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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汪汪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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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荼没有回头。她依旧坐在平台边缘,背对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望着下方无垠的黑暗深渊。寒风卷起平台上的微尘,掠过她血迹斑驳的衣角和凌乱的发丝。
脚步声轻柔而稳定,如同踏在人心最脆弱的那根弦上,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身后大约三步之遥的地方。那股冷冽的、独特的香水味,混合着地下空间固有的冰冷与尘埃气息,再次包裹了她。
“我给了你机会,空荼。”玛奇玛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惋惜,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令人遗憾的事实,“不止一次。回到我身边,忘记那些不必要的痛苦和疑惑,你本可以继续拥有安稳,甚至……在我的庇护下,看到更广阔的、被净化的世界。”
空荼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意识的清明和对抗那声音中无形的、令人昏沉的魔力。她没有说话。
“可你选择了最艰难,也是最愚蠢的道路。”玛奇玛微微叹息,“追寻真相,背负逝者的遗愿,挑战不可战胜的存在……多么典型的人类式浪漫,又多么……无谓的消耗。”
空荼终于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玛奇玛就站在那里,与这肮脏、破败、充满死亡气息的环境格格不入。粉橙色的长发一丝不苟,米白色的西装套装纤尘不染,金色的眼眸在平台应急灯幽绿的光芒下,流转着非人般冷静而深邃的光泽。她脸上没有任何恼怒或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对迷途羔羊最终走向悬崖的,淡淡的悲悯。
“为什么?”空荼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砂纸摩擦,“你为什么要做这一切?‘门’的计划,那些牺牲,未希,我养母,羽宫前辈……还有那些无数被你支配、利用、然后抛弃的人……对你来说,他们到底是什么?数据?工具?还是……蝼蚁?”
玛奇玛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很欣赏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空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他们,都是必要的组成部分,空荼。”玛奇玛开口,声音如同平静的湖面,却蕴含着吞噬一切的深度,“就像一片森林需要阳光、雨水、土壤、乃至腐烂的枝叶和弱小的生物,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稳定、不断演进的生态系统。”
“我是‘支配’的恶魔。但支配并非目的,而是手段。我渴望的,是一个没有饥饿、没有战争、没有无谓痛苦和恐惧的世界。一个秩序井然,每个存在都位于其最合适位置,发挥其最大价值,最终达至整体和谐与安宁的世界。”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仿佛在托起一个无形的愿景。
“人类的历史,充满了混乱、短视、自私和相互倾轧。他们恐惧恶魔,却又依赖与恶魔的契约获得力量,陷入更深的争斗循环。恶魔依靠人类的恐惧而存,彼此吞噬,带来灾难。这是一个低效、痛苦、永无休止的恶性循环。”
“我目睹了太多。地狱中永恒的厮杀,人间无休的恐惧与悲剧。我思考,如何才能打破这个循环?”玛奇玛的目光投向深渊,又似乎穿透了岩层,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仅仅消灭恶魔?人类的恐惧会催生新的。消灭人类?那非我所愿,也过于……粗糙。”
“我需要的是‘理解’,是‘掌控’,是‘重塑’。”她的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冰冷的理性,“‘门’的计划,是为了主动接触那些根源性的恐惧概念——黑暗、死亡、饥饿……当然,还有‘痛苦’。理解它们的本质,找到干涉、引导,甚至最终……‘支配’它们的方法。”
“未希,‘幸福’的恶魔,一个意外而有趣的变量。她与‘痛苦残响’的融合,揭示了矛盾概念之间相互转化、制约的可能性。你的养母,艾琳诺·肖,她看到了危险,但也看到了潜力。她试图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研究,甚至想利用你来作为‘调节器’……她的方向有可取之处,但格局太小,太拘泥于个体的存续。”玛奇玛摇了摇头,仿佛在点评一个不够优秀的学生。
“至于羽宫弥,还有其他那些牺牲者……”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他们是探索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损耗。就像外科手术会流血,建筑工地会有工伤。他们的死亡,为数据的完善、方案的优化、以及最终目标的实现,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参考。他们的价值,在于此。”
“所以,”空荼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腔里燃烧,烧干了血液,烧僵了四肢,“在你眼里,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挣扎和牺牲……都只是你那个宏大‘实验’里的一个数据点?一个可以随意调整、舍弃的变量?”
“不是随意,空荼。”玛奇玛纠正道,语气依旧平稳,“是经过计算和权衡的‘最优选择’。个体的痛苦,在整体福祉和终极秩序面前,是可以被接受、甚至必要的代价。当我成功支配了所有根源性的恐惧,将其纳入一个稳定的、受控的框架内,当人类不再因为无谓的恐惧而互相伤害,当恶魔不再需要依靠散播恐惧而存在……那时,将是一个真正的、永恒的和平时代。饥饿、战争、以及你所承受的这种无意义的痛苦,都将成为历史。”
她的眼中,那金色的漩涡仿佛在缓缓转动,散发出一种极具蛊惑力的、近乎神圣的光辉。
“想象一下,空荼。一个孩子不用在黑夜中恐惧恶魔,一个母亲不用担忧战争夺走她的孩子,像羽宫弥那样的人,不用为了探寻危险的真相而死去,像未希那样的存在,不用在矛盾的痛苦中挣扎消亡……所有人都能在一个清晰的、安全的、各司其职的秩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没有浪费,没有冲突,只有……和谐。”
“而那,需要绝对的支配。需要清除所有不稳定的、可能破坏这一愿景的因素。需要像修剪枝叶一样,果断地去除‘错误’和‘冗余’。”玛奇玛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空荼身上,那目光中的“悲悯”变得更加清晰,“你,空荼,你拥有独特的力量,与‘痛苦’和‘幸福’都有着深刻的联系。你本可以成为新世界构建中,一个非常关键的‘组件’。一个帮助稳定、调节这些核心概念的‘枢纽’。我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崇高的意义,一个永远不会再迷茫和痛苦的位置。”
她向空荼伸出了手,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邀请,而像是一种赐予,一种救赎的承诺。
“放下那些微不足道的个人情感,放下对逝者的执念,放下对这混乱旧世界的无谓眷恋。加入我。将你的力量,你的存在,完全奉献给这个更伟大、更美好的未来。这不是奴役,空荼,这是……升华。是让你渺小的生命,融入永恒秩序的荣光。”
玛奇玛的话语,如同最精密的心理手术,一层层剥开恐惧、愤怒、悲伤的表象,直接触及人类内心最深层的渴望——对意义的追寻,对痛苦的逃避,对永恒安宁的向往。她将残酷的支配包装成崇高的使命,将个体的牺牲粉饰为整体的福祉,将她那冰冷的实验逻辑,披上了救世主般温暖光辉的外衣。
空荼怔怔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看着玛奇玛那双仿佛蕴含着无尽智慧和终极答案的金色眼眸。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是的,混乱和痛苦太可怕了。
未希死了,羽宫弥死了,养母也死了,他们用生命换来的,似乎只是一个更加绝望的真相和一条几乎不可能的路。
而玛奇玛描绘的那个世界……没有饥饿,没有战争,没有无谓的恐惧和痛苦……听起来,不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乌托邦吗?
如果个体的牺牲真的能换来那样的世界……
如果她的服从和奉献真的能有如此宏大的意义……
如果挣扎和反抗注定徒劳,而顺从却能获得“永恒秩序”中的一席之地……
那么,她一直以来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未希和羽宫弥那注定无法实现的遗愿?为了养母那可能也只是另一种偏执的“保护”?还是仅仅为了她自己那点可怜的、不肯被完全掌控的“自我”?
在玛奇玛那庞大、理性、充满“说服力”的愿景面前,她那些基于个人情感和记忆的反抗,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情绪化、如此……毫无意义。
动摇。
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猛烈地冲击着她本就濒临崩溃的意志。
也许……羽宫弥他们,并不希望她毫无意义地死去。
也许……养母留下生路,也是希望她活下去,无论以何种方式。
也许……接受玛奇玛的“升华”,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才是对未希所代表的“幸福”概念的另一种诠释?一种扭曲的、被支配的……安宁?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的力气似乎在一点点被抽空。那一直支撑着她的、名为“反抗”的脊梁,在玛奇玛这番宏大叙事的重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看着那只手,代表着秩序、安全、意义和“终结痛苦”的手。
缓缓地,她抬起了自己沾满血污、冰冷颤抖的右手。
仿佛只要握住它,一切挣扎都可以结束,一切痛苦都可以被赋予“价值”,一切迷茫都可以被“秩序”的光辉驱散。
玛奇玛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满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