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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算盘 。 ...


  •   夕阳的金辉正迅速褪去,天边只余一抹暗红的残霞。

      晒谷场位于村子西头的高坡上,是片还算平整的黄土地,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几堆码放整齐的稻草垛,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的影子。
      云昭气喘吁吁地冲上坡顶,急切地扫视着空旷的场地。
      没有!哪里都没有她的黑色背包!

      “骗人的……他骗我的?” 一个绝望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下。肖和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不像说谎,他没必要骗她。可包呢?

      就在她几乎要瘫软在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靠近晒谷场边缘、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似乎有个黑色的东西半掩在草丛里!
      云昭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
      不是她的包。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田埂传来。

      云昭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个穿着脏兮兮背心的半大孩子,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东西。看到云昭发现了他,那孩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就想跑。

      “站住!你拿我东西了!” 云昭厉声喝道。
      她顾不上收拾,拔腿就追。那孩子跑得飞快,一溜烟钻进了旁边一片茂密的玉米地。

      玉米杆太高太密,根本看不清那孩子的踪影。她只能绝望地停下来,失魂落魄地回到晒谷场边缘。看着自己一片狼藉的背包,她颓然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了,暮色四合,晒谷场变得阴冷而孤寂。

      “喂。”
      一个低沉的声音,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打破了沉寂。

      云昭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看到肖和不知何时又站在了几步开外,依旧是那条通往牲畜棚的小路方向。他仿佛只是路过,手里还是那把篾刀,刀尖斜斜点着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掠过她狼狈的样子和地上散乱的东西,最后停留在她沾着泥土泪痕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那眼神依旧平静,接着吐露出冷淡的四个字:“李二狗家。”
      说完,他转身离去。

      肖和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云昭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名字。

      玉米地深处地势稍高,散落着几户人家。

      云昭喘着粗气跑到这里。她不知道哪家是李二狗家,更不敢贸然闯入,只能压着声音,带着哭腔呼喊:
      “有人吗?请问李二狗家是哪户?”

      回应她的,只有更响亮的狗吠声从不同的院子里响起,带着警告的意味。其中一户的狗叫得尤其凶,几乎要挣脱锁链扑出来。
      恐惧和委屈再次涌上心头。就在这时,那狗叫得最凶的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粗嘎不耐烦的呵斥:“嚎什么嚎!大半夜的!”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汗衫短裤、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探出头,一脸凶相:“谁啊?!叫魂呢!”

      云昭像抓住救命稻草,也顾不得害怕了,冲上前几步,急切地说:“大叔!我是今天来的学生!我的黑色背包丢了,有人、有人说可能被拿到这边来了!您知道李二狗家吗?或者您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色的背包?”
      那男人皱着眉,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锐利,带着审视和不耐烦:“什么包不包的?没看见!赶紧走!再吵吵把你当贼抓起来!”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云昭急了,声音带了哭腔,“包、包里有我的电脑!还有很重要的资料!求您了!帮帮忙问问行吗?”

      “电脑?”男人关门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语气却更凶了,“俺们这穷山沟,哪见过那金贵玩意儿!走走走!别在这胡咧咧!”他用力就要把门合上。

      就在云昭绝望之际,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她侧后方的玉米地阴影里传来:
      “二狗叔,那个包,在你家后面。”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院门口的僵持。

      云昭猛地回头。

      是肖和!

      他不知何时又跟了过来,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玉米地边缘,身影几乎完全融在浓重的夜色里。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院门口的男人脸色瞬间变了,像是被戳破了什么,眼神躲闪了一下,凶狠的气势也弱了几分,有些恼羞成怒地瞪着肖和:“臭小子!你、你胡咧咧啥!”
      肖和没理会他的怒视,目光平静地越过他,投向院子里那堆靠着土墙的柴禾垛,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黑色的,拉链开了。”

      李二狗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嗫嚅着,想骂又似乎有点顾忌肖和。最终,他狠狠瞪了云昭一眼,骂骂咧咧地转身走进院子:“妈的,哪个小兔崽子手欠!”他快步走到柴禾垛后面,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后,果然拎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粗暴地扔到了院门口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拿走拿走!晦气!”李二狗砰地一声甩上了院门,插上了门栓。

      云昭看着地上那个熟悉又狼狈的背包,巨大的狂喜和委屈同时冲上头顶,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发现笔记本电脑还在。虽然外壳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但万幸屏幕似乎没碎。她颤抖着手指按下开机键,看到屏幕亮起,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充电宝和数据线不见了,那个装着调研初稿的蓝色文件夹也被抽了出来,扔在一边,几张纸页散开,边缘被踩得卷曲、沾着泥脚印。其中一张写满分析数据的纸,被揉成一团,像废纸一样丢在旁边。

      愤怒、屈辱和失而复得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她咬着牙,快速地把散落的重要物品,尤其是那份被揉皱踩脏的调研稿和伤痕累累的电脑,小心地塞回背包。拉链齿有些变形,她费了点劲才勉强拉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想起肖和。她抱着失而复得的背包,有些狼狈地站起身,转向刚才肖和站立的方向。

      玉米地边缘的阴影里,空空如也。
      只有夜风吹过玉米叶,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他又一次消失了。像一阵风,在她最需要线索和支撑的时候出现,留下关键的信息,又在问题看似解决后悄无声息地离去。没有一句多余的询问,没有一丝安慰或好奇。

      云昭抱着沉甸甸又伤痕累累的背包,站在李二狗紧闭的院门外。
      她知道,充电宝和部分财物是找不回来了。但至少,最重要的东西找回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紧了紧怀里的背包,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也无比清晰。
      脚下的土路在浓稠的夜色里更加模糊不清,她不得不格外小心,背包的肩带勒着酸痛的肩胛,提醒着她这一晚的狼狈。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晒谷场模糊的轮廓,再往前,便是村里唯一亮着稳定光源的地方——那个四面透风的大棚食堂。喧闹的人声和饭菜的气味隐隐传来。她这才迟钝地意识到,晚饭时间早已过了大半。

      大锅水煮青菜寡淡,糙米饭硬得硌牙,咸萝卜干齁得人发慌。云昭味同嚼蜡,胡乱扒拉几口就撂了筷子。

      带队老师在前面热情洋溢地安排明天分组调研,可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的,是李二狗凶狠的嘴脸、地上散乱的文件,还有那句冰冷的“李二狗家”,以及那个幽灵般出现又消失的身影。
      胸口那股憋闷感越来越重,周围的一切都成了令人窒息的噪音。她猛地撂下筷子,碗底发出突兀的轻响,好在无人注意。

      憋,得透口气。再不离开这喧嚣浑浊的空气,她怕自己会当场崩溃。
      她避开喧闹的人群,独自走进浓稠的夜色。
      乡下的夜来得迅猛,太阳一落山,白天的燥热迅速被山风卷走,裹挟着溪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苦。
      周围没有路灯,只有几点昏黄如豆的灯火从土屋的窗纸后透出,勉强勾勒出房屋歪斜的轮廓。脚下的土路坑洼模糊,深一脚浅一脚。远处几声零落的狗吠,衬得这山村的夜静得吓人,还有点荒。

      她漫无目的地走,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安静地消化这挫败感。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子边缘,离张大爷那排土屋很近。正要转身,眼角余光被一丝微弱的光攫住。
      是旁边那栋最破旧的土屋。低矮的窗户糊着厚厚的、早已发黄变脆的旧报纸,其中一角被顶破了个小洞。一丝摇曳不定的橘黄色光晕,正顽强地从那个小洞里透出来。

      这么晚了?点油灯?

      鬼使神差。云昭放轻了脚步,像暗夜里的猫,无声地靠近那扇破旧的窗户。她屏住呼吸,微微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了那个小小的破洞。
      昏黄的光晕,是豆大的煤油灯火苗发出的,它吝啬地照亮着灯下方寸之地。

      那双手……
      云昭的呼吸瞬间窒住。

      破洞里透出的光,恰好笼罩在一双手上。那双手,像两截被岁月和风霜反复捶打的老树根,皮肤黝黑皲裂,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和植物汁液的黑色,一道道新鲜的裂口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刺眼的红,有些甚至能看到底下粉嫩的肉。

      这双手,云昭认得。白天,就是这双手,像拎小鸡仔一样轻松扛起那袋沉重的山核桃,也毫不客气地指着她鼻尖,唾沫星子飞溅:“喂蚊子都嫌你血不够香咧!”

      是张大爷。

      这双白天充满蛮横力量的手,此刻却小心翼翼捏着一小截铅笔头。那支笔短得可怜,木杆被磨得油光发亮,里面深色的铅芯仿佛随时会从那些裂口里滑落。
      铅笔头下,是一张从旧本子上撕下的纸,边缘毛糙得像狗啃过,铅笔歪歪扭扭地在上面写着字。老大爷的字迹很大,很重,像刚学写字的孩子用尽全身力气,每一笔都划得很深,力透纸背,仿佛要将那纸生生戳穿。

      云昭的心,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她认得那些字!
      虽然写得歪斜扭曲,结构松散,像是随时要散架,但那笔画走向,分明是:

      淘宝店。
      包装设计。
      快递合作。

      正是她下午在那个破败的屋檐下,顶着烈日和被嘲笑的羞愤,几乎是吼出来的关键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此刻脆弱的神经上。

      “你们城里人,就爱整这些花架子!又是店商又是魔型的,听着就玄乎!”
      “俺们山里人,祖祖辈辈都这么活!靠天吃饭,按节气来!”

      白天老头那充满鄙夷的吼声,此刻如同最尖锐的讽刺,在她脑子里嗡嗡回响,震得她耳膜生疼。
      煤油灯的光晕还在摇曳着,在老人深如沟壑的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阴影。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嘴唇无意识地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全身的劲儿都聚在笔尖上。

      写一个字。

      停下。

      眯起眼,皱紧眉头,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蹭到了纸面,仔细地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写错,又像是在艰难地回忆着这个字的结构。
      那截短小的铅笔头,被他指节粗大的手死死捏着。因为太用力,指关节都泛了白。每一次下笔,都带着铅笔划过糙纸,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

      钻进云昭的耳朵。

      钻进她的脑子。

      钻进她那颗被数据和所谓理性包裹的心脏。

      这死寂中放大的“沙沙”声,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她记忆的闸门。无数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下午四点,太阳钉在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上,毫无下落的迹象。
      宿舍冷气开得足,吹得她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可胸腔里像塞了团暴晒过又淋了雨的湿棉絮,又沉又闷,隐隐发烫。
      手机屏幕幽幽亮着:
      【关于组织开展2030年S大大学生志愿者暑期“三下乡”社会实践立项申报通知】

      那行加粗的黑体字,像枚生锈的钉子,哐当砸进她黏糊糊的视线。
      看着上面那些标准化的,慷慨激昂的字字句句,教科书般正确,正确得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抑郁?”
      辅导员忧心忡忡的脸仿佛在她眼前晃:“云昭啊,状态太紧绷了,眼神太空了。三下乡是好机会,下去走走,接触土地和人,呼吸新鲜空气,调节下心情……”

      调节心情?
      云昭猛地吸气,那口气卡在喉咙里。
      凭什么?就因为她对着满屏天书似的代码,火大砸了下键盘?就因为她对着食堂没滋没味的饭菜发了会儿呆?就因为她推掉了两次毫无意义的联谊?这就叫抑郁了?得发配到鸟不拉屎的乡下调节心情?

      无名火“噌”地窜起。她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打印通知,脆弱的A4纸在掌心呻吟,被粗暴揉捏、变形,最终成为一个皱巴巴的怨气球。
      “砰!”
      纸团狠狠砸进角落的垃圾桶。

      “云昭!楼下集合!动作快!”室友林薇元气十足的声音穿透门板,行李箱轮子咕噜噜响,“听说溪源村风景超好,人间仙境!别磨蹭啦!”
      云昭盯着垃圾桶里那个纸团,嘴角扯出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她慢吞吞合上笔记本,抓起印着巨大极简Logo的棒球帽,重重扣在微乱的黑色短发上。背上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像背了个坚硬的龟壳。她脚步拖沓地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奔赴刑场。

      相比于那些土地和新鲜空气,她只想呼吸代码和数据的味道,而不是什么带着牛粪味的“仙境”。
      大巴引擎轰鸣,混着年轻学生们兴奋的叽叽喳喳。

      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云昭缩在那里,将帽檐压得很低,无声地用耳机里震耳欲聋的后摇拼命抵抗着噪音。
      窗外,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飞速倒退,逐渐被低矮厂房和褪色的广告牌取代。灰霾似乎淡了些,天空露出点病恹恹的蓝。

      林薇凑过来递水:“昭昭,别丧!就当公费旅行,换换脑子,说不定灵感咻的就来了?”
      云昭眼皮没抬,接过水猛灌一口:“旅行?像我这样带着论文旅行的?”
      “人生嘛,处处有惊喜!”林薇笑嘻嘻拍她肩,转头加入了前排关于土鸡有多香的热烈讨论。

      惊喜?

      云昭看着窗外越来越稀疏的建筑,越来越广阔的田野,心里只有一片荒芜。

      四个小时,整整四个小时的颠簸,硬邦邦的座椅硌得她尾椎骨生疼。乡间公路坑洼不平,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颠散架时,大巴车终于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嘶鸣,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和漫天飞扬的尘土中,停了下来。

      “溪源村到了!同学们,拿好行李下车!”带队老师充满活力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
      车厢瞬间沸腾。学生们像出笼的小鸟,迫不及待地涌向车门。

      云昭慢吞吞摘下耳机。她揉着被耳机压疼的耳朵,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一瞬间,世界的声音瞬间涌入——尖锐的鸡鸣,懒散的犬吠,孩童毫无顾忌的尖笑与嬉闹,还有一股浓烈到不容忽视的动物粪便味,以及被烈日蒸腾出的某种陈旧木头的气息,粗暴地灌满了她的鼻腔。
      这就是所谓的“人间仙境”给她的第一份惊喜,窒息感从未如此真实。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眼前昏黄油灯下,那双布满裂口的手死死捏着铅笔头,在糙纸上划刻出的“沙沙”声。这声音,与她记忆中所有的不满情绪,以及张大爷那句按节气算账的挫败,激烈地交织碰撞。

      他写得很慢,慢得令人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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