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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泥里的眩晕 消毒水的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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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混杂着医院走廊里那种特有的、挥之不去的衰败气息。林晚坐在病床边的塑料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着,指尖冰凉。母亲还在昏睡,呼吸平稳了许多,但脸上病态的苍白依旧刺眼。苏晴带来的那束金灿灿的向日葵插在床头柜的简易花瓶里,生机勃勃的花瓣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团跳跃的火焰,灼烧着她疲惫的视网膜。
「吃点吧,晚晚。」苏晴将一个温热的纸杯塞进林晚手里,里面是医院食堂买来的小米粥,散发着一点微弱的米香,「你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没打牙,铁打的也扛不住。」
林晚低头看着杯口袅袅上升的白气,胃里空得发慌,却提不起一丝食欲。那五万块的冰冷数字,张姐拿到钱后毫不掩饰的市侩笑容,还有苏晴眼中那沉甸甸的心疼和欲言又止……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坠在她空空如也的胃袋里。
「我没事。」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苏晴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紧挨着林晚,「就当是药,硬灌也得灌下去!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风一吹就倒,阿姨还指着你呢,你倒下了谁管?」
母亲……林晚的目光落在母亲枯瘦的手背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针眼像无声的控诉。苏晴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强撑的麻木。是啊,她不能倒。她倒了,母亲怎么办?
她端起纸杯,凑到嘴边。温热的、带着米粒黏稠感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她强迫自己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每一口都伴随着胃部轻微的痉挛。
「钱的事,」苏晴看着她艰难进食的样子,声音放软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你打算怎么办?那护工……」她撇了撇嘴,毫不掩饰对张姐的厌恶,「就是个见风使舵的主。还有房租,你房东那边……」
「我有钱。」林晚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她放下喝了一半的粥,目光没有看苏晴,而是盯着床头柜上那束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边缘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像薄薄的、易碎的琉璃。「陈屿……转了些钱过来。」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苏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晚。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愤怒、心疼、了然、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林晚紧紧包裹。
林晚能感觉到苏晴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自己脸上。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狼狈又难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把张姐的钱结了。剩下的……房租应该也够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暂时够了。」
「暂时?」苏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晚晚,你清醒一点!阿姨的病是个无底洞!这次是五万,下次呢?下下次呢?陈屿他……」她猛地刹住话头,看着林晚骤然变得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嘴唇,硬生生把后面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精心打理的短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我是说,你不能指望他!这笔钱,它……它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你需要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你需要工作!」
工作。这两个字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林晚近乎停滞的思维里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工作……她有多久没工作了?自从母亲病情恶化,需要频繁入院、检查和陪护,她那份朝九晚五的文员工作就不得不辞掉了。积蓄像指缝里的沙,飞快地流逝。陈屿的离开和这笔「遣散费」,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我知道。」林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何尝不知道?但一个需要随时请假、随时可能被医院电话叫走的人,哪个公司会要?她能做什么?时间自由?报酬尚可?她茫然地看着苏晴,眼底深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迷茫。
苏晴看着好友眼中的茫然和无助,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她猛地站起身:「你等我一下!」说完,不等林晚反应,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病房。
林晚茫然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不明白她要做什么。病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母亲平稳却虚弱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的光带移动了一些,变得更窄,也更明亮了。那束向日葵在光线下显得愈发灿烂,灿烂得近乎残忍。
苏晴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飞快地翻找着什么。
「找到了!」她眼睛一亮,快步走回林晚身边,把手机屏幕递到她眼前,「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本地生活服务类 APP 的界面,显示着一个招聘信息:
「花点时间」花艺工作室。
**招聘:兼职花艺助理**
时间:下午 2 点-6 点(可协商)
要求:细心、有耐心,喜欢花艺(无需经验,可培训)
薪资:日结,150 元/天。
地址:梧桐路 32 号(近市一院)
「梧桐路 32 号!」苏晴指着地址栏,语气兴奋,「就在医院旁边那条街!走路过去十分钟!下午两点到六点,这个时间多合适!你上午可以在医院照顾阿姨,下午过去做几个小时,六点回来正好!日结!一天一百五!虽然不多,但细水长流啊晚晚!而且……」她顿了顿,看着林晚的眼睛,加重了语气,「跟花花草草打交道,总比看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和……和某些人的嘴脸强吧?」
花艺助理?兼职?日结?
林晚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几行字上。「细心」、「耐心」、「喜欢花艺」……这些要求像一道道微弱的光,投射进她一片灰暗的心湖。不需要经验……可培训……时间灵活……地点就在医院旁边……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希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她可以吗?她还有能力去做一份工作吗?她的脑子现在像一团被水泡烂的棉絮,还能记得住那些花的名字和搭配吗?
「我……我没做过这个。」林晚的声音带着迟疑和深深的不自信。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因为长期接触消毒水和焦虑而有些粗糙。
「谁天生就会啊!」苏晴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人家说了可培训!试试看嘛!总比……总比坐在这里干熬着强吧?就当是……散散心也好啊!而且,」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鼓动,「你看,就在医院旁边,万一阿姨这边有什么事,你随时能赶回来!」
「散散心」……「随时能赶回来」……
这两个理由像小小的砝码,轻轻压在了林晚犹豫不决的天平上。她看着苏晴充满期待和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病床上沉睡的母亲。是啊,她需要钱,需要一份喘息,需要一点……除了医院消毒水味之外的气息。
「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微弱勇气,「我……试试。」
「这就对了!」苏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是终于驱散了一丝阴霾,「我现在就帮你打电话约面试!就今天下午!趁热打铁!」她说着,立刻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按起来。
林晚看着她热情洋溢的样子,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冲淡了些许冰冷的绝望。但随即,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又悄然升起。她能行吗?那个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工作……
下午一点半。林晚站在「花点时间」花艺工作室的门口。
这是一间临街的店铺,面积不大,但布置得极其用心。整面墙都是落地的玻璃窗,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照亮了室内生机勃勃的景象。原木色的架子上错落有致地摆满了各色鲜花、绿植,空气里弥漫着浓郁而清新的花香,混合着泥土和枝叶的芬芳,瞬间驱散了医院里萦绕不散的消毒水味。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那浓郁的花香让她有些眩晕,但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抚慰感。她推开了挂着风铃的玻璃门。
「叮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
「你好!是来面试的林小姐吗?」一个穿着浅绿色围裙、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孩从一片绿意盎然的植物后面探出头来,笑容明媚得像她身后的向日葵,「快请进!我是小雅!」
工作室里流淌着轻柔舒缓的钢琴曲。除了小雅,还有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气质温婉的女人,正坐在一张堆满花材和包装纸的长条工作台后面,低头修剪着一支玫瑰的刺。听到声音,她抬起头,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你好,林小姐,我是这里的老板,叶澜。请坐。」
她的声音柔和悦耳,眼神清澈,带着一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面试比林晚想象中简单得多。叶澜没有过多询问她的工作经历,只是简单问了问她对花的喜好,是否能适应下午的工作时间,以及……为什么选择这份兼职。当林晚有些局促地提到「母亲在市一院住院,需要一份时间灵活的工作」时,叶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同情,但并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
「花艺助理的工作主要是处理花材,修剪枝叶,换水养护,协助花艺师完成一些简单的花束包装,保持工作区域的整洁。」叶澜的声音不疾不徐,「需要细心和耐心,手要勤快。不需要太多经验,只要你愿意学,小雅会带你。」
「我可以学!」林晚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她需要这份工作。
叶澜看着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渴望和努力克制的紧张,微微一笑:「那……今天能开始吗?正好下午有个订单,需要处理一些花材。」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随即用力点头:「能!」
「太好了!」旁边的小雅开心地拍了下手,「来,林姐,我先教你认识一下基础的花材和工具!」
林晚换上了一件和小雅同款的浅绿色围裙,质地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涤剂清香。围裙系上的瞬间,仿佛也暂时系住了那些沉重的心事。
小雅是个活泼又耐心的老师。她先带林晚认识了工作台上那些闪亮的工具:锋利的枝剪、小巧的花艺刀、除刺钳、花泥刀……然后是指着水桶里那些浸泡在清水中的花材,一样样介绍: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纯洁优雅的白百合,活泼灿烂的向日葵,清新淡雅的洋桔梗,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叶材和配花……
林晚努力集中精神,用心去记那些名字和它们的特性。玫瑰的刺要小心,百合的花蕊容易弄脏花瓣要提前摘除,向日葵的茎秆粗壮需要锋利的剪刀……这些新鲜的、具体的知识像一股清泉,冲刷着她被焦虑和悲伤填满的大脑。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花茎,感受到花瓣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着各种花香混合的、生机勃勃的气息。这感觉……很陌生,但又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点。
「林姐,你来试试修剪这些向日葵的叶子?」小雅递给她一把枝剪和一桶刚刚拆掉包装纸、枝叶有些杂乱的向日葵,「记住哦,下面的老叶子要剪掉,只留靠近花头的那几片健康的,这样能减少水分流失,花期更长。」
林晚接过枝剪,冰凉的金属手柄让她指尖微微一颤。她拿起一支向日葵,沉甸甸的,花盘饱满,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像涂了一层蜜。她小心翼翼地用枝剪夹住一片发黄卷曲的老叶子,屏住呼吸,用力一剪。
「咔嚓。」
清脆的断枝声。叶子应声而落。
「对!就这样!」小雅在旁边鼓励道,「手要稳一点,对准叶柄根部。」
林晚点点头,又拿起一支。动作依旧有些笨拙,但专注力渐渐集中起来。她一支接一支地修剪着,动作由最初的生涩缓慢,逐渐变得流畅了一些。锋利的剪刀剪断叶茎的脆响,花枝插入水桶的轻微水声,还有小雅偶尔的指点声,构成了一个全新的、相对宁静的小世界。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顺着鬓角滑落,带来一丝黏腻感,但心里那种沉甸甸的、被巨石压着的感觉,似乎真的减轻了一点点。
处理完向日葵,小雅又让她帮忙把一大桶洋桔梗拆开包装,去掉多余的叶子,斜剪根部,然后分插到几个装有清水的花桶里。洋桔梗的茎秆细嫩,花朵娇弱,需要更轻柔的力道。林晚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指尖沾染了植物的汁液,留下淡淡的绿色痕迹和清新的草香。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工作室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
「林姐,休息一下吧,喝口水。」小雅递过来一杯温水。
林晚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眩晕感袭来。她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接过水杯,道了声谢。一口气喝下半杯温水,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但眩晕感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强烈了。眼前的景象似乎有些模糊,耳边小雅说话的声音也像是隔了一层水幕。
是低血糖?还是……从昨晚到现在积压的疲惫和情绪在身体发出警告?
她扶着工作台边缘,想缓一缓。
「林姐?你没事吧?」小雅发现了她的异样,关切地问,「脸色好白啊!」
「没……没事,」林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可能……有点累……」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眩晕如同海啸般猛地袭来!眼前的景象瞬间天旋地转!小雅那张关切的脸、架子上的鲜花、工作台上的工具……所有的东西都扭曲旋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像塞进了一万只蜜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却又感到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失重感!
「林姐!」小雅惊恐的叫声变得极其遥远。
林晚只觉得双腿一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砰!」
一声闷响。额头重重地撞在坚硬冰冷的工作台边缘!剧痛传来的瞬间,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模糊的视野里,只有散落一地的、金灿灿的向日葵花瓣,像无数破碎的阳光碎片,刺眼地铺满了冰冷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