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乙方遇见甲方》星星守护者

1、第一章 当乙方遇见甲方 1.1 提案灾难现场

　　1.1 提案灾难现场
　　“啪嗒。”
　　一滴冷汗顺着林夏的额角滑落，精准地砸在她精心准备的提案封面上，洇湿了那个烫金的、代表着甲方“元气满满”养生集团的Logo。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十足，她却感觉后背的衬衫都快黏在皮肤上了。空气中弥漫着新打印文件的油墨味、昂贵咖啡豆的焦香，以及一种名为“甲方爸爸审视”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椭圆长桌的主位上，坐着的正是“元气满满”的掌舵人——王总。他五十岁上下，保养得宜，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中式改良唐装，手腕上挂着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此刻正微微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珠子，透着一股高深莫测。他身后站着两个西装革履、表情肃穆的助理，活像两尊门神。
　　林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王总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神上移开，投向她面前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倾注了（自认为）全部才华与激情的——《元气满满灵芝孢子粉：武林盟主的飞升密钥》 整合营销传播方案。
　　“咳，”林夏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且充满感染力，“尊敬的王总，各位‘元气满满’的同仁，感谢您给予我们星耀广告这次宝贵的机会。针对贵司即将重磅推出的灵芝孢子粉系列新品，我们深入挖掘了其‘固本培元，焕发新生’的核心价值，并大胆创新，为其打造了一个极具传播爆点与情感共鸣的品牌故事宇宙！”
　　她点开第一页PPT。背景是水墨渲染的巍峨群山，中央一个仙风道骨的白须老者（林夏偷偷用王总的照片P的，只是加长了胡子）负手而立，气势非凡。
　　“请看！我们将目标消费者精准定位为——渴望突破自身桎梏，追求生命质变升华的现代‘修行者’！ 他们或许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打拼，或许在生活的柴米油盐中沉浮，但内心深处，都藏着一个‘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江湖梦！”
　　王总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他身后的助理之一，默默推了下眼镜。
　　林夏受到了（自我感觉）鼓舞，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带着点说书人的激昂：“于是，我们创造性地将产品与武侠修真文化深度捆绑！我们的主角——当代隐世高人‘元真子’，他毕生钻研养生之道，于昆仑之巅偶得天地灵粹——元气满满灵芝孢子粉！”
　　PPT翻页，出现了极其炫酷（且有点中二）的动态效果：一个古朴的玉瓶从天而降，瓶身缠绕着祥云与闪电特效，旁边配着金光闪闪的大字标语——“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突破境界，就在今朝！”
　　“噗嗤……”市场部总监薇薇安没忍住，赶紧用咳嗽掩饰过去，端起咖啡杯挡住脸。
　　林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脑洞里，手舞足蹈：“我们的传播战役将围绕‘元真子’发现灵粹、遭遇江湖觊觎、守护灵粹并最终助有缘人突破瓶颈、白日飞升（划掉）焕发新生的主线展开！线上，打造沉浸式武侠风H5小游戏《寻仙问道》，玩家扮演侠客寻找‘元真子’，收集孢子粉碎片，最终有机会获得现实产品！线下，在全国各大城市核心商圈，举办‘元气武林大会’主题活动，设置‘内力测试仪’（其实是体脂秤）、‘轻功挑战赛’（蹦床），胜者可赢得‘筑基丹’（孢子粉试用装）！同时，我们计划邀请当红武侠剧男主担任代言人，拍摄一部荡气回肠的微电影——《孢子风云录》！讲述他如何依靠元气满满灵芝孢子粉，在经脉寸断的绝境下……”
　　林夏正讲到主角如何在孢子粉的帮助下“冲破任督二脉，霞举飞升”的关键高潮，一个冰冷、清晰、带着明显金属质感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般精准地切断了她的滔滔不绝。
　　“林文案。”
　　林夏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她僵硬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长桌另一端，靠窗的位置。
　　创意总监顾淮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钢笔。他靠在椅背上，姿态看似放松，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像结了冰的寒潭，正冷冷地注视着她。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深灰色衬衫，领口一丝不苟，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机械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更衬得他侧脸轮廓如刀削斧凿，也让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更加凛冽。
　　“客户的核心诉求是，”顾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利，“用科学、可信、高端的形象，推广一款面向都市精英和注重健康的中老年群体的养生保健品。帮助他们延年益寿，提升生活质量。”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上那个还在“霞举飞升”的动画特效，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极具嘲讽意味的弧度。
　　“而不是，”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结论，“赞助一场集体修仙的白日飞升。”
　　“轰——！”林夏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恨不得立刻钻进投影仪的光束里消失。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嗡鸣。
　　王总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眼角的眉梢却在不住地一抖一抖，暴露了他的内心此刻正在惨遭万马奔腾……
　　薇薇安放下了咖啡杯，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其他同事要么低头假装研究自己的笔记本，要么眼观鼻、鼻观心。
　　“呃……顾总监，这个……”林夏试图挣扎一下，“我是想用一种年轻人喜闻乐见的、充满想象力的方式，来诠释产品的神奇功效……”
　　“想象力？”顾淮微微挑眉，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管这叫想象力？”。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王总终于有了大动作。他“啪”地一声合上了面前根本没翻几页的提案副本，手腕上的佛珠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只见他从随身的真皮手包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了一个——黄铜罗盘！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顾淮，他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王总面色凝重地将罗盘平放在光滑的会议桌上，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动指针，口中念念有词，眼睛紧紧盯着盘面复杂的刻度。他甚至还站起来，绕着会议桌走了半圈，调整罗盘的角度，似乎在测量着什么。
　　几秒钟后，他停在投影幕布正前方，指着PPT上还在播放的“元真子飞升”动画，痛心疾首地开口：
　　“问题大了！”王总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重大发现”的激动，“林小姐，你这方案，方位犯了大忌啊！”
　　他指着罗盘：“你看！PPT主视觉放的位置，正好在坎位！坎属水，水主流动、变化，寓意不稳！难怪顾总监说白日飞升不稳当！我们做养生，讲究的是固本培元，要的是稳如泰山！应该放在坤位！坤属土，厚德载物，滋养万物，这才契合我们‘元气满满’滋养生命的理念！”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幕布上林夏精心P图的“王总版元真子”脸上：“还有这文案！字体颜色是红的吧？火克金！金主财！这会影响我们产品的财运！要改成金色！土生金，大吉大利！另外，这个代言人……”他皱眉看着屏幕上林夏找的参考图（一个当红小生），“生辰八字给我看看，要合我们产品的五行属性，最好是属土的……”
　　林夏已经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看着王总对着她的PPT指点江山，从文案位置批判到字体颜色，从代言人生辰上升到品牌风水格局。她感觉自己不是来提案的，是来参加玄学研讨会的。
　　就在王总唾沫横飞地要求“在Logo周围加一圈八卦符文以聚拢灵气”时，林夏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绝望地按了一下笔记本的触摸板。
　　屏幕上的PPT，瞬间从“武林大会”跳转到了最后一张“谢谢观看”的结束页。
　　这本该是安全的结束。
　　然而，林夏忘了！她昨晚P图P到精神恍惚，为了测试效果，把一张王总照片加上了夸张的山羊胡和道士发髻、还配了行小字“贫道元真子参上！”的恶搞草稿图，随手放在了提案文件夹的根目录！
　　此刻，偌大的投影幕布上，高清、□□、充满了灵魂画手风格的王总“元真子”Cosplay图，就这么猝不及防、毫无遮挡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会议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王总指着幕布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幕布上那个长着山羊胡、梳着发髻的“自己”。
　　他身后的助理，一个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另一个嘴角疯狂抽搐。
　　薇薇安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嘴。
　　其他同事集体石化，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神在幕布和王总那张迅速由红转青、再转黑的脸上来回扫射。
　　顾淮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张图上，冰封般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搐般地向上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都冻僵了。完了，全完了。她职业生涯最大的社死现场，诞生了。
　　几秒钟后，王总猛地收回手，胸膛剧烈起伏，抓起桌上的罗盘和提案副本，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
　　“星耀广告！”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你们，很好！很有创意！”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最后几个字，然后看也不看众人，转身大步流星地朝会议室门口走去，那串紫檀佛珠在他手腕上甩得噼啪作响。
　　“王总！王总您听我解释！”林夏魂飞魄散，想追上去。
　　“砰！”回应她的是会议室门被狠狠甩上的巨响。
　　会议室内，只剩下星耀广告的人，以及投影幕布上那个顶着山羊胡、一脸“仙风道骨”的王总，正无声地嘲笑着这场灾难性的提案。
　　林夏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充满了同情、惊愕、还有一丝丝……憋笑？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寂静中，顾淮慢条斯理地合上了他面前那份根本没怎么看的提案。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优雅而冰冷。他走到面无人色的林夏身边，微微俯身，低沉的声音如同冰锥，精准地扎进她的耳膜：
　　“林夏，”他叫了她的全名，“收拾一下你的‘仙侠梦’。” 他瞥了一眼幕布上那刺眼的“元真子”，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甲方要的是延年益寿，不是集体白日飞升。跟我来。”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走向门口，背影挺拔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林夏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幕布上那个“山羊胡王总”，绝望地闭上了眼。她的百万字都市爱情轻喜剧，开局就是地狱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