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碱 。 ...


  •   正午的日头像烧透的烙铁,悬在晒谷场上空,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模糊了远处山峦的轮廓。

      人声鼎沸,几十个身影散落在滚烫的黄土地上,男女老少,妇孺居多,个个弓着背,只余下手臂在方寸之间忙碌。汗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汗味和新鲜核桃青皮被掰开时散发的微涩清香。

      “咔哒、咔哒、咔哒……”

      这声音汇成了汹涌的潮水,从晒谷场的每一个角落奔涌而出。几十双手如同不知疲倦的织机梭子,在簸箕石磨和板凳之间飞快地起落。

      簸箕在人们膝前脚边排开,云昭感觉自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船,正被这股由无数双手汇聚而成的洪流裹挟着前行。她在人群中穿梭,步履匆忙,汗水早已浸透了单薄的T恤,紧贴在背上。她不停地弯腰、查看、讲解、分发工具,声音因为持续的喊话而变得嘶哑。

      “王婶,这颗边缘有点压痕了,算瑕疵品,放这边。”
      “刘家嫂子,慢一点,稳比快重要!你看这苦衣撕得多干净!”
      “大丫,给你娘递点水!”
      “生核桃!谁家还有生核桃?按我说的价,现收!”

      每一次弯腰检查,每一次过秤结算,都伴随着钱匣子里那点可怜积蓄肉眼可见的减少。一张张沾着汗水和核桃碎屑的纸币被塞进那些布满老茧的手中。

      “拿着,婶子,这是你刚剥那半斤的工钱,双倍!”
      “狗蛋他娘,这是收你家核桃的钱,按加价算的,点好!”

      钱匣子越来越轻,几乎要见底了。云昭甚至不敢细算,只能咬着牙,不断地催促,不断地收,不断地付。

      “云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颤巍巍地递过来一小簸箕刚剥好的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你看……这些行不?”

      云昭立刻蹲下,仔细翻看,颗颗饱满,干净无瑕。
      “行!太行了!奶奶您手艺真好!”她大声赞道,迅速过秤,从钱匣子最底层掏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零钞,塞进老人手里,“这是您的工钱,双倍!您歇会儿再剥!”

      老人攥着钱,脸上绽开一个几乎看不见牙的笑容,用力点点头,又颤巍巍地坐回小马扎上,重新拿起一颗核桃。

      云昭直起身,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晒谷场边缘。

      肖和依旧倚在那棵枝叶稀疏的老槐树下。毒辣的阳光穿透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着,受伤的右臂吊在胸前,左臂的袖子卷到了肘弯。他没有参与喧嚣的剥仁,只是沉默地蹲在堆成小山的生核桃旁。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吃力。只能用左手一颗颗地拿起生核桃,在掌心掂量,凑近眼前仔细端详外壳,有时还会用指关节轻轻敲击,听那细微的回声。被他挑拣出来的核桃,个头均匀,外壳深褐油亮,透着老树特有的沉郁光泽。

      云昭的心像被烫了一下,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她脚边响起:
      “云昭姐!你看……又粘上了!”

      是李二狗家隔壁的小媳妇春芽,她手里捏着一颗刚剥好的核桃仁,指尖捏着那层怎么也撕不干净的褐色苦衣,急得眼圈发红。

      云昭蹲下身,接过那颗仁。苦衣紧紧黏在仁肉上,只要用力撕仁就碎。

      “油!”王婶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喘着粗气,声音嘶哑,“是油!那该死的油纸浸出来的哈喇油,渗进仁里了,这苦衣就跟长死了一样,撕不干净!”

      “油?”云昭的心猛地一沉,她拿起一片地上残留的发霉油纸,凑近鼻尖。那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油脂酸败气味,在热浪的蒸腾下变得无比清晰。她捻了捻油纸边缘,指尖立刻沾上一层油腻腻的感觉。

      云昭霎时反应过来,李二狗婆娘给的,根本不是什么新油纸,而是不知道存放了多久、油脂早已酸败变质的老油纸。核桃仁接触了这种油,苦衣和仁肉之间的那层天然隔膜就被破坏了,油脂渗入,让苦衣死死地粘在了仁上。

      “完了……”王婶脸色煞白,看着簸箕里那些或多或少都沾着顽固苦衣的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剥得再干净也没用啊,人家要的是雪白干净没苦味的仁。这可咋办啊……”

      绝望瞬间在晒谷场上蔓延开来,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咔哒”声迅速稀落下去。妇女们脸上一股更深的茫然和恐惧瞬间取代原本的热情。云昭望着她们,猛地攥紧了那片油腻的油纸,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无声地穿过人群的缝隙,走到了那堆惹祸的油纸旁。

      是肖和。

      他的脸色在烈日下显得有些透明。他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小片油纸,放在鼻下嗅了嗅。然后屈起指节,在那油腻的纸面上用力刮擦了几下,指尖立刻染上一层深色的油垢。
      云昭看见,肖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接着,他的目光扫过晒谷场边一些清理出来的核桃青皮碎屑。旁边,是村支书找人从灶房搬来的几筐草木灰,原本是预备着撒在泥泞处吸水的。
      肖和站起身,走到青皮碎屑堆旁,用脚拨了拨,挑出几片颜色深褐干硬的老青皮。他又走到草木灰筐旁,抓了一把灰白细腻的灰烬在手里捻了捻。

      然后,在所有人困惑不解的目光中,他走到水槽边。那是村头引来的山溪水,用一个破旧的汽油桶接着,水流不大,但清澈冰凉。肖和舀起半瓢凉水,倒进旁边一个闲置的空瓦盆里,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钻般的光。

      他又舀了一瓢,接着走回青皮碎屑堆,捧起一大捧深褐色的干硬青皮碎片,“哗啦”一声,全部撒进了瓦盆的清水里,辛辣刺鼻的气息瞬间浓郁起来。

      做完这一切,肖和转身,目光掠过云昭写满焦灼和不解的脸,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湿漉漉的眼睛。他目光稍一停顿,落在王婶脚边那个簸箕上,那里面是春芽她们剥出的苦衣粘连的核桃仁。

      肖和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个瓦盆。

      “这……这是要干啥?”王婶茫然地看着那盆浸泡着青皮碎片的浑水。

      云昭也愣住了,她盯着那盆颜色迅速变深、散发出强烈刺激性气味的浑水,又看看肖和沉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一个模糊的念头,电光火石般劈开她混乱的思绪。

      “碱!”她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核桃青皮里有天然碱!草木灰也是碱!肖和,你是要用碱水洗掉那些渗进去的油!”

      肖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走到草木灰筐旁,又捧起一大把细腻的灰烬,均匀地撒入瓦盆中。灰烬入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水面浮起一层灰白的泡沫,盆里的水色变得更加浑浊深沉,青皮碎屑在其中翻滚,散发出更浓烈的混合着碱味和青皮辛辣的气息。

      “快!”云昭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王婶!把那些沾了油的仁小心倒进盆里,轻轻搅,千万别把仁弄碎。”

      王婶如梦初醒,立刻招呼旁边的妇女,小心翼翼地将簸箕里那些饱受油脂困扰的核桃仁,一股脑儿倾倒进盆里,金黄的仁瞬间被浑浊的碱水淹没。

      肖和拿起一根结实的木棍,伸进瓦盆,开始缓慢而稳定地搅拌。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核桃仁和青皮碎片缓缓旋转。妇女们都围拢过来,屏息凝神地看着这神奇的一幕。

      时间在烈日下缓慢流淌,搅拌持续了大概一刻钟。

      肖和停下动作,拿起一个细密的竹编笊篱探入浑浊的水中,手腕稳稳发力,将一笊篱核桃仁捞了起来。

      清凉的山溪水从笊篱缝隙流下,当水沥干,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屏住的呼吸瞬间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叹!

      只见笊篱里的核桃仁,颗颗饱满,色泽竟比刚剥出来时还要鲜亮几分,呈现出一种温润诱人的淡金色。最令人震惊的是,那些原本像狗皮膏药般死死黏在仁上的褐色苦衣,此刻竟如同被热水烫过的死皮,大片大片地卷曲脱落,只有零星几片顽固地附着着,但边缘也已松动翘起,轻轻一碰就能剥离。

      “神了!真神了!”王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手指颤抖着捻起一颗仁,用指甲在残留的苦衣边缘轻轻一挑,那片顽固的褐色薄膜便完整地脱落下来,露出底下光洁如玉的仁肉,一丝油污的痕迹都看不见了!

      “青皮水加灰水,老祖宗的法子,去油去污顶顶好!”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拍着大腿,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以前俺们洗油腻的锅碗,洗沾了猪油的衣裳,都用这个!”

      绝境逢生。巨大的喜悦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个晒谷场,妇女们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快!捞出来过清水,把碱味冲掉!”云昭颤抖地指挥着。

      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媳妇立刻抬来几桶干净的溪水,肖和用笊篱将碱水里的核桃仁分批捞出,放入清水中反复漂洗。漂洗干净的核桃仁被捞出,铺在干净的大竹匾上,摊开在炽烈的阳光下曝晒。水珠迅速蒸发,留下颗颗饱满的完美果实,在阳光下闪耀着诱人的光泽,散发出纯粹的山核桃清香。

      “咔哒”声再次如暴雨般响起。

      云昭再看向肖和,他正沉默地站在水槽边洗手。阳光勾勒着他沉静的侧影,汗水顺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滴落。有一瞬间,她觉得这个不爱说话的家伙有点不一样,好像时时刻刻都有一种胸有成竹的淡定。

      她的目光越过肖和,再次投向晒谷场边缘那块大石头。

      张大爷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他依旧蹲在那里,却不再是空洞地望着远山,而是穿透了喧嚣的人群和蒸腾的热浪,一瞬不瞬地钉在竹匾上那片金光灿灿的核桃仁上。
      他看得如此专注,以至于烟袋杆无意识地微微倾斜,几缕未被点燃的烟丝,簌簌地掉落在滚烫的石头上,瞬间被烤得卷曲焦黄。

      云昭收回目光,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
      阳光炽烈,将每一个俯身劳作的身影都钉在发白的地面上,影子被压缩成小小的一团,紧贴在脚边。
      一个半大孩子呼哧带喘地跑来,小脸晒得通红:“云昭姐!村支书让我告诉你,邮政的车下午三点准时到村口,过时不候!再晚,就赶不上今天发去省城转运的趟了!”

      三点!

      云昭猛地抬头看天,毒辣的太阳几乎悬在正头顶,一股冰冷的焦灼瞬间攫住了心脏。
      “知道了!”她扬声应道。

      她拔腿冲向晒谷场边缘那棵老槐树。肖和依旧蹲在那里,脚边精挑细选的老树核桃已堆了大半筐。只见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每一次拿起核桃,手臂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昭霎时哑了声音:“你、你的手。”

      肖和恍若未闻,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了,这么急?”

      云昭气息有些不稳:“邮政的车三点就到,可是仁还差很多,来不及了!”

      肖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目光在堆积的生核桃山和那些埋头苦干的妇女之间来回逡巡。他又看向云昭,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他转身,不再挑拣,径直走向旁边堆放空竹盒的地方。那里,整齐码放着他这几天带伤赶制,嵌在坚固竹板保护框内的成品竹盒。

      他弯下腰,用左手和身体配合,有些费力地搬起一摞竹盒,轻轻放在王婶脚边的空地上。

      王婶抬起头,有些茫然。

      肖和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空竹盒,打开盒盖。然后,他俯身,从王婶面前那个盛满合格核桃仁的簸箕里,双手捧起一大捧金黄的仁,小心翼翼地地放进竹盒里,直到将盒子填满一个平整的弧度,才轻轻合上盖子。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几个同样簸箕快满的妇女。

      王婶瞬间明白了。她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傻剥啥,先装盒,装满了再剥新的,省得堆着占地方,还怕落灰!”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夹子,学着肖和的样子,拿起一个空竹盒,将自己簸箕里的仁小心地装进去。

      “对对对!先装盒,腾出簸箕接着剥!”旁边的几个妇女也反应过来,纷纷效仿。

      这个简单却无比实用的动作,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晒谷场上炸开。刚才埋头苦剥的人们如梦初醒,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争先恐后地涌向堆放空竹盒的地方。有人负责传递空盒,有人负责将各自簸箕里堆积的仁装入盒中,还有人立刻清空簸箕,重新拿起夹子,剥仁的速度反而因为流程的清晰,效率肉眼可见地飙升。

      金黄的仁填满盒底,铺上干净的油纸,盖上盒盖,以惊人的速度被封装完成,在场地中央的空地上整齐地码放起来。

      云昭看着这井喷般的效率,堵在胸口的巨石轰然落地。她感激地望向肖和,肖和却已默默退回到老槐树下,重新蹲下身,用那只微微颤抖的左手,继续着他无声的品控挑拣。只是这一次,他脚边多了一个空簸箕。

      日头西斜,将晒谷场染成一片金红。当最后一颗精挑细选的老树核桃仁被王婶小心翼翼地放入最后一个竹盒,轻轻合上盒盖时,整个晒谷场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带着巨大疲惫和更大喜悦的欢呼。

      “齐了!两百盒齐了!”
      “老天爷啊!可算赶上了!”

      两百个竹盒,整齐地码放在几张临时拼凑起来的门板上,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盒盖上那枚小小的竹叶徽章,也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辉。

      村支书早已带着几个精壮小伙等在一旁,见状二话不说,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竹盒搬上几辆绑着厚厚稻草垫子的板车。

      “走!送村口!邮车快到了!”村支书一挥手,声音洪亮。

      板车吱吱呀呀地驶出晒谷场,载着溪源村沉甸甸的希望,碾过被晒得滚烫、依旧残留着汗渍的黄土路,朝着村口的方向驶去。

      喧嚣了一整天的晒谷场,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核桃壳和散落的工具,以及一群瘫坐在地累得几乎直不起腰的村民。汗水和尘土在他们脸上画出纵横交错的沟壑,但每一双眼睛都闪着光芒和满足。

      云昭也累得几乎脱力,她扶着旁边一棵小树的树干,慢慢滑坐到地上。钱匣子空空如也,手心被汗水浸得发白起皱,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看着板车消失在村路的尽头,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晒谷场边缘那块青石板。

      张大爷依旧蹲在那里,背对着这一切。夕阳将他的背影拉成一道长长的、佝偻的剪影,投在空旷的黄土地上。他依旧叼着那杆没有点燃的旱烟袋。

      云昭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个背影上。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掠过晒谷场,卷起几片枯叶和细碎的尘土。

      风拂过青石板。

      云昭清晰地看到,一滴泪珠正从老人低垂的眼角渗出,“啪嗒”一声,不偏不倚,滴落在他手中那根紧握着的旱烟杆的铜烟锅上。

      那滴泪珠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便沿着光滑的弧面,无声地滚落下去,没入滚烫的黄土地,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根被握得死紧的旱烟杆,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日头毒辣,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核桃青皮汁液的辛辣味。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