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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字据 。 ...

  •   邮政车的引擎声在村口土路上卷起一溜黄尘,渐渐远去,晒谷场上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嗡嗡的议论声像炸开的蜂窝。

      “成了!真成了!两百盒啊!”
      “老天爷,手指头都剥秃噜皮了!”
      “云昭妹子,工钱……工钱啥时候结?”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巴巴地望向还扶着树干喘息的云昭。

      云昭的心猛地一抽,空荡荡的钱匣子沉甸甸地坠在腰间。她强撑着直起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结,现在就结!剥了多少合格仁,按说好的双倍工钱,一分不少。”
      她解开腰间那个几乎空了的布钱袋,动作有些僵硬地掏出最后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双倍?!”人群嗡地一下炸了,疲惫瞬间被狂喜取代。
      王婶立刻跳起来招呼:“快!剥了多少仁的,都到云昭妹子这儿来报数领钱!按簸箕算!”

      人群呼啦一下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报着数,伸着布满老茧和核桃壳划痕的手。云昭脑子嗡嗡作响,凭着记忆和旁边王婶的帮衬,飞快地清点计算,将手里所剩无几的钞票一张张递出去。

      “云昭妹子,俺家狗蛋他爹今天也扛了三袋核桃过来,按你说的加价收的,钱……”李狗蛋他娘挤到前面,手里捏着一张写着斤两的纸条,眼神热切。

      云昭看着那张纸条,又看看周围还没散尽同样眼巴巴等着结算生核桃钱的村民,嗓子眼堵得发慌。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期待的脸,声音格外平静:“生核桃的钱,大家别急,今天太晚,明天,明天一早,我保证,按数结算,一分不差!”

      “明天?”
      “说话算数?”
      “俺们可都等着呢!”

      质疑和不安像水面的涟漪迅速扩散。云昭挺直脊背,眼神迎向那些目光:“算数!溪源村的山核桃能走出去,是大家伙儿一起挣来的路子,我云昭砸锅卖铁,也绝不会亏了大伙儿一分血汗钱!”

      她斩钉截铁的语气暂时压下了骚动。村民们得了工钱的欢天喜地,等着收核桃钱的将信将疑,人群渐渐散了,留下满地狼藉的核桃壳和刺鼻的青皮气味。

      夕阳彻底沉没,暮色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
      云昭独自站在空荡下来的晒谷场中央,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让她晃了晃。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栖山居采购陈”,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她要发什么?是货已发出,还是后续款项何时支付。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最终,她只发出去一行字:
      “陈经理,溪源村200盒订单已于今日下午通过邮政发出,运单号:XXXXXX,请查收。盼复。”

      发送。屏幕暗下去。巨大的疲惫和更深的茫然攫住了她。

      “喂。”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投入死水的石子。

      云昭猛地回头。肖和不知何时站在几步之外,身影几乎融在浓重的暮色里。他吊着伤臂,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有些瘆人。他没看云昭,目光落在她攥得死紧的空钱袋上,停留了一瞬。

      “你……”云昭刚开口。

      “钱。”肖和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他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钞票,数额不大,“先拿去垫。”

      云昭看着那几张旧钞,再看看肖和沉静的脸和吊着的伤臂,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尖。她摇摇头,声音哽住:“不用……你的伤……”

      “拿着。”肖和的手往前递了递,语气不容置疑,“明天要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云昭写满疲惫和压力的脸,又添了两个字,像是解释,又像是某种沉重的承诺:“别担心。”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转身,沉默地走向通往村子的那条昏暗土路,受伤的右臂在行走时僵硬地晃动着,很快消失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云昭看着那几张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边的钞票,又看看肖和消失的方向,最终紧紧攥住了它们。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云昭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刚推开借住小屋吱呀作响的木门,就被院外鼎沸的人声惊得脚步一顿。

      王婶家的破院墙外,已经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男人们蹲在墙根抽烟,女人们抱着胳膊,孩子们在腿边钻来钻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院子中央。

      李二狗站在人群最前面,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那张宿醉未醒的浮肿脸上写满了愤慨和幸灾乐祸:“……都听听!都听听!王寡妇,你拍着良心说,昨天你家那老核桃树,是不是俺家狗蛋他爹帮你上树打的?累得跟个三孙子似的!说好的核桃卖了钱分俺三成,白纸黑字按的手印!现在倒好,你们跟着城里丫头吃香喝辣拿双倍工钱,俺们家出人出力,毛都没捞着一根!还有天理吗?!”

      王婶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指着李二狗:“放你娘的狗臭屁!李二狗!昨天你家婆娘使坏用那腌臜油纸差点害得大伙儿全完蛋!我没找你算账,你倒有脸来讹钱?那字据是去年收苞米时你趁我男人病着哄我按的,跟核桃有个屁关系!”

      “哄你?白纸黑字你想赖账?”李二狗嗓门拔得更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破纸片,抖得哗哗响,“乡亲们都看看,看看这红手印。王寡妇,今天这钱你要是不给,老子就躺你家门口不走了!看谁耗得过谁!”

      人群骚动起来,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觉得李二狗无理取闹,也有人低声嘀咕:“二狗说得也在理,他家是出了力……” “那字据谁知道真假……” “云昭那丫头昨天发钱那么痛快,收核桃的钱今天真能拿出来?”

      云昭拨开人群挤进去,正好听到最后几句。她的心猛地一沉,目光扫过李二狗手里那张所谓的“字据”,又看向王婶气得发白的脸和周围村民闪烁的眼神。

      “吵什么?”云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瞬间压住了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她。

      李二狗看见云昭,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随即梗着脖子:“哟,大学生老板来了,正好你来评评理。她王寡妇欠债不还,天经地义,还有你们收大伙儿的核桃钱,今天到底给不给?别是拿大伙儿当猴耍,空口白牙画大饼吧?” 他最后一句是冲着所有等着收钱的村民喊的,成功地撩拨起一片不安的骚动。

      “李二狗!”云昭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昨天你妻子拿变质油纸毁仁的事,村里还没跟你算清楚,你现在拿张不知哪年的破纸来讹王婶,安的什么心?真当溪源村没人讲理了?”

      “你少血口喷人!”李二狗跳脚,“油纸的事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污蔑,这字据可是实打实的!王寡妇,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气氛陡然紧张,像绷紧的弓弦。几个李二狗的本家兄弟也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缝隙。

      张大爷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踱了进来。他手里没拿旱烟袋,沟壑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浑浊的目光扫过李二狗,又扫过王婶,最后落在云昭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走到院子中央,在李二狗和王婶之间那块空地上站定。他先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的王婶,又转向举着字据一脸蛮横的李二狗。

      “二狗,”张大爷开口了,声音干哑,带着浓重的乡音,不高,却奇异地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把你那纸,拿来。”

      李二狗一愣,有点摸不准张老倔的意图,但慑于老人平日的积威和此刻沉静的气势,不情不愿地把那张破纸递了过去。

      张大爷枯枝般的手指捏着那张纸,凑到眼前,眯缝着浑浊的小眼,仔仔细细地看。他看得很慢,仿佛要把每一个模糊的字迹都抠出来。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远处几声鸡鸣狗吠。

      半晌,张大爷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像两把生锈却沉重的钝刀子,直直剜向李二狗:“这纸,是前年腊月,你趁老王家大小子发高烧,王福生急昏了头,你哄他按的。摁的是他家东头那两亩苞米地的收成押给你抵药钱。苞米收了,账就清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跟核桃,没半个铜子的关系。”

      “你……你胡说!”李二狗脸涨成了猪肝色,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胡说?”张大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浓重的嘲讽,“要不要把村东头开小卖部的老赵头叫来?当时他也在场,那药还是他赊给你的,要不要再把去年收苞米时,王福生当着我和支书面还你钱、撕了借条的事儿也说道说道?”

      李二狗被这连珠炮似的诘问噎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拿着字据的手都开始哆嗦。

      张大爷不再看他,转向周围鸦雀无声的村民,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溪源村的老少爷们儿,婆娘娃娃,都把耳朵竖起来听真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力量,“云昭这丫头,是城里来的,不懂咱们山里的节气,不懂咱们的老规矩!她冒进,她折腾,她让大伙儿累得跟脱层皮似的!可她图啥?图咱们这点穷山沟里的土坷垃?她是实打实地想带着咱们,把咱们山里的这点好东西,弄出去,卖出个价,让大伙儿腰包能鼓一点!”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李二狗:“可有些人呢?眼红病犯了,心肝让狗啃了,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好!使阴招,下绊子,坏大伙儿辛辛苦苦挣出来的路子!这种搅屎棍子,放在过去,就该捆了沉塘!”

      最后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滚过。李二狗和他那几个本家兄弟,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张大爷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重重喘了口气,目光最后钉在云昭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残余的别扭,但更深的,是一种沉重的托付:“丫头,收核桃的钱,该给多少给多少,一分不能少!谁要是再敢闹事,搅黄了这条刚见点亮的路子,不用你动手,我张老倔第一个拿拐棍敲断他的腿!”

      掷地有声。

      整个院子死寂一片。连孩子的哭闹都停了。所有村民的目光都敬畏地看着那个佝偻却仿佛陡然高大起来的身影,再看看脸色灰败缩着脖子不敢吱声的李二狗。

      云昭站在那里,看着张大爷沟壑纵横的脸,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喉头像是被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腔里那颗心脏像脱缰的野马般疯狂跳动。

      张大爷不再看任何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然后佝偻着背,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出了王婶家的院子。

      院子里凝固的空气仿佛随着张大爷的离开才重新流动。李二狗和他那几个兄弟,在无数道鄙夷和谴责的目光下,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头也不敢回地溜了。

      王婶走到云昭身边,声音还带着激动后的颤抖:“妹子,钱……”

      云昭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肖和昨晚给她的那叠旧钞,又加上自己仅剩的一点生活费,递给王婶:“婶子,这些先拿着,按昨天登记的生核桃斤两,紧着最急着用钱的人家先发。剩下的,我马上去想办法,今天一定凑齐!”

      她转身,目光投向张大爷家院子的方向,脚步坚定地迈了出去。她知道,那里,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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