道:“母亲认为唐婉耽误他科考,使他溺于情爱,他便放手去考,凭他才学,怎能考取不中?”

      “哪怕装装样子,也不该恶化局面,顶撞母亲,与唐婉继续玩乐。”

      朱朝槿:“也许……他们两情相悦,无法控制自己,只想时时刻刻拥有对方。”

      “那写休妻书时,只见他虚与委蛇,也没见他以死相抗。”

      朱朝槿脸有点垮了,说不过呀。

      只能把问题抛回去,刁钻道:“那要是顾公子遇上两难的处境,会如何保全心上人呢?”

      顾惟一背过手,想了想,简短干脆。

      “其一,筹备科考,将唐氏女塑造为有助学业的贤妻。”

      “其二,广求医方,夫妻得到子嗣。”

      “其三,若求子不成,要么过继,要么假孕,总有办法能瞒天过海。”

      朱朝槿扁嘴:“你这不是在骗人吗?”

      “事诚则灵,管他手段如何。”

      这样的顾蔚令朱朝槿陌生,可他又并非坑蒙拐骗,也可以说善意的谎言。顾公子也没错。

      朱朝槿越发看不懂了,便只能抬杠道:“那要是所有方法都行不通,一定要逼你休妻呢!”

      话一出口,空气骤然安静,顾蔚似乎牵了牵嘴角,扯开个极淡的假笑。

      那瞬间令他有种“这人会比老妖婆更疯”的错觉,可再定定神,那种皮笑肉不笑竟不见了。

      朱朝槿恐惧地咽了咽口水,不确定刚才是否看得清楚,他跟随顾蔚离开题壁,到池塘。

      池塘绿意盎然,池水一分为二,正中是道布满苔痕的折桥。

      顾蔚在桥上唤道:“过来。”

      “……欸?喔。”

      还是乖乖跟了过去,朱朝槿吧嗒吧嗒,边走边提起衣袍。

      古人的衣服走路真难受,随时可能被绊倒。

      顾惟一:“背《钗头凤》两首。”

      “!!!”什么?还带考试的?

      顾公子你以前不这样啊……

      顾惟一图穷匕首见,故意将朱朝槿带离了画壁,偷瞄的机会都没有。

      朱朝槿果然立时傻眼。

      他不会背,也许他曾听说过其中名句,他忘了。

      他怕极了那种被导师凝望的眼神,然对方的语气越发冰冷,比池水还冷:“陆放翁词,东宫启蒙必读。诸皇子七岁也要会背会解,而你年近弱冠却……”

      ——“顾公子救救救救救救我呀!!!”

      脚步突然踉跄,少年化身小鸟,啾啾啾个不停。到底还是在折桥滑倒,不由自主向前扑!

      顾惟一被迫将人完全接进怀里。

      散发着甜软余香的身体撞在他胸口,顾惟一脊背僵硬,手掌按住了朱朝槿单薄的后背,玲珑的蝴蝶骨在他掌心滚珠般划过,触手一片滚烫。

      香气催人悸动,顾惟一屏住呼吸。

      侧过视线,只见葫芦池上石板桥面,桥上两人相拥,桥下水中倒影,恰与顾惟一正欲讲到的诗句重合。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影也惊鸿,人也惊鸿。小福王阳光直照下明媚的泪痣,映衬着一双被撞痛了含泪的眼睛,眼尾淡淡红晕,凭空惹人遐想。

      顾惟一再度错开视线,却没忍住用手掌揉了揉,朱朝槿毛茸茸的额头。

      顾惟一意外地望向自己的手掌。错愕良久。

      还没反应过来,朱朝槿在他怀中站定,嘴角微扬像只偷到鱼吃的猫儿,笑眯眯地弯起了眼睛:“我顶你,因为我是金牛座~”

      “幼稚。”

      “顾公子知道星座吗?我也讲给你呀!”

      他混淆视听,本以为想要躲避考试,就得利用来自现代的优势,跟顾蔚科普点现代知识。

      却并不晓得顾惟一接见过众多西方传教士,对星座的概念毫不陌生。

      “知晓。”

      “吹牛!”

      “我是摩蝎座。”

      “犯规,原来你真知道啊。”

      朱朝槿懊恼,穿书的背景距离现代略近,碰上时代弄潮儿,倒显得自己像个古人似的。

      朱朝槿撇嘴,但又忽然招手,眉眼晶亮,很激动:“Hi!Hello, how are you?”

      顾惟一:“……”

      额角有根青筋活跃地跳了几跳,不知小福王从哪里学了些蹩脚的蛮语。

      古英语与现代英语略有不同,朱朝槿发音没有错,只是落在顾惟一的耳朵里,不太正宗。

      “How do you do?”

      “How old are you?”

      “Eat food or no?”

      无聊。

      也不知他怎么总爱笑,眼尾弯成两道月牙桥。

      可顾惟一没心情再陪小孩儿玩耍。

      不过是转身的瞬间,他推开朱朝槿,折桥下,水中两道人影分开。

      但这并不耽误朱朝槿欢欢喜喜,因为他终于有件事,他认为顾公子不会,他张开手臂,扑棱蛾子似的追上前面的人。

      ——“I love you!”

      顾惟一脚步倏然停顿。

      整个人如同被箭钉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袖中手指攥紧,呼吸忽然变得极轻。他肩背绷得僵硬,上肢轻微地颤抖,这座沈园的空气,都像被朱朝槿那声蛮语仓皇冻住。

      顾惟一怎会不懂?

      世人都称他绝顶聪明。

      他懂一些蛮语词汇,联系起少年语气里独有的生涩,便已猜出了对方所说是句情话。

      那声表白猝不及防砸在他心上,成为顾首辅平生仅见的经历。

      顾惟一目光此时在眼眶中摇摆,往日在朝堂滔滔雄辩,如今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少年蹦蹦跳跳,还敢追上他,有恃无恐。

      “Mr. Gu,I love you. Do you know?”

      “Do you love me?”

      “Wei Gu.”

      “顾公子?”

      “顾公子,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脸这么苍白?”

      顾公子……

      朱朝槿的声音逐渐跟顾惟一隔了层无形的屏障。

      顾惟一颅脑剧痛,似有千万根银针,正在徐徐刺入。

      强烈的疼痛感突然将他攫住,因为朱朝槿的呼唤,催促他不同意识占据这具身体的主导。

      顾惟一视野逐渐变低,变得模糊,支持不住,半靠在朱朝槿身上,被他半拖半扶下石桥。

      沈园此时炸响了兰通幽的声音:“——听我命令,救顾阁老!!!”

      蛰伏在沈园中上百名卫兵现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惊鸿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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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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