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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善惑人 李元漪 ...
李元漪自回府后,晚间便着了风寒。高热难退。扎了针才勉强睡下。
满府上下一夜未眠,明灯三千,皆提吊着心。
大人身子弱,平日里便爱咯血,药材温补好不容好些,如今寒风入体,竟似要一朝反扑,活将人拖死…明日便是祭典,可如何是好…
次日辰,青天落雪,凄凄白白浮于牛猪赤毛上,亦片刻消融于燎炉。
百官齐立于两方琉璃瓦高廊下,自神幄延绵至外宫九重朱门。
“跪——————”礼官居于圜丘坛侧,扬声长呼。
众官跪入蒲团。
李元漪手握玉节迈过丹陛桥,稳立于坛中天心石前,行盥手礼。
她面上病气未去,呼吸浅近于无。透红的指亦不易察地颤着。
“吉时至————”礼官高呼,燔柴炉焰火熊升,祭祀牛羊入炉。
乐章——长青,起,八音响,乐舞生手持笛羽,武舞文舞大作,旌旗金幡蔽日,缭乱人眼。
“大人,请。”礼官退于下位。
李元漪接过酒樽,进献神位遂拂衣跪蒲,拜。
众官随应。
听候祝官颂祭天青词。
“起——”
组玉佩轻咂,李元漪起身,盥手接酒进献。再跪。
众官随应。
“拜——”
“起——”
“呵。”东南角琉璃瓦高廊上,贺偃归远眺着那最前之人三拜九叩,凭地幸灾乐祸。
此中祭典,他这被幽禁的自是来不了,不过,亦拦不住他。
众人不敢抬头,他却敢,故而能见李元漪。
紫绶玄服,绣玄鸟十二章纹,高髻珠冠,云簪玉珠,金钿琮璜。
自是端正贵重,瞧不出一丝异样,然他目力极好。亦能见其中强撑。
不知…他们的李大人会否失仪呢。
他扫去坛下一方,那里头着蓝衣羽冠者十几,面容整肃,目似鹰钩,自是孺家那帮难搞的老顽固。
大礼完。受礼之人接踵跪于坛下。
李元漪立于坛上,俯眼睨去。
“礼部新官,许进,兵部新官,林韵,翰林院张鸳………”
“受礼————”
被唤之人缓步上阶,脊背紧弓,跪于李元漪身前蒲团,垂目递手。
当苍璧透冷的玉身触及时,他等喉间一紧,低垂的视线中是那玄黑透红的衣摆。
李大人,立于他等之前,不过半步。
素帛被环绕于脖颈,垂扬于身前,如梦似幻。
砸啦…
一声轻鸣,冠旁玉珠摇动。
其中一人怔愣,惶惶然抬眼。
刹那,撞进了那双眼。
漆黑,平静,照映自身,包举万物。
韧而不利,似活水。
然只不过刹那,她便急收了眼。
视线中衣摆转消,胸腔震荡如雷,内腑骤缩而不能呼吸。
不得直视李大人,不可直视李大人,她怎得忘了!!
可…鬼使神差地,他又悄而瞥送去了那背影。
手中玉佩被她紧攥在手,肩上披帛时而拂脸。
李大人…当真可怕么…
“彝伦攸斁,恬不知耻!”
忽得,坛下哗然,一人挥袖起身,愤然离席。其身后十几蓝衣羽冠之人纷纷跟从,不顾礼官劝阻,自殿中大路离去。
百官一时骚动。皆齐望去坛上那一方背影。
李元漪跪于蒲团之上,饮樽食胙,拜天师像,未有搅扰。
百官心下七七八八,然面上自是不敢有异,依礼进行。
琉璃瓦上,贺偃归眼中幽深,李元漪簪上的天光似闪烁于他眼,随其起伏。
天师像,德学恭顺者拜,位及人臣者拜,她李榭位高权重,天子亲授,自然可拜,然作为学生,她不配。
乾元一百二十三年,无人不知其为,李榭废师之年。
“礼————毕——————”礼官之声,震荡四野。
李元漪拂衣站起,受众人拜辞,迈阶离殿。
于内殿幽廊中,颓身。
“咳……咳咳咳咳!……唔……”
血融白雪。
“…咳…咳……!唔!……哈……”
玉珠迸溅,玄服铺展入泥,断簪无力垂躺于紫金绶带,勾乱其内金丝。
李元漪清瘦的身掩于宽大衣衫,苍白冻红的手扶撑着廊柱,又随再一口鲜血呛喉无力滑下。
沙————
徐徐间,一兽纹靴履入目。
“………”
她将血咽下,撑栏站起,“内宫非你可入。”话中平淡,却带着血腥气。
她缓迈开步,指攥于柱身又于下一步迈出时松开。
擦肩而过。
“怎么,打算杀我灭口。”贺偃归凝去那方背影。语气冷冽。
未应。
“如叔父般。”
哗————
风过枯杉。
李元漪踩过玉珠,未曾停顿。
侍女终是找着了人,于廊外远处急跑来。
却又在下一刻,眼见着自家大人被掳了。“????!”
贺偃归抓过人肩,一把抱起大步迈出了内宫。
“大人!侯爷!”
三日午,李元漪转醒,她接过递来的水饮下,由人扶起,扫了眼周遭,便默默重闭上,缓缓地躺下了。
“玉棠。”含着鼻音。
侍女开门近前。“大人。可有不适?”
“赶出去。”李元漪修长的手指了指桌侧倚站的人。
贺偃归哪管,当即便怼到床前。“就这待客之道?”
白费那一副好样貌,说起话来愣惹人烦。
李元漪看去侍女。
玉棠点了点头作证。于一旁充木人。
李元漪睨去贺偃归。
入目,逆光,假笑得欠揍的脸。
“………”“先出去。”
贺偃归给玉棠让路。
“是你。”李元漪短叹。“你当真不觉着有何不妥。”
贺偃归凝了凝神,倒还似真在思索此事。
然最终还是他赖了下来。
“……”
二人大眼瞪小眼。都不打算开先口。
稍许,李元漪先移了目光。
阳光太刺。
贺偃归似得了胜,话也带了得意。“抱歉啊。我这烂,泥——冒昧污浊了贵府地板。”他倚在茶桌旁,好整以暇地把玩着茶具。顺道碾了碾地。
滋啦滋啦地刺耳。
李元漪侧背过身,闭目养神。“不止地板。”
“………”贺偃归一噎。
见人未答,李元漪再度开了口。闷闷的带鼻音,“冒昧一词自你嘴说出,亦是猪鼻子插葱,装相。”
贺偃归啧道。“我就呛了你一句。”
李元漪未理。
贺偃归扳回一局,这才想起目的,转了话锋,“你的脉象。”“中过毒。”
“嗯。”这次,意外诚实。
“喂。”贺偃归凑近了些。“三年前你在哪。”“据我所知,能用此毒的唯一人,阿乌。”
李元漪侧目。
“南桑。”
贺偃归已然探入床帷,目光紧咬住那漆色的眼。
纵使是李榭,也做不到微色不变。
然那眼中,却当真一片坦然。
不可能。贺偃归掰过她肩,将人扭身。
手渐渐攥紧,“你,在哪。”
又是那般,在她面前没收住情绪。
“南桑国。”李元漪神色未变。
“你不在关北?”贺偃归拧眉。呼汗频犯,他受命领兵伐讨,本欲捷胜,然军饷被吞,后援迟滞。于两面谷中,打了个措手不及。
呼汗趁乱夹击,半月,关北千里,流血漂橹。
那些日子,身在关北且能只手遮天的。唯李榭一人。
李元漪挑眉,然贺偃归神色整肃,直直的目光下亦不好逗弄。“监臣司消息走漏,某受命暗查南桑,抓与朝中互通款曲之人。”她一一阐明。
“撒谎。”“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你设计逃脱,金蝉脱壳。罪召之下满朝风雨唯你!安然无恙!”贺偃归一时未注意力道,拿李元漪的肩当弓使。磨得关节咯吱作响。
李元漪忍了忍,没忍住。“…松开。”
“…撒谎。”贺偃归垂头,低声道。
可能种此蛊的,只一人。且中蛊后半年,大多昏迷难以下榻。
“松开。”李元漪蹙眉。
“那日…”
“……贺偃归。”
“明明…”
“贺离!”
贺偃归回了神,松了手。惶惶然退出床帷,“我有事。”撂下一句,便急火地离开了。
连门都未及关。复行几步才回来重关上。
李元漪盯着人消失的背影。揉了揉肩,将那根他落下的发捻起。
自小时贺离的脑子就不知如何长的。熟读兵书却不谙朝纲,祖父开朝文臣,却一头扎进军营从最底层步兵做起。
她自问洞人心术,却一直,看他不透。
“玉棠。”
侍女开门入内。
“拿去烧了。”李元漪将那根发递给人。指了指离屋最远的苑。
“…是。”玉棠双手奉着发丝,迟缓走出。
而那头,贺偃归行逆于长街人群,神恍恍,走一步撞一人,险洒了来人手里的年货。
“………”
三年前,乾午门。
宴散,百官离宫之际。
“李大人当真好手段!”一声讽笑。
李元漪神色未改,迈步。面前却赫然闯了人影。将她逼停。
“将军醉了。”李元漪淡淡抬眼,扫过贺偃归的怒容,着他人去扶。
贺偃归却先一步迫近。直揪上了她衣领。将人微微滞空。
“我贺离惹得你哪里不快。”“你李尚书弹劾也罢,通天手段算计也罢!”“谁给你的胆子,敢动贺家军!”字字咬紧,恨不得拆之入腹。
李元漪任他揪着。早料有此,自先着人多缝了几针衣领。
“贺将,同僚皆在,自重,慎言。”她眼中带着警示。
“自重?”贺偃归冷呵一声。“此话从你口中说出,当真讽刺!”
“李大人,您权倾朝野,门楣高贵,贺家军不过何许人也,您高坐台上,蒙了眼覆了耳不看便罢!”“何至卑劣至此!”
“大人—!”侍女急忙上前,扶起被甩飞的李元漪。
“等着。”一声阴沉,贺偃归挥袍离开。
百官早便瞧到了这头,不过到底是两位祖宗的事,万不敢插手。
早听得贺李二人不合,朝中更是处处针锋相对,可也不至撂了面子,当众动起手来…
“………!大人…大人!!”玉棠高声唤着。见人面色煞白,扶又扶不起,急得红眼。
贺偃归那力道用了十成,
李元漪痛得直捂背。冷汗淋漓。耳边咋呼时远时近。
“嘘…别喊……想别人都知道…你大人…摔着屁股了…?”李元漪漂亮的眉眼皱在一处,混沌间,她剜了眼贺偃归消失的地方。
犯什劳子神经。疯狗。
众官找着了机会,纷纷反应过来,急赶着嘘寒问暖来。“哎哟~~李大人………”“快传太医啊————!”
“快快,扶起来扶起来。”
“诶别挤啊…”“太医!!”
“大人怕不是骨裂了?!”
“哎哟~~~!快通禀圣上啊——————”
一片聒噪。径直胜过了发春的蛙。
李元漪捂了脸。
也好巧不巧,她休养之际,恰赶上了三肠绝毒发,只得闭门谢客,卧榻不起。后再痊愈,朝中却已传遍了他二人绯闻。
不过并非风月。而是疯言。言因不睦,贺将军将李大人打得面目全非,周身寸断,几见阎王。甚而,边陲之地都有所听闻。不过,是此版本。
贺偃归坐于案前,从午后坐至傍晚,侍从入内点烛都未能惊动。而直至次日清晨,查探的人终是来禀了。
“哟,不冷啊。”
先声夺人。贺偃归来时,走的不是正门,又是翻了墙。
携一身雪气,毛茸茸的。
李元漪正坐于摇椅,于檐下观雪,一炉一茶正煮。她长发未束,由竹簪草草挽着,素灰单衣外裹着厚实毛裘。
玉链盛雪,不闻鸟声,唯听风,雪,树婆娑。
她视线未移,却是再倒了杯茶。
“不怕某检举你,幽禁府内的贺,侯爷。”
贺偃归扁扁唇,未置可否。拿走茶倚靠上了雕花柱。径直,挡了人的视线。
热气氤氲,荡入高空。
“解释。”他直截了当。
“解释一个你百思不得其解,而某一点就破的事?”李元漪仰靠上躺背,悠悠摇着。
贺偃归懒得贫嘴。“是。下官诚心求教。”极不诚。
李元漪磨了磨茶盏,声音徐徐。“你所言的替罪羊,确是始作俑者。你所查的证据,是我伪给你的。之所以冒他之名,是为保我线人。”
“凭何信你。”
“若是不信,也不会来找我。”“况且,昨日探子不是报了么。”
“………………”。明明是他来兴师问罪的,怎又被摆一道。啧。
“那你…那个……”贺偃归换了只手拿茶,挠挠鼻子。看向外头。
“放。”李元漪指尖把玩着茶盏。
“屁股还好吗?”“没啥…隐患吧。”
李元漪被烫到了指腹。“?”“什么?”她似不可思议,反问。竟不知他二人羁绊这般深了。
贺偃归心虚。绕着柱子快转到背面去了。“…三年前,乾午门,揽春宴。”
李元漪片刻了然,转而扬唇。“怎么,酒醒了?”
贺偃归干咳一声,一鼓作气走来,将茶啪地放下。立在了李元漪前。阴影稠布,将人全全掩住了。
神色复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杀人灭口。
李元漪平躺着,被圈了空间,坐又坐不起。直得如此似案板鱼般,肺腑相袒。她捂了衣领。“…”这次未缝。
“是我草率,昏了头脑…………”然贺偃归正一味衷心忏悔,头越低越下,越低越下。“此次相帮,我贺离谨记。”他一股脑闭着眼全数托出,倒是语序颠倒,前言不搭后语。再睁开,就与李元漪两只死鱼眼对上了。
“………”他一步跳后。耳根泛红。“…”
李元漪坐起身,将温热的茶放下。
这话听来,倒更似宣战。
她笑。
“如此,侯爷还要某的命么?”
贺偃归看来,他靠着柱身。良久。
“要。”
李元漪轻笑。
雪落无声,遍地是痕。
贺偃归觉着李元漪是该有下句的,尽管,她仍如那次般,对诸各中罪名,淡笑,应下。不作辩解,不作挣扎。
仍是那般。
自己常年带兵打仗,每一回来,李榭的模样便变一次。簪饰渐尊,官衣渐红,瞧人的眼却愈平静。
他有时…会于帐中梦梦到她…每次,次次,都只是她幼时模样。
而现下,坐在此处的又是谁。吏部尚书,天子近臣李榭,还是那年,会唤他偃归哥哥的相府小姐,李元漪。
“李元漪。”他唤道。
那双眼回应。
“我还能拿回兵权吗。”贺偃归有些愣,没话找话。
“能”
“…哦。”又在骗人。
“………”“我就问一句。”他重站好身,两步跨来,俯身。“只一句。”放低了声音。
“你可还会以贺家军为棋。”他直视着李元漪的眼。竟然幼稚地,只想要一个早多年前便有的答案。
“不会。”
“骗人。”她时而会骗骗他,如现在这般。
李元漪耸耸肩。
“李元漪。”贺偃归握住她的肩。积蓄腔中的话奔涌于喉,似要一朝诉诸。
“未免幼稚。”李元漪拂开他的手,亦将他满眼滚水钉回眼底。
“谋者善惑人。于神佛前亦能缄默其口。”“侯爷想要的。终不能得。”她退靠于椅背,抿了口热茶,声音飘飘忽忽,混入了殿外无欲而下的雪。
混进了,贺偃归烦躁跳动的心。
是夜,京中亮得很,多数官员辗转于案前,彻夜难眠。
前脚贺离被缴了兵权,后脚御史台便露了马脚,于子时被宣下了诏狱。
御史台张发,但凡是参与过胶东案的官员谁不与其打过交道,此一夜过后,怕是要吐出不少东西…
午前,帝清殿中。
袅袅檀香,由窗外雪色中和。
棋局之侧,李元漪静候。
高允背着手,指尖还捏着一玉子,然那蹙然的眉正布满愁色。
她辗转着步,虽不急,但亦不缓。
“您不需急。”李元漪声音清清。
高允沉着声。“狼入羊群,牧者如何都不得安眠。”
李元漪神色未有起伏,她落下一子。“饱腹之狼。”
棋子轻鸣。恰如玉碎。
“跑不快。”
胜负分明。
圣旨不日便下了,于朗朗乾坤百官面圣之时,只那一旨明黄下,还有一朱红刺眼。
其为,一纸赐婚.......
贺:阿乌。(嗷呜~)
李:老大不小了,装什么可爱。
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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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善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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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追更补充: 这篇文我很用心对待,所以会发现一直在精修前面。 但思前想后,为了不影响宝贝们的追更体验 决定还是闭门出最终精修版,在入V前一周一次性放出~ *剧情不变,增加细节 *扩大世界观,再度深化人物 *人物互动塑造的细腻加深 另:申榜前会一次更一万,其他时间随缘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