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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汪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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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也更加漫长。
每向前挪动一步,右腿的伤口都像是被再次撕裂,新鲜的血液不断渗出,浸透了一次又一次加固的布料,在地面留下断断续续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失血带来的冰冷感已经从四肢蔓延到躯干,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持续的黑斑和扭曲的光晕。她不得不频繁停下,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喘息,等待那一阵阵袭来的眩晕过去。
手中的金属管成了她唯一的支撑,也是她对抗这片死寂与自身极限的唯一武器。每一次将它杵在地面,发出的“咚”声都显得异常空洞,仿佛在敲打着地狱之门。
她避开了主通道,依靠着模糊的记忆和对气流、气味的本能感知,在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年久失修的废弃管道和维护通道中穿行。空气越来越浑浊,那股属于地下深处的、甜腥腐败的气息再次隐约可辨,如同无形的触手,提醒着她正在重新靠近那个恐怖的核心区域。
沿途,她看到了更多战斗和灾难的痕迹——焦黑的灼痕、破损的管道、散落的、覆盖着暗蓝色或暗红色晶体的不明生物残骸。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秩序之丝”切割过的光滑断面。显然,未希最后引发的能量混乱,以及羽宫弥制造的爆炸,在这片区域造成了相当大的破坏,也引来了“蜂巢”系统的清理。
她变得更加小心,屏息凝神,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痛苦之力不再外放,而是内敛于体内,如同一层冰冷的薄膜,覆盖着她残破的身躯和微弱的生命之火,尽可能地隔绝自身气息,避免引来那些可能还在附近游荡的衍生物,或者……更可怕的“注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再次来到了那片相对熟悉的区域——靠近B7层沉降井上方的、布满管道的复杂空间。这里曾是她和羽宫弥上次探索的起点,也是噩梦开始的地方。
环境变得更加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后的、不稳定的平静。暗蓝色的晶体似乎失去了部分活性,光芒黯淡了许多,但那种冰冷的、痛苦的本质并未消散,反而因为能量场的紊乱而变得更加难以预测,如同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活火山。随处可见战斗和清理的痕迹,有些管道被彻底熔断,有些地方堆积着被“秩序之丝”或能量爆炸摧毁的怪物残骸。
寂静。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压抑感的寂静。之前那些无处不在的窸窣声和嘶鸣声消失了,仿佛所有的活性存在都在那场混乱中被清除或蛰伏。
但这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空荼感到不安。这意味着玛奇玛的力量已经重新梳理并掌控了这片区域。“蜂巢”系统可能处于待命状态,那些衍生物要么被消灭,要么被重新纳入支配。而她,一个闯入的“异常”,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随时可能被无形的丝线捕获。
她必须尽快。在玛奇玛完全修复监控网,或者亲自将目光投注于此之前。
根据养母晶片中的理论(她在脑海中反复回忆揣摩),要引发反向的“幸福”或“安宁”共鸣来冲击“残响”核心,需要一个强大的、纯净的、正向的情感“源头”,以及一个能与“残响”建立深度连接的“媒介”。
她自己,作为“备用共鸣源”,天然就是那个“媒介”。她与未希的联系,她自身痛苦之力的本质,都让她能够“理解”并“接触”到核心的痛苦频率。
但“源头”在哪里?
幸福?安宁?这些情感对她来说,如此陌生而遥远。她的人生充斥着空白、训练、服从、以及最近的背叛、恐惧和失去。羽宫弥描述的看海的自由?那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未希带来的短暂温暖?那已随着她的消散而化为更深的悲伤。
她有什么?除了痛苦、愤怒、不甘和这具残破的身体……
等等。
她停下了脚步,背靠着一根冰冷的巨大管道,喘息着。
她有的,不只是那些。
她还有未希最后保护她时的温柔目光。
有羽宫弥牺牲前说“活下去”时的平静嘱托。
有养母留下真相、试图为她铺设生路时那份复杂却真实的关切。
甚至……还有玛奇玛那令人窒息的支配背后,所折射出的、一种扭曲的、对某种“完美”或“理解”的偏执渴望(尽管那令人恐惧)。
这些情感,并非纯粹的“幸福”或“安宁”,它们混杂着痛苦、悲伤、遗憾,甚至恐惧。但……它们是否也包含着某种“保护”、“希望”、“牺牲”或“抗争”的正面内核?
养母的理论中提到,“共鸣”的关键在于“频率”的匹配与“强度”的超越。纯粹的“幸福”或许是最佳选择,但一种强烈到足以压倒痛苦的、混杂着复杂正面意愿的执念或情感爆发,是否也有可能引发共振?
她不知道。这完全是理论上的赌博,是她绝境中抓住的、一根虚幻的稻草。
但她必须试一试。
她需要靠近核心,越近越好。需要在一个不会被轻易干扰、能让她集中全部精神、甚至可能需要献上全部力量的地方。
她的目光,投向了记忆中的方向——那个巨大的沉降井,那个所有管道的汇聚点,那个痛苦核心所在深渊的正上方。
那里,也是风险最高的地方。可能是“蜂巢”防御最严密之处,也可能是玛奇玛意志直接笼罩的区域。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腿,开始朝着那个方向,如同朝圣者走向祭坛,又如同飞蛾扑向火焰,缓慢而坚定地挪动。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山上行走。
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中煎熬。
终于,她再次来到了那个环形的金属平台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散发着冰冷寒意的黑暗深渊。之前断裂的栏杆依旧扭曲着,诉说着不详的过往。平台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爆炸残留的黑色污迹。
这里,静得可怕。连空气的流动都仿佛停滞了。
她走到平台边缘,低头望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在这里,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下方传来的、那种熟悉的、冰冷而搏动着的痛苦波动。虽然比之前狂暴状态时平稳了许多,但本质未变,甚至因为能量场的“梳理”而变得更加凝练、更具渗透性。
就是这里了。
她松开一直支撑着身体的金属管,任由它“哐当”一声倒在脚边。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在平台边缘坐了下来,将重伤的右腿尽量伸直,左腿蜷起。
她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调动体内那冰冷的力量,不是用来攻击或防御,而是如同触角般,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向着下方的深渊探去。
她不再抵抗核心的痛苦波动,反而尝试去“理解”它,去“感受”它那无尽的绝望和哀嚎,就像未希曾经做过的那样。这过程本身就如同将灵魂浸泡在冰与毒的混合液中,带来一阵阵强烈的恶心和晕眩。
同时,她在心中,开始努力回忆、凝聚那些微弱的“正面”碎片:
未希消散时,那最后看向她的、带着温柔与释然的眼神……
羽宫弥说“去看海”时,眼中闪过的、对自由的向往……
养母在影像末尾,那疲惫却坚持发出警告的执着……
甚至……她自己,此刻坐在这里,选择不逃而返的、这份近乎愚蠢的勇气……
这些碎片是如此微弱,如此稀薄,与下方那浩瀚如海的痛苦相比,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烈日。
但她没有放弃。她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所有残存的生命力,都投入到了这场不对等的“共鸣”准备之中。试图将那些萤火般的情感碎片,强行压缩、凝聚,试图点燃一丝可能存在的、不同的“频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和与痛苦波动的接触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腿上的伤口似乎已经痛到麻木。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那无尽的痛苦同化、吞噬的刹那——
“果然,在这里。”
一个温和、平静、熟悉到令人骨髓发寒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清晰地响起。
空荼的身体猛地一僵,凝聚的精神瞬间溃散!她倏地睁开眼睛,却没有立刻回头。
冰冷的绝望,如同终于落下的铡刀,悬在了她的头顶。
玛奇玛。
她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