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故障》不余舟

4、春潮暗涌

　　周临垂眸望着盘里的烧鹅，耳边是苏遇春清润的嗓音，像一泓温软的泉水，将她带离十三岁的那个雨天。

　　那时的她刚转入京华附中，瘦小、沉默，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雏鸟，蜷缩在教室的角落。而苏遇春——高三的学姐，站在逆光里，马尾辫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摇晃，递给她一张写着"春天会来的"的纸条。

　　年少的心动总是纯粹又模糊。那时的周临不懂什么是喜欢，只觉得苏遇春的眼睛很好看，像琥珀色的玻璃珠，盛着阳光，温暖却不刺眼。她会偷偷在图书馆的角落看苏遇春读书，会记住她翻页时微微抿唇的小动作，会因为她的一句"加油"而整晚睡不着。

　　——那是她晦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所以，你真的只是因为喜欢经济学才选这个专业？"苏遇春笑着转移话题。

　　周临抬眼，对面的人正托着腮看她，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七年过去，苏遇春的轮廓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眉目更加精致，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初，像是从未被世俗沾染过。

　　"嗯。"周临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经济学……很理性。"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需要理性。因为感性会让她想起太多不该想的事——比如父亲冰冷的眼神，比如母亲入狱前最后的拥抱，比如……苏遇春当年递给她的那张纸条，她至今还藏在保险箱的最深处。

　　"以前没在学校见过苏教授啊？"周临抬眸。

　　苏遇春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只是受邀来代课一学期，每周三来做一场讲座，我的主业还是临床心理研究。"

　　周临的心脏蓦地一紧。

　　——只是暂时的？

　　她垂下眼睫，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落。她早该想到的，苏遇春这样的人，怎么会留在同一个地方太久？她像风，像光，从来不会为谁停留。

　　周临的指尖微微收紧。

　　——果然。

　　她早该知道，她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苏遇春活在阳光下，自由、明亮，像一只随时可以飞走的鸟；而她，从十二岁起就被困在周氏的牢笼里，背负着家族的阴影，永远无法真正自由。

　　她不该奢望的。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周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迅速按灭屏幕。

　　"不接吗？"苏遇春问。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周临淡淡一笑，可手机很快又震动起来，锲而不舍。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抱歉，我接一下。"

　　电话接通的瞬间，张助理急促的声音传来："周总，书昀的收购案出了问题，对方临时反悔，您——"

　　"我知道了。"周临冷声打断，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十分钟后回电。"

　　挂断电话，她抬眼时，正对上苏遇春若有所思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太过通透，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有急事？"苏遇春轻声问。

　　周临将手机反扣在桌面，嘴角扯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没什么，室友忘带钥匙了。"她看了眼腕表，这个动作让她手腕内侧的纹身若隐若现，"可能得先走一步。"

　　苏遇春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一秒。

　　周临心头一跳，迅速拉下袖口，却听见对方说："我送你吧，正好顺路。"

　　"不用！"拒绝脱口而出，声音比想象中冷厉。周临看见苏遇春微微睁大的眼睛，急忙补充："我是说……我还要去图书馆拿点东西。"

　　空气一时凝滞。

　　服务生适时地送来打包好的甜品，打破了这一刻的尴尬。

　　"杏仁豆腐。"苏遇春将纸袋推给她，声音依然温和，"你刚才都没怎么吃。"

　　周临接过纸袋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她触电般缩回，纸袋差点掉在地上。这个反应太过明显，苏遇春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下周三的讲座……"周临仓促地转移话题。

　　"我会等你。"苏遇春直视她的眼睛，目光中有种让周临心慌的笃定。

　　走出餐厅时，初春的风带着微醺的热度。周临站在路边，看着苏遇春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终于允许真实的情绪浮现在脸上。

　　她掏出手机，拨通助理的号码，声音彻底冷了下来："通知所有董事，一小时后视频会议。"

　　黑色迈巴赫无声地滑到面前。周临拉开车门时，最后看了一眼人群的方向，确认苏遇春已经离开。

　　她的心脏猛地收紧，几乎是逃也似地钻进车里。

　　——她不该再见苏遇春的。

　　年少时的懵懂情愫，早该随着时间淡去。可为什么，仅仅是再见一面，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情绪，又像春潮一样，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