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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是我要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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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月。
枯蕰许久不曾想起此人,当下却能脱口而出其名字。
他本是丹林城外财神庙旁的一棵梧桐树,靠汲取天地精华修炼成精,化成人形。
栖身财神庙时,因终日受参拜者的言语熏陶,枯蕰悟得一真理:钱可通神明。
故而他化成人形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求财。
求财之法众多,枯蕰还是梧桐树时,就见过不少。
首先第一式:拜财神。
枯蕰化形的当天,在财神庙里拜了两个时辰,果然遇上了愿带他一起求财的好心人,带他做了求财第二式:卜卦算命。
好心人是女郎,名怀月。
那日七夕,她如常去财神庙参拜,却碰见一傻子在财神前长跪不起。
这财神庙小,参拜台前仅有一个蒲团供人使用,眼下却被人独占。
怀月久等不得,暗恼此人贪财误她。
今日七夕,城中男女多来夜市约会,正是她帮人算姻缘挣灵石的好机会,岂能如此耽搁?
怀月上前,拍了拍此人的肩头。
枯蕰一回首,就见一女子正俯身,离自己极近,笑靥盈盈。
枯蕰惊得后仰。
怀月却浑不在意,笑嘻嘻问:“我看公子在财神前长跪不起,可是有心事?”
枯蕰讷讷道:“没有。”
怀月见他害羞,只觉有趣,她亮明身份:“不必害羞,我乃丹林城内知名卦师,有何心事就同我说说,我帮你卜上一卦。”
枯蕰还是头一回听说卜卦,他问这是什么。
怀月不可思议看他,但还是耐心同他解释了一番。
枯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怀月又问:“你可要卜一卦?”
“如何做?”
见他心动,怀月从怀里掏出自己吃饭的家伙,“将你的生辰八字告诉我。”
“今日,约两个时辰前。”
怀月手中要掏卦签的动作一顿,“啊?”
枯蕰只好坦言:“我才化成人形。”
居然碰上一个初成人形的妖怪,怀月收回手,笑容收敛:“那你有灵石付给我吗?”
枯蕰两眼茫茫:“卜卦需要灵石吗?我没有。”
“那卜不了。”怀月将他往旁边推了推,径自上前,屈膝跪上蒲团,对着财神虔诚地拜了起来。
半刻钟后,怀月离开财神庙,枯蕰紧随其后。
怀月故作不知,只朝坊市赶路。
日暮未沉,坊市里还只有些小摊小贩。
怀月在一家面馆旁支起摊子,枯蕰就在不远处望着,观她是如何卜卦。
等了许久也不见客,怀月百无聊赖,见枯蕰仍蹲在旁边盯着她,索性唤他过来闲聊。
她教枯蕰如何占卜推演,如何察言观色。
两人闲聊许久都没等到来算命之人,却稀里糊涂地互认了师徒。
此后,师徒结伴走南闯北,算命、卜卦、看风水,什么能挣灵石便做什么。
一次,一老头前来问卦:“大师,我何时能大富大贵?”
怀月:“生辰八字多少?”
老头报上,怀月心算其年纪,随后抬眼打量他两眼。
一旁的枯蕰插言:“一百二十岁高龄了?”还想着富贵呢?
怀月拿出一本八字命盘古籍来推演,才看两行她就“啧啧”叹声,眉头皱起,其神情令人揪心惶恐。
“如何呢?”老人忐忑问。
“阁下的先祖中可有人经商?”
“有,我太爷爷是卖糖葫芦的。”
怀月又问:“你为何不继承他的衣钵?”
“我不会做糖葫芦。”
“不会就不能卖吗?”枯蕰打着配合,他伸手指着古籍,给老头解释,“阁下的财星呈笔直“珠串”之形,这正是天机显现,你命中之财,就藏在糖葫芦串中。”
“……”
老头半信半疑地离开,不多时,带人来掀了摊子。两人险些被打,所幸脚快逃脱。
两人又回到那座财神庙,枯蕰喘匀了气,问:“师傅,你从前也是这么招摇撞骗的吗?”
起初他不懂,近些日子相处下来,与外人接触得多了,枯蕰才意识到怀月所行之事是属哪般。
怀月斜眼横他,“谁许你这么同师傅说话的?”
枯蕰轻笑出声,没答话。
“若不是阵盘昂贵,谁愿做这种坑骗他人之徒?”
“师傅是阵法修?”
“正是。”
枯蕰:怪不得卜卦时胡言乱语。
怀月双手置于身后,抬头望天,一脸愁态:“如今的修仙届以钱为道,万事万物皆需灵石来买,为师也是不得已。”
“师傅要攒多少钱,才够潜心修炼阵法?”
怀月回头,笑他天真:“傻徒儿,灵石是永远攒不够的。”
枯蕰拧眉,“可这也挣不了几个灵石,可有其他更快的法子?”
“欲求大道,需自身变强。”怀月叹了口气,又道:“可变强又要靠灵石来买修炼之物,没有这些,常人难以坚持。”
“无解之题。”
然怀月此话落到枯蕰耳朵里,唯余二字:变强。
自那日后,枯蕰不再随怀月摆摊去行坑骗之事,他每日早出晚归,与怀月难能碰面。
怀月起初还好奇,后来也无暇深究,她白日里要挣钱,夜里还要钻研阵法,忙得很。
如此过了许久,一夜,怀月正打坐时,枯蕰拎着一袋宝物归来。
他身上衣衫破烂,浑身染血,清俊面庞上沾满了泥污。
怀月被他吓到,惊得跳起,急忙翻找出装着丹药的瓶瓶罐罐,要朝他嘴里倒。
枯蕰攥住她手腕,制止她:“我没受伤。”
“这满身是血的还叫没受伤?”怀月伸手戳了戳他那只带血的手背,触感光滑平整,似乎只有血?
枯蕰见她震惊模样,心中觉得可爱,不由得笑出声,“都是别人的血。”
怀月追问:“你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做什么去了?”
“为师傅寻宝去了。”枯蕰打开手里的乾坤袋,将里面的物什尽数倒出,“这些是聚灵阵盘,足够你用多次;这是混元灵珠,能助人吸纳天地灵气;这是凝神丹,能……”
怀月目瞪口呆,“你如何得到这些?”
“城里举办擂台赛,每胜一局即可得一件宝物,我连赢数场,便得了这许多。”枯蕰扬起下巴,洋洋得意。
“你为什么不告诉为师?”怀月垂着脑袋,盯着宝物目光沉沉。
枯蕰以为她是忧心自己受伤,他正欲开口安慰,怀月又道:“若我们两个人都去参加比赛,岂不是能得到更多?”
枯蕰:“……嗯?”
“明日我便同你一起去。”
翌日,师徒二人一同前往赛场。
两人一路势如破竹,连站连捷,又是满载而归。
归途却生变故,两人遭遇一剑修挑衅。
那剑修正是白日在擂台之上败给枯蕰之人,因觉颜面扫地,特来寻仇。
三人在此处缠斗,起初枯蕰与怀月并不上心,本就是手下败将,再比一次也不会如何。只是两人未料到,那剑修不知从何处引来一股邪火,长剑染火刺穿枯蕰腰腹。
邪火瞬间点燃枯蕰的皮肉筋脉,如虫蚁般密密啃咬。
怀月目眦欲裂,手中灵力涌动,一掌轰飞剑修,随后迅速拔出火剑,背着枯蕰逃了去。
见对方没再追来,怀月才将枯蕰放下,运转灵力为他疗伤。
只是那剑刺到枯蕰的内丹,他体内灵力溃散如沙,怀月此般做法实属杯水车薪。
枯蕰虚弱躺在怀月怀里,疲乏得不行,忽觉面颊上有湿润触感,他撑开眼,见怀月已泪流满面。
他心中恍惚,抬手轻覆上怀月双眼,“师傅,流泪......是伤心的意思吗?”
此言如利刃,刺破怀月心防,眼泪瞬间决堤,她摇摇头,复又点点头,如此反复了几次,显然失了理智。
“是我要死了而已,师傅何必伤心。”
怀月泣不成声,手中不停为他输送灵力。
良久,她理智回笼,想起枯蕰昨夜给自己的混元灵珠,此灵珠可吸纳灵气。
她将枯蕰轻放在地上,从怀中掏出灵珠,塞入其掌心。接着,她划破枯蕴的拇指指腹,看鲜血渗入灵珠后,又并指在灵珠上画了个阵法。
金黄色的柔光微微闪烁,枯蕰顿觉有丝丝缕缕的清润灵力,如涓流淌过体内,流入四肢百骸。
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蔓延全身。
“我在灵珠上设了法阵,可以增强其吸纳灵气之能。”怀月又将他背上身,边走边道:“我们回家,师傅会想法子治好你。”
枯蕰自那日受创后,内丹受损,尽管有混元灵珠源源不断往他体内输送灵力,却如竹篮打水,难以留存。
怀月寻遍医修,皆说内丹重塑困难,需以天材地宝辅以修养,少则百年,多则千年乃至更久。
可枯蕰如今这般,怎撑的了千年?
怀月自此东寻西觅,为枯蕰搜寻续命的法宝,常常一去数月,不能归家。
此间,枯蕰重伤难愈之事不知如何泄露,当初比赛时的败者闻风而至,欲抢夺其赢来的宝物。
枯蕰只能四处逃窜。
一个雷雨交加的黑夜,枯蕰又是仓皇奔逃,躲进一座荒废的古寺。在这,他偶然寻得一本秘籍,其中记载着各式的、以邪异手段提升修为的禁忌之法。
枯蕰握着那秘籍,手在抖。
这些逃亡岁月里,惶恐的情绪整日将他浸没。
窘促惨境易生杂念,提心吊胆的日子如亡命之徒脚边的悬崖。
破局之法,唯有变强。
他的身体难以支撑,只得靠外物,而这古籍的出现,就是机缘。
于是便有了下文。
枯蕴在怀月的法阵基础上,给灵珠施加邪修阵法,大幅增强其囤积灵力之能。
当怀月历经艰辛归来时,见丹林城一片死寂。空气中已无灵气流转,草木凋零,溪水浑浊,修士们仓皇失措,如无根浮萍,四处逃窜。她隐有感知,因此迅速在丹林城边界布下禁制,阻止外界灵气涌入城内。
待她找到枯蕰时,见他容光焕发,竟有枯木逢春之势,一切皆有了答案。
城中已是这般,独独他灵力丰裕。
两人爆发激烈争吵。
怀月痛斥其道心沦丧。
枯蕰却怨她不懂自己的苦楚。
怀月欲夺混元灵珠,破解其中阵法。
二人开始追逃纠缠。
她追他逃,最终怀月打伤枯蕰,其初见修复之效的内丹再次崩碎,再无恢复的可能。
枯蕰不甘,不甘如此失败。于是现身人前,自称是帮丹林城灵气复苏之人,并当众演示利用灵珠汲取、释放灵气之能,众人遂信服。
枯蕰博得了名声后,便借势让城中百姓,为自己供献天材地宝,以此作养料。
怀月对他失望至极,却也知晓他再无兴风作浪之力。待丹林城恢复如初后,便不知所踪。
再之后,枯蕴又在那本秘籍中看到一法子,可借他人灵根来凝固体内的灵力,于是他开始剥离他人灵根为己所用。
往事如走马灯般从枯蕰心间淌过。
千年间,他汲汲于变强与长生,偶尔回忆起与怀月一起的时光,也只是心湖微荡,一笑而过。
如今细细想来,那是他此生最无忧的时光。
此后的每一日,他都是在欲望与无能之间徘徊。
他挣扎了千年,从一棵渴望参天的梧桐,变成了一座满载欲念的财神庙。所欲所求,皆是贪妄。
昨日种种已是昨日。
枯蕰眼角滑泪。
一旁的扶卉不明所以,她伸手戳他,问:“你哭什么?”
枯蕰收回思绪,眼底的落寞如潮水退去,转为漠然。
扶卉见他不愿搭理自己,果断决定转变切入点。她转身对顾一舟诚恳道:“师尊,这树妖作乱千年,残害丹林城多名无辜少女,请师尊为城中百姓报仇。”
赏钰连听出她的意图,上前质问:“你可知这树妖死后,会毁了丹林城?”
“误会了,我说的报复不是要杀他。”扶卉打断赏钰连的质疑,解释:“而是封印其神魂肉身,让他完全成为丹林城的平安符。”
说完,她瞥了眼当事人,一缕密音传入枯蕰耳中:“开心吗?我在给你求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