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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光下的罪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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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精心炖煮了不知多少时辰的汤盅和一只天青色瓷碗,小心翼翼走在影影绰绰的回廊之中。
今晚的月光惨淡,透过五月燃火的石榴花树,铺陈在冰凉砖石上,将我的影子拉得细碎扭曲,犹如数缕鬼魅追尾,使我心中慌乱。
怀中汤盅氤氲温热之气,深藏盅底的秘密随热气蒸腾,泄露而出,化作月光下无所遁形的罪证。
终于抵达寝房,屋中燃着幽暗的烛火。我深吸一口气,镇定了心神,用手肘推门而入,随着滞涩的吱嘎一声,一股混合上好松木余韵、微尘与一丝难以察觉的陈旧气息涌入鼻腔。
我转身手肘掩好房门,快步走到黑漆翘头案前,将托盘稳妥放置上面。案上除了一尊小巧的黄铜博山炉正逸出几缕清淡的松木线香外,还放着一套青瓷茶具,釉色温润。
我抬头看向站在雕花木窗前的南炎国质子楚行止,他年轻的身影凝固在清冷如水的月光之中,如被囚禁在月光牢笼中的一尊玉制雕像,夜风从窗外吹入,拂动他垂落肩头的几缕墨发,清冷如谪仙,不染尘埃。
他作为南炎质子来到北雍已经足足五个年头了,这也是我相伴他以来的第五个年头。
我环顾整个不大的屋子,北面一张打磨光滑的胡床矮榻,榻后一架巨大四折漆画屏风。屏风以朱砂、石青为底,描绘着南国山水娟秀、百花春意盎然之美。榻上铺着厚实的青绿织锦褥子,边缘绣着简洁的卷草花纹,之上铺着芙蓉竹簟。榻侧立着一张髹了深红漆面的曲足凭几,几面宽阔,摆放着几卷摊开的简牍和一方石砚,墨迹犹新。
南面靠墙一架乌木大立柜,行制厚重,柜门镶嵌着打磨过的素面青石片。
西面墙角立着一具青铜雁鱼灯,雁首高昂,鱼身巧妙构成灯盘支架,擦得程亮。
我记得楚行止刚来这处的时候,屋子里面是极其惨败的,那时屋内只有一张粗木矮榻,铺着陈旧青麻褥子,一只摇摇欲坠的破木案子,一架蒙尘屏风,绢本上的山水图画早已暗淡。
他背对着我,背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竹,脚上穿着丝履,身上一件月白色的丝质寝衣,松散未系带,一头乌黑如绸缎的长发披散至腰间。
他一动不动的凝视着窗外侯府深处那片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深不见底的黑夜。那姿态里没有一丝慵懒,只有一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寂静。
我捧着汤盅将仍然温热冒着氤氲之气的汤汁,缓缓倒入天青色瓷碗之中。
乳白色汤汁在碗底荡漾,散发着淡淡药香,缓缓灌满整个瓷碗,汁面上倒映着我那张丑陋、不堪入目的脸。
因我小时得过天花,虽侥幸存活,但脸上依然布满深浅不一的麻点,好像被火燎过一般,皮肤凹凸不平。肤色是特意用劣质脂粉混合姜黄,涂抹出的不健康的蜡黄色。
“公子,喝香薷汤了。”
我仰起头对楚行止笑:“这香薷汤是林御医给的方子,用香薷、银花、鲜扁豆、厚朴、连翘一起熬制而成。可解表除寒,祛暑化湿。”
我喜欢对着楚行止笑,只因我这丑陋不堪的样貌,在他面前自惭形秽,然他却说过我的笑最是纯粹明媚。
楚行止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跳跃着,映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此时凝视着我,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
我垂下头,依如以往不敢对上他深邃眼眸,只听他脚步轻轻地走到案前的交椅坐下。
我双膝跪在冰凉地砖上,跪行着将瓷碗送到他面前。
“这是为何?”
他清冷如寒雪高山之巅的清越声音传来,泠泠在耳。
他似轻叹一声,语气中透着难掩的无奈:“阿蘅,你应知我不喜你这样。”
他拿过旁边的杌子,拉着我的手臂将我拉置杌子坐着。
我心中冷笑,端看着瓷碗之中倒映入他灿如春华的一张俊美容颜,我常常透过这样的方式仔细地描摹他那张举世无双的俊美容颜。
在还不懂情事的年纪,第一次见到那张脸便惊讶得使我自惭形秽;在懂了情事的年纪,那张脸便成了夜里的一场场黯然销魂。
我本名叫夏音尘,是母亲为我取的名,取至——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的意思。
但其实除了我娘,很少有人知道我的本名。
阿蘅,是楚行止为我取的名,他说:“蘅芷萧艾,独守其芳。”从此以后,你就叫阿蘅吧。
我初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甚至没问过我的本名叫什么?但我喜欢阿蘅这个名字,只因为是神仙公子为我取的名,我也喜欢他叫我阿蘅时温柔慈悲的模样。
“公子,喝香薷汤吧。入夏了,我见公子时常茶饭不思,想是脾胃受困。上次林御医来侯府为侯夫人看诊,我特意求了他开了这个方子给我。公子放心,我没钱给林御医,林御医好心让我担了他药馆碾药的活计,才求来这药方和几味药材。公子快喝,凉了药效就轻减了。”
我举高天青瓷碗,送到楚行止面前,无比虔诚地望着他。
他眉头紧蹙,似这几日茶饭不思,梦魇缠身困扰。看到我虔诚的目光,才微微松了眉头,唇角轻笑。
“辛苦你了,这五年多亏你的照顾。”
他忽然客套的说话。身上若有若无清冽气息传来。
我讪笑一下,无所谓的耸耸肩,“公子什么时候跟阿蘅这么客套了?阿蘅是公子的奴,照顾公子是应该的。再说了,若没当初公子收留,阿蘅估计就要在侯府被饿死被打死了。公子是阿蘅的恩人,尽心尽力照顾公子是应该的.....”
他在我的絮絮叨叨之中,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接过瓷碗,仰头喝完了碗中的汤汁。
看着他喉结滚动的样子,我激动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双手垂在杌子两侧痉挛得扭曲。我捏紧杌子两侧,强制让内心恢复镇定。
然内心那邪恶而带刺的念头一旦形成,就很难压制住,它顺着我黑暗无垠的内心蔓延至我的脸上,使得我脸上开出邪恶而扭曲的花。
这一刻,我得承认,我骨子里是如此的卑劣自私,我不再渴求于躲在角落偷偷的注视那如天神般屹立于高山之巅的皑皑白雪,我想要污浊他,染指他。
若他是那天空之中高不可攀的明月,若我只能透过污浊的泥水去窥视他,而这一刻,我只想将那高不可攀的明月,采摘下来,狠狠地踩在脚下,看他皎洁的身体,沾染上我的黑暗,成为他身心永远洗退不去的污点。
楚行止将瓷碗放在案上,没看我,挥挥手道:“我累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双肘撑案,修长有力的手指揉着双额,一副疲惫不堪的状态。
我却是巍然不动,一股巨大的、带着毁灭意味的狂喜冲刷着我紧绷的神经。我的眸子,如淬毒的钩子,死死锁在他身上。
时间,在死寂中阴暗爬行。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停了。
他抚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接着,那清冷如霜雪的侧脸上,开始泛起一丝极其浅淡的、不正常的红晕,如同洁白的玉石被投入了胭脂池。
他的呼吸,也变得重了一分。
我兴奋得双眼发红,如一只困兽守着它垂死挣扎的猎物一般。
楚行止抚额的双手忽然重重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指节用力到发白。他试图站起身来,身形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撞得书案,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撑住案面,才勉强稳住身体,那双向来清明慈悲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一层浓重、混乱的水汽,如同寒潭被投入滚烫的炭火,剧烈蒸腾,只剩下原始、被强行点燃的、无法理解的燥热和迷茫。
他偏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在我脸上,他看到了开出的邪恶带刺的黑玫瑰。
“你给我喝的什么?”
他咬紧牙关,细细密密的汗水沁出他的额头、鬓角,迅速汇聚成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消失在月白色衣领深处。
我不说话,只笑看着他,任由那邪恶带刺的黑玫瑰生长蔓延至将他整个骨血吞噬,化为我的养料。
“公子,我的本名叫夏音尘。你记住了吗?我本是这威武侯府的庶女.....”
楚行止被药性染红的眸子怒视着我,看着我一步步走向他,他大概从未想到过那个在他面前卑贱如泥的丑丫头,也有如泥一般肮脏卑劣的一面。
一声压抑、痛苦的闷哼从他紧咬的齿缝间逸出。
他粗暴地将我推开,踉跄着往门口走去,脚步虚浮,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失控的边缘。
“我本以为遇上公子,公子在我的生命中就如一束皎洁的月光照耀着我,为我指明方向。公子教我识字,读经史,公子曾经说过会带我回南炎,我信了公子的话。我是真心爱慕公子,哪怕终生为奴为婢,只要在公子身边,哪怕某个阴暗的角落,只要看着公子,就足够了。”
“闭嘴。”
楚行止咬牙切齿,踉跄着往门口走,却被我从身后抱住腰身,往床榻处拖拽。
我将他推倒在竹簟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重重压在床榻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