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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出狱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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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典之上,礼乐庄严,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之下,冠冕堂皇,肃穆无声。
御座之上,帝王垂眸端坐,龙颜威严,俯瞰着满朝臣子。
大典正行至关键之处,阶下忽有一道身影越众而出,是一名品级低微的小官。他双膝跪地,双手高举笏板,声音尖锐而清晰,穿透整座大殿:
“臣有本启奏!贺砚秋犯下欺君罔上之大罪,罪当凌迟!”
一语落下,满殿死寂。
百官哗然,纷纷侧目,连御座上的皇帝都微微抬眸,目光沉沉落在那小官身上。
贺砚秋心头猛地一沉,指尖骤然攥紧,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强作镇定,抬眸望去,只见那小官迎着满殿惊惶的目光,字字铿锵,当众揭破那桩藏了数年的惊天秘密:
“贺砚秋根本并非男子,乃是女子假扮!混迹朝堂,欺瞒陛下,蒙蔽百官,实属大逆不道!”
女子?如惊雷炸响。
满朝文武瞠目结舌,惊呼声、抽气声此起彼伏。
贺砚秋脸色瞬间惨白,官袍之下的身躯微微颤抖,那双素来清亮坚定的眼眸,此刻覆上一层惊惶与绝望。
身旁的贺景行几乎是在同一刻便动了。
他面色骤冷,目眦欲裂,周身戾气暴涨,不顾一切便要上前阻拦,欲将那胡言乱语的小官拖下去,欲护住身后身败名裂的贺砚秋。
可他的动作,终究慢了一步。
御座之上,帝王龙颜震怒,一声冷喝威严震天,直接压下殿内所有声响:
“放肆!”
“将贺砚秋即刻拿下,打入天牢,严加看管,等候发落!”
金甲侍卫应声而上,钢刀出鞘,冰冷的锁链瞬间锁住了贺砚秋的双臂。
大典乱作一团,帝王拂袖而去,只留下满殿狼藉与人心惶惶。
贺景行僵立原地,浑身冰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怒意与慌乱,第一时间派人暗中追查。不过半个时辰,密探便已带回消息,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公子,查出来了……方才大殿上告发的那名小官,是长公主安插在朝中的人。许君文最近去看望过长公主。”
一语落地,贺景行周身寒气更盛,眸底掠过彻骨的冷厉。
原来这场当众揭穿、致命一击,从一开始便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天牢阴寒潮湿,终年不见天日,霉味与腐气混杂着铁锈气息扑面而来。地面杂草丛生,湿滑泥泞,墙角暗处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老鼠在黑暗中窜动,令人毛骨悚然。
贺砚秋被关在最深处的囚室,昔日一身利落官袍、意气风发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她褪去了所有光鲜,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粗糙磨肤的囚衣,长发散乱地垂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清冷的面容。
女子身份一朝败露,她反倒卸下了所有伪装,只是眉眼间染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苍凉。
她蜷缩在冰冷坚硬的石墙角落,缓缓阖上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牢狱的死寂。
贺砚秋缓缓睁开眼。
囚室外,一盏宫灯引路,一道雍容华丽的身影静静立在铁栏之前。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囚室里狼狈不堪的贺砚秋,凤眸之中翻涌着恨意、不甘、痛楚,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执念。
贺砚秋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沙哑微弱,却依旧带着几分刻入骨髓的淡然:“长公主殿下,何事亲临这肮脏牢狱?”
长公主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上前一步,贴近铁栏,声音低沉而带着蛊惑的冷意:“贺砚秋你骗我。”
贺砚秋垂着眼,淡淡一笑,笑意里满是苍凉与疲惫:“抱歉。”
她缓缓抬眸,那双曾在沙场上锐利如刃、在朝堂上沉稳如松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惘然:“我为晋都征战沙场多年,出生入死,杀敌无数,守的是家国百姓,护的是江山安宁。可就因为我是女子,便成了欺君之罪,成了大逆不道。”
“如果你也能做上皇位,当年你不帮他。”
“你疯了?”李兰心怒斥道。
她轻轻闭上眼,语气淡得近乎无所谓:“事到如今,一切都无所谓了。”
“无所谓?”
她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铁牢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朝着囚室中的人厉声怒吼:
“贺砚秋,你无所谓?你明明知道我心悦你,明明知道我对你一片痴心!你既然是女子,当初为何不与我明说?你为何要一直隐瞒,为何要这般玩弄我的真心!”
嘶吼声在空旷的天牢里回荡,带着破碎的哭腔,恨到极致,也痛到极致。
贺砚秋望着她失控崩溃的模样,心尖轻轻一颤,却终究只剩满心无力。
她张了张嘴,良久,只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抱歉。”
除此之外,她再无一言。
缓缓闭上双眼,她将头轻轻依靠在冰冷粗糙的石墙上,不再看牢外那个爱恨交织的人,也不再回应世间所有的纠缠与责难,只剩一身疲惫,与满室寂然。
天牢阴云压城,晋都宫门紧闭,贺砚秋女身败露、身陷囹圄的消息早已传遍大街小巷,满城百姓无不扼腕叹息。
许若微立于高楼之上,望着沉沉天色,指尖攥得发白,贺砚秋性命垂危,满朝文武无人敢言,如今,只剩最后一个破釜沉舟的办法,虽凶险万分,却是唯一能救她出狱的生路。
日头升至中天,晋都正门城楼之下人潮渐涌,车马驻足。许若微一身素色布裙,不带半分闺阁娇贵,拾级而上,稳稳立于城门高台之上。风掀起她的衣袂,青丝飞扬,她没有半分怯意,清冽而坚定的声音透过风,传遍四方:
“诸位晋都父老,今日我许若微,在此求大家听我一言!”
行人纷纷驻足,摊贩收摊,百姓围拢而来,仰首望向高台上的女子。
许若微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疑惑、或好奇、或同情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贺砚秋将军入狱,人人皆知,是因女扮男装、欺君罔上!可我想问诸位——她身披铠甲、血战沙场、守我家园、护我妻儿的时候,你们谁曾说过,她只是一介女流?!”
百姓们皆是一怔,眼中渐渐泛起波澜。
“她北御强敌,西平叛乱,身上刀伤箭痕数十处,用性命换得晋都太平!她保的不是一家之富贵,不是一朝之权位,是在座每一个人的安稳日子!是老妇能安享晚年,是孩童能平安长大,是男子能安心耕作,是商户能平稳营生!”
许若微双目泛红,声音带着泣血的恳切,句句戳中人心底最软的一处:
“如今江山安定,她便因女儿身,便要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场!我们女子生来不是罪过。”
“贺将军无罪!草民叩请陛下开恩,释放忠良贺将军!”
她猛地屈膝,朝着皇城方向,重重一拜。
这一跪,点燃了满城百姓积压已久的情绪。
曾受过贺砚秋庇护的老兵红了眼眶,扑通跪倒在地;被贺将军救下性命的百姓含泪俯身;沿街商户、老弱妇孺、书生脚夫……一个接一个,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城门之下。
“草民叩请陛下开恩!”
“求陛下释放贺将军!”
“贺将军是大晋功臣,不可杀啊!”
万民齐跪,呼声震天,声势浩荡直冲云霄,连宫墙之内都清晰可闻。人群之中,哭声、喊声、请愿声交织,滚烫的心意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震动了整座晋都。
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入金銮殿,帝王端坐龙椅,脸色沉凝。殿内寂静无声,百官无人敢言。
便在此时,李兰心缓步出列。
她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痴狂与恨意,只剩一片疲惫与释然。她垂眸行礼,声音平静无波,清晰响彻大殿:
“陛下,民意难违,贺砚秋虽有欺君之罪,却功在社稷。不如放她出狱,逐出晋都,此生不得再踏入京城半步。”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却终究选择了放手。
爱已成殇,放她生路,便是放过自己。
帝王望着殿外隐隐传来的万民呼声,沉默良久,终是沉声开口,定下决断。
城门之下,万民跪拜的身影,成了贺砚秋最后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