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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罗刹返魂押万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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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军急报,匈奴已逼近都城!”
太平历177年,汉国烽火四起,战乱遍地。
正北正西两路匈奴夹击,大军压境,所及之处丢兵弃甲。举国皆乱,盛极一时的王朝已经苟延残喘。
大批百姓南下,北部兵力空荡。大片大片的荒地和废土,彼时的眠花宿柳之地此刻只余悲泣。
此时的南岭都城并无半分慌乱之态,依旧楼台高筑,举目皆是焚香彻夜,春结彩车。
皇宫内灯火通明,不时传来银铃金巧之声。
当朝皇帝付兆珺头束金冠,身披霞衣,满面意气,像极了天神菩萨的模样。
她微微颔首,听见前方军情来报,面上一僵,冥思苦想片刻,微笑道:
“既如此,还撑得了多久?”
面前的将军已脸色惨白:
“至多二日。”
付兆珺的面上现出讶异,嘿嘿一笑。
“传令下去,让前路军撤离吧。”
将军悚然。
她匆忙摆手,身披金甲的身体发着抖。
“万万不可!现在撤离,匈奴只需一日不到便可杀入都城。”
“城内可还有百姓?”皇帝问道。
“都已南下。”
将军报道。
“——哦?”皇帝用指尖轻点右腮:“朕才知道这城已成了座空城。”
皇帝看着满朝酒色大臣,终于肯点头示意歌舞终止。
满朝文武喝得烂醉,不成规矩地东倒西歪。此刻见声乐已平,都将视线投向上殿金座。
皇帝微笑着将身体曲起,借力从龙床上一跃而下。顺手拍拍面如土色的将军,道:
“将军,撤兵吧。”
接着转身,褪下金光闪闪的龙袍。
“朕乏了,想去休息。”
一位女官从她身旁走上前,搀住皇帝的手臂。
皇帝从殿堂中离开,留下满朝萎靡臣士。清静了数秒之后,迅速地,张灯结彩,开席设宴,万家合欢。没有苦楚,琼浆下肚,烧得是一派繁华落尽。所有人都在自顾自地歌舞升平,一位文官踩上龙床,将一身酒气沾满金粉琼浆。
没有人在意,一切的一切都在极尽地燃烧,燃烧,燃烧。
玉树琼枝埋蔓草,笙歌散作鬼磷飞。
彼时,郊外客栈。
一位女子身着黑袍,头戴梭笠。她推开蛛网缠绕的木门,将披风褪下。
她默默地坐至正中央的桌前,周围空无一物。许久,从柜台后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人。
那人身形矮小,貌似侏儒。
他操着干瘪的口音,上下打量了几眼女子,道:
“客官想要点什么?”
女子面色紧绷,只分给他些许目光。
“酒。”她道。
侏儒垂头退下,柜台后传来液体流动的声音。片刻后,他端来两碗酒液,摆至女子桌前。
女子眯起眼打量片刻那豁口的酒碗,那碗似乎已结了层尘灰,与劣造的酒混在一起,浑浊地在杯底荡起一阵阵涟漪。
女子面色未变,只闭上眼抬头饮尽,陈旧的泥土气息一阵阵冲向头顶,她忍住呕吐的欲望,斜眼看向一旁邪笑着的侏儒。
侏儒注意到她的视线,脸上的肉褶堆叠起来,露出一口残破的黄牙。
“客官,”他笑道,“小店特色,可还满意?”
女子并未回答,下一秒,徒手将酒碗捏碎,残余的酒液霎时间飞溅开来。
侏儒变了脸色,收敛起笑意。
“客官这是做什么?如有不满,直说便是。”
女子起身,拎住侏儒的后颈,将他从地面拔起,低头死盯住对方的瞳孔。
“我来找人。”她的声音不显半分波澜。
侏儒嘿嘿一笑。
“这话好说,先放我下来。”
女子抓住他后颈的手猛然收紧,疼的对方直呼饶命。“噗通”一声,那侏儒毫无防备地摔在地上,砸起尘灰一片。
侏儒一脸幽怨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向柜台走去。
在那里翻了一阵,只见他缓缓抽出一块残破的子木令牌,转身递给女子。
女子迟疑片刻,选择接过来。
她逼问侏儒道:“我所找之人呢?”
侏儒扭曲地笑着,用畸形的手指指了指羊皮,示意她先看看这个。
女子细细打量片刻,那令牌上刻着残荷,只见后面用急草书道:
三更寒露重,孤鸿卷平沙。
留得金魂在,更送银山踏。
南岭西北路,敦煌断鞭崖。
愿彼顺遂意,定了尽处花。
落款处画了一只大雁,奇丑无比。
女子定定地看着手中的令牌,左右反覆了几次,似乎不敢相信。
她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侏儒,微微摇了摇木牌。
“这是什么?”
侏儒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仿佛在说“你问我做什么”。
他见女子一脸正经,知道她并非玩笑,才勉强挤出陪笑道:
“客官,镖令啊。”
女子不耐烦道:“我当然知道是镖令,我问你这上面写的什么意思。”
侏儒颤颤巍巍地接过那张令牌,眯起眼打量了半天。
“还有,接线的在哪?”
女子道。
侏儒一边研究那首诗一边回答:“接线正是鄙人。”
“你?”
女子抱拳倚在柜台旁,盯着他看。
侏儒被她盯的心上发毛,挠挠头冲她猥琐一笑。
女子满面寒意未褪,冷冷地看着他,等着解释。
侏儒忙道:“如今南岭一夜空城,鄙人在此特地为等候客官而来,故只有我一人。”
“只你一人,我怎么能确保镖金到手,任务成立?”
女子质疑道。
侏儒笑道:“不必担忧。我已收到定银,若客官接下,我交与您便是。”
见女子并未回复,他又道:“要不我先给您看看……”
“不必。”女子打断道,“你先告诉我这首诗什么意思。”
侏儒搓了搓手,细细读了几遍那诗句,转眼眉头舒展,笑道:“这好办,客官请看。”
他将手指向首联:
“三更想必意指时间,孤鸿则表此时目标孤身一人,方便下手。”
他又看下一联道:“留得金魂在……客官这次不得伤他性命,保留活口便是。”
侏儒得意洋洋地翻完上两联,正欲看下面的句子,却突然卡住,反反复复看了几遍,他有些尴尬地摇摇头,道:“这两联……客官,你还得给我些时间。”
女子伸手将令牌从他手中夺过,冷冷道:“不必再说,我知道了。”
侏儒愣了愣:“客官,你这是……”
女子的面容松懈下来,下一秒,那张面孔如同腊油般融化流淌,慢慢地露出另一张俊秀的女人脸。
侏儒呆立在一旁,等到看清了那张人皮面具下的面孔,他如同被冰水泼了满脸,一直从脊骨凉至头顶。
那张脸,是对于暗边人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
分明清丽秀气,却如罗刹恶鬼。
侏儒浑身抖成了筛子。
女人扬了扬下巴,将令牌揣入怀中。
“定银。”她命令道。
侏儒还沉浸在惊恐中,面部的肌肉痉挛着。
眼前的人,明明根本就不可能活生生地出现。那个让整个暗道伤筋动骨,掀起地底腥风血雨的女人,在两年前就已经死去。而此刻活生生的面孔正在他眼前一呼一吸,还是那副如千里外雪山之巅的冰冷模样。
侏儒恍然跃起,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拿出一大包物件。鼓鼓囊囊,看不清形状。
女人随手掂量了两下,没有打开。只是回头看着侏儒,一动不动。
侏儒觉察到她的视线,只觉得背上有如刀割。
他回头对上女人漆黑的眸,在黑暗中闪出冷峭的光。
“你认识我。”
女人轻声道。没有疑问的语气,仿佛仅是平淡的一句问候。
侏儒只觉周身寒气侵体,膝下一软,直直地跪伏在地上。
“不认识。”他觉得天旋地转。
不认识,怎么可能不认识。
茯苓,大汉王朝暗帮第一刺客。不知来处,不知本名,只知她所及之处皆是血雨腥风。她的名字在整个江湖响亮了多少年,没有人看见那张脸会不战栗颤抖。只要佣金到位,没有她无法完成的任务,无论是明是暗,都令人胆寒。
而这样鼎鼎大名的人物,却在两年前销声匿迹,消失得毫无头绪。
所有人都以为她已死去,覆压之人欢欣雀跃,含冤之士感慨叹息。之后天下大乱,蛮军压境,这个名字静静消隐在战马军号中。
直到那个人现在活生生站在眼前。
茯苓平静地注视着跪伏在地的侏儒,面无表情,辨不明神色。
一道白光自暗中划过,只听得兵器撞击的铿锵一声,侏儒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面色如常的女人。
下一瞬,他的嘴唇微张,仿佛有话欲出口,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咳嗽。他那颗干瘪的头颅从脖子上掉了下来,咕噜噜地滚入黑暗之中。
茯苓没有再多分一丝视线,她抬手将包裹打开,里面是沉甸甸的几大块金条,还有不少玉器珍玩及价值不菲的会票。茯苓随意掂量了几下,只拣起一把轻便的会票揣入囊中。
她继续翻拣着包裹中的物品,忽然一愣,从银票中拈出一张颜色质地完全不同的东西。这是一张羊皮。年代久远,表面已经完全泛起黄色,上面用绣线缝着一大块密密麻麻的图案。
茯苓将它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确认无碍后才仔细端详起来。那图案看起来像一块地图,绣的是自西向南的大汉王朝周边所有分地,上面用红色的丝线标记出几个点,从南岭城到敦煌,被红色串联出一条清晰的路线。
茯苓了然,将羊皮与会票一同放好,在口中默念道:“南岭西北路…敦煌断鞭崖……”她忽然嘴角勾起,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她没有在此处过多停留,简单打点后便再次出门,逐渐隐入废墟之中,只留得一具无头尸体和散落满桌的金银财宝。
皇宫,清玄殿。
付兆珺斜倚在珠光宝气,缀满金银的榻上,几位女官在一旁侍立。她笑眯眯地晃着腿,一面吃着御造点心,一面读着《尚书》。
夜已至深,她觉得困乏了,遣散周围的女官,命人将烛火点至座前。
烛光摇曳,皇帝正有一下没一下的犯困,整个大殿空无一人,许多人都走了,只留下一些贪恋都城旧物的臣子和仆役还静静等着死亡的结局。
铁马冰河仿佛入梦,皇帝终于支撑不住,就这样靠在床边睡了过去。
茯苓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个肤如羊脂,面似冠玉的沉静女人微微靠着床沿,饱涨的火光映亮了她周身的繁复装饰,一头黛青长发披散在肩周,嘴唇微抿,眉目秀丽,有如一尊入定的神像。
茯苓站在风口,狂风卷起她的衣角。
她端详了片刻,便一个闪身晃至皇帝身前,刹那间烛光寸灭,整个大殿陷入寂寥的黑暗中。
茯苓袖口一抖,一阵暗香从其中飘然钻出,只需五秒,就足以迷昏三人。茯苓势在必得地将身体凑近对方,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拢紧了袖口。
茯苓暗叫不好,连忙闪身将那只手甩开,正欲出刀,却忽然想起令牌上“留得金魂在”的命令,只好咬牙入鞘,定眼看向床榻上的人。
皇帝微微睁开了眼,一对明眸在暗中扑朔。她的嘴角轻轻勾起,饶有兴致地注视着眼前人。
“你是谁?”
付兆珺轻声道,语调平缓。
茯苓眉头锁起:
“刺客。”
付兆珺轻轻地笑起来,连肩膀都在颤抖。她将腮侧的散发拨至耳后,探起上半身贴近茯苓。
“刺客?你是来杀我的?”付兆珺问道,“我一个风雨飘零之人,怎的会招人惦记。”
茯苓冷声道:“我不取性命,只负责押你。”
付兆珺微笑:“押我去哪?”
“与你无关。”
寒光出鞘,利刃直直地抵在付兆珺的眉心前一寸处。
付兆珺面色依旧,不躲也不闪,只继续对上茯苓的双眼。
“你不必犯急,我跟你走便是。”
茯苓冷哼一声,并未动作。
“你会保护好我吗?”付兆珺似是一脸期待地问。
茯苓的眉头锁的更紧了。
“我只负责让你不死,你若是反抗,定是生不如死。”
“那就是会保护我的意思了,”付兆珺姗然一笑,若无其事地披起外衣,“那我跟你走。”
茯苓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瞬,悻悻地收起刀刃。
只见那皇帝似乎兴高采烈起来,乐呵呵地翻身下床,冲一旁的茯苓道:
“刺客,你等等我。我收拾好东西就和你一起。”
茯苓似乎认为她这样称呼有些不妥,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好一如既往地沉默起来。
付兆珺开始满屋子倒腾,将整座大殿翻了个底朝天,各式各样的书籍笔墨,琴棋乐谱,满满当当堆了个山高。
茯苓原本倚在窗边,正欲点起烟斗消磨时间,却听见房内一片叮铃当啷、此起彼伏的巨响,忍不住微微抬起眼皮,只一眼就被狠狠钉在了原地。
这皇帝哪里是被绑架,分明是叫了个货拉拉。
见茯苓的视线投向这边,付兆珺还若无其事地咧嘴笑笑,惹得她脸上落下一层黑线。
“马上,马上。”皇帝陪笑道。
茯苓冷冷地盯着她的脸,对方似乎是察觉到现在的气氛,收敛起面上的表情。
“不行。”茯苓道,“太多了。”
“啊,可是这些都是我需要的。”皇帝垂下头。
“不行。”茯苓厉声道。
“可是……”
“不行。”她的声音带上不容置疑的语调。
皇帝瘪瘪嘴,兴致阑珊地将那座小山中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