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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双重的红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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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粘稠、沉重、无边无际的黑暗。
像沉在冰冷的海底,意识被巨大的水压碾成碎片,又在漩涡中挣扎着试图聚合。一些模糊的光斑在眼皮底下跳动,伴随着尖锐的、持续的嗡鸣,像无数根钢针扎进太阳穴。
林晚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刺眼的白光瞬间涌入,灼得她立刻又闭上眼。眩晕感如同实质的海浪,一波波冲击着她脆弱的感官。她试图转动一下僵硬的脖颈,一阵剧烈的钝痛从额头猛地炸开,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晚晚?晚晚你醒了?」一个熟悉而带着哭腔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浓重的担忧。
是苏晴。
林晚再次努力睁开眼,适应着光线。视野逐渐清晰。惨白的天花板,悬挂着的输液架,鼻腔里熟悉的、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她又回到了医院。但不是母亲的病房。这里是……急诊观察室?
「我……怎么了?」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你吓死我了!」苏晴紧紧抓住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眼圈通红,显然哭过,「你在花店晕倒了!额头撞在工作台上,流了好多血!叶老板和小雅吓坏了,赶紧打了 120!」她的语速又快又急,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医生说你低血糖加上情绪剧烈波动和过度疲劳导致的晕厥,额头伤口缝了三针!还有轻微脑震荡!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想吐吗?」
低血糖……过度疲劳……脑震荡……缝针……
这些词像冰冷的石头,一块块砸进林晚混沌的意识里。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摸摸额头,却被苏晴按住了。
「别动!包着呢!」苏晴的声音带着心疼的哽咽,「医生说观察 24 小时,没事才能走。你……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啊……」她看着林晚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额头上缠着的刺眼纱布,还有那双依旧带着茫然和疲惫的眼睛,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花店……向日葵……修剪……然后……天旋地转……
破碎的记忆片段涌入脑海。林晚闭了闭眼,眩晕感让她一阵恶心反胃。「妈……我妈呢?」这是她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阿姨那边……」苏晴的声音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张姐看着呢,我刚去看过,还睡着。你别担心,先顾好你自己!」
林晚敏锐地捕捉到了苏晴那一瞬间的迟疑和闪烁。心猛地一沉。「我妈怎么了?」她挣扎着想坐起来,额头伤口被牵扯,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
「你别动!」苏晴连忙按住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阿姨……阿姨没事!就是……就是医生刚才过去看了,说……说肺部有点感染迹象,需要加强用药观察……」她语速飞快,试图轻描淡写。
肺部感染?林晚的心瞬间揪紧!母亲本来就有严重的肺心病基础,肺部感染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我去看看她!」林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她不顾苏晴的阻拦,用力撑着床沿就要坐起来。眩晕和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林晚!」苏晴又急又气,几乎是用身体压住她,「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你连站都站不稳!医生说了你必须静养观察!阿姨那边有医生护士!张姐也在!你现在过去除了添乱能干什么?!」
「那是我妈!」林晚嘶哑地低吼,泪水不受控制地冲出眼眶,混合着额头的冷汗滚落下来,「她肺部感染了!她需要我!我必须……」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急促刺耳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病房里紧绷的争执。
是林晚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在响。
苏晴和林晚同时看向那部嗡嗡震动、屏幕疯狂闪烁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无比清晰:
**市一院呼吸内科。**
呼吸内科!是母亲的管床医生!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林晚的脚底窜起,直冲头顶!所有的眩晕、疼痛、争执都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恐惧冻结!她几乎是扑过去,用那只没打点滴的手,颤抖着抓起了手机,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般抖动,几乎无法按下接听键。
「喂?……我是林晚!」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小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而严肃的男声,是母亲的主治医生李主任,「请你立刻到呼吸内科重症监护室(RICU)门口来一趟!你母亲周玉梅女士病情急剧恶化,血氧饱和度持续下降,意识模糊,CT 显示肺部感染范围迅速扩大,右肺出现大面积实变!考虑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前期!情况非常危急,需要立刻进行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通气,并紧急转入 RICU!需要你立刻过来签字!立刻!」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射入林晚的心脏!
病情急剧恶化……ARDS……气管插管……RICU……
这些冰冷的、代表着死亡威胁的医学术语,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她的耳膜上!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手机几乎要滑落下去。
「我……我马上到!马上!」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一种濒死的恐惧。
电话被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林晚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病床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被子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却感觉吸不进一丝氧气!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声尖锐得如同鬼啸!
「晚晚!晚晚你怎么了?医生说什么了?」苏晴被她的反应吓坏了,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
「妈……妈不行了……」林晚眼神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泪水汹涌地无声流淌,「RICU……插管……签字……」她语无伦次,每一个词都带着血淋淋的绝望。
苏晴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猛地站起身:「我去推轮椅!我们马上过去!」她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观察室。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晚。额头的伤口在突突地跳痛,脑震荡带来的眩晕让她看东西都在晃动。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滚下病床。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支撑不住身体,她狼狈地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磕得生疼。
但她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妈妈身边!立刻!马上!
她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像个被抛弃的、濒死的幼兽。额头的纱布边缘渗出了新的血迹,染红了鬓角的碎发。
「晚晚!」苏晴推着轮椅冲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她冲过来,和闻声赶来的护士一起,手忙脚乱地把浑身瘫软、额头渗血的林晚扶上轮椅。
「快!呼吸内科 RICU!」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不容置疑的急切,推着轮椅就往外冲。护士在后面焦急地喊着:「她需要观察!不能移动!脑震荡……」
苏晴和林晚都充耳不闻。轮椅的轮子碾过光洁冰冷的地面,发出急促的滚动声,在空旷的急诊走廊里回荡,像敲打着死亡的节拍。
呼吸内科 RICU 区域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深绿色的指示灯亮着,厚重的自动门紧闭着,隔绝了里面的一切。门口的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家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药物和绝望的沉重气息。
林晚被苏晴推着,几乎是冲到了紧闭的 RICU 大门前。她脸色惨白如鬼,额头的纱布被血染红了一小块,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那扇象征着生死之门。
一个穿着深蓝色刷手服、戴着口罩的医生从旁边的医生办公室快步走了出来,正是李主任。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眼神凝重地扫过轮椅上狼狈不堪的林晚,眉头紧紧皱起。
「林小姐?」他显然认出了她,也看到了她头上的伤和惨白的脸色,「你怎么……」
「医生!我妈!我妈怎么样了?」林晚根本顾不上自己,声音嘶哑尖锐,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身体前倾,几乎要从轮椅上扑过去,「签字!我签字!救她!求求你救救她!」
李主任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随时会破碎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职业性的冷静,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将手里的文件递到林晚面前,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周玉梅女士情况非常危急,ARDS 进展很快,随时可能出现呼吸衰竭。必须立刻进行气管插管,连接呼吸机辅助通气,转入 RICU 严密监护。这是插管同意书和 RICU 转入知情同意书,上面列出了所有可能的风险,包括但不限于插管损伤、呼吸机依赖、感染加重、多器官衰竭……甚至死亡。时间就是生命!你仔细看看,确认无误后在这里签字!」
死亡。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晚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颤抖着手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却感觉重逾千斤。那些密密麻麻的、冰冷的医学术语和触目惊心的风险告知,像无数狰狞的毒蛇,在她眼前疯狂扭动!她根本看不清!脑子像一团被搅烂的浆糊,只有「死亡」两个字在反复轰鸣!
「晚晚!你看清楚!」苏晴在旁边急得不行,声音带着哭腔,但她知道,这个字必须林晚自己签。
林晚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签字栏上。她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李主任递过来一支笔,她接住,冰凉的触感让她又是一颤。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RICU 厚重的门内,似乎隐隐传来仪器尖锐的报警声和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像催命的鼓点,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我……我签……」她几乎是呜咽着吐出这两个字,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痉挛般的手指,在那冰冷的、代表着巨大风险甚至可能是死亡判决书的纸张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绝望的、孤注一掷的意味。
李主任立刻接过签好字的文件,语速飞快:「好!我们立刻进行!家属请在门外等候!」说完,他转身,刷了门禁卡,那扇厚重的、象征着生死之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瞬间扑面而来!李主任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内。
「砰!」
门再次沉重地关上,将里面的一切生死搏斗彻底隔绝。
门上方,那盏代表「手术中/抢救中」的鲜红色指示灯,「啪」地一声,骤然亮起!
刺目的红光,像一滩凝固的鲜血,无声地泼洒在冰冷惨白的走廊墙壁上,也泼洒在林晚和苏晴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
那红光,如此刺眼,如此不祥。
林晚瘫在冰冷的轮椅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她仰着头,死死地盯着那盏亮起的红灯,眼睛一眨不眨。额头的伤口在突突地跳痛,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眩晕。脑震荡的嗡鸣和 RICU 里隐约传来的仪器声混杂在一起,在她混乱的脑子里奏响一曲绝望的交响。
红灯。又是红灯。
几个小时前,在花店倒下时,她眼前最后看到的,是散落一地的向日葵花瓣,像破碎的金色阳光。而现在,她看到的,是这盏象征着母亲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凝固的、刺目的血红。
这双重红灯,一前一后,像两把烧红的烙铁,在她生命最脆弱的时刻,狠狠地、无情地烙下了绝望的印记。一个宣告了她身体的崩溃,一个宣告了她至亲生命的垂危。
她该怎么办?她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