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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坐起时观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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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宫的墙壁由一种吸光的材料构成,仅靠嵌入墙体的、间隔遥远的幽蓝色应急灯提供照明。
淡绿色的毒雾并不是均匀弥漫,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通风口和地面缝隙中不断渗出、翻涌,使得能见度极低,五米之外便是一片模糊的混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化学气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细小的玻璃渣,伴随着刺痛。
即使戴着面具,眼睛的刺痛和肺部隐约的灼烧感也在不断提醒安室透和伊达航时间的宝贵。
两人刚刚合力解开一个需要同时按压两处隐蔽开关的机关,一道暗门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略微宽敞、毒雾似乎被气流暂时阻隔的岔路。
短暂的安全间隙。
伊达航靠在冰冷的墙面上,调整着呼吸,面具下的目光扫过正在快速检查新通道入口的安室透。
刚才破解机关时,无需言语,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完美的配合——伊达提供力量稳住松动的墙板,安室透卡入临时找到的金属片触发机关,时机分秒不差。
那种默契……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警校那些一起摸爬滚打、解决遇见的各种难题的日子。
那时他们五个人,也是这般,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要做什么。
安室透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检查完入口,确认暂时安全后,转过身。
隔着逐渐重新汇聚的淡绿色毒雾,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因为未见而生疏,只有对同伴的绝对信任,和对昔日默契重现的欣慰。
这让安室透罕见地流露出了属于“降谷零”的锐利而纯粹的光芒,意气风发的锐气。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过的,属于“降谷零”的带着点怀念和傲然的真心笑意。
伊达航也扬起一个开朗的笑,眼睛里闪烁着“果然如此”的了然。
就在这短暂的对视中,时光仿佛被压缩,那些各自经历的危险、孤独与坚守,在这一刻被更强大的情感所穿透。
他们依旧是当年樱花树下宣誓的少年。
感情没变。
默契没变。
守护的信念,更没变。
仿佛在说:我们还没生锈。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彼此肯定地点下头,眼神里的光芒更加坚实。
一切尽在不言中。
伊达航上前一步,像终于找到了开口的间隙,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严肃:
“降谷,外面那两个人……那个长头发的男人,还有叫‘雪’的女孩,你认识?他们很不对劲。”
安室透沉默了片刻,白色的面具在幽□□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他没有否认,语气凝重:
“班长,听好。那两个人很危险。他们是我目前潜伏的那个组织的代号成员。具体的情报我无法透露,但你应该明白……。”
他顿了顿,决定换了个说法:
“能让现在的我……如此戒备和忌惮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善茬’。那个女孩尤其诡异,不要被她的外表迷惑,离她远点,保持警惕。”
伊达航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个信息。
能让这个如今在危险黑暗中潜伏的降谷零如此郑重警告……他重重地点头。
“明白了。你自己也千万小心。”
他没再多问,只是将这份警告深深记在心里。但联想到松田阵平先前的反应,他不免有些担忧。
“走这边,”安室透率先移开视线,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指着通道,“气流是从这边来的,可能有通风口或者下一个线索点。跟紧。”
“明白。”伊达航直起身,毫不犹豫地跟上。
短暂的温情被收起,重新包裹进面具之下。
短暂的交流结束,两人再次绷紧神经,投入深处弥漫的毒雾与未知的线索搜寻中。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
冰冷刺的水已经淹没了脚踝,并且还在以稳定的速度从四周墙壁的缝隙中汩汩注入。
房间是透明的,但从内部看出去只有一片模糊的昏暗光影,看不清外面,也看不到其他组的情况。
两人分别被坚固的特制金属锁链固定在房间中央相隔约三米的金属座椅上,锁链缠绕着手腕、脚踝和腰部,设计精巧,几乎没有留下发力的空间和角度。
松田阵平在最初几分钟尝试了各种可能的挣脱技巧后,不得不承认,在工具被搜走、仅凭人力的情况下,想要挣脱这专业的束缚装置几乎是天方夜谭。
既然无法改变现状,他的注意力便转向了目前唯一可见的另一个被绑在这里的倒霉蛋——那个沉默寡言、气质冷峻的长发男人。
他记得这个人,或者说,记得这个身影。
在那个重逢“小七”的夜晚,他记得很清楚,小七最后就是与这个长发男人一起离开的。
水声潺潺,冰冷逐渐侵蚀身体。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决定不再迂回,用他最舒服也是最擅长的方式挑起话题。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赤井秀一,声音在空旷的水牢里响起,他直接喊道:
“喂,你。”
赤井秀一微微偏头,目光透过面具,平静地回视。
松田阵平开门见山:“你是‘小七’的熟人,对吧?”
赤井秀一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像是被他独特的聊天节奏带偏了一下思绪。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那样平静地回视着,仿佛没有听见,又仿佛在思考如何回答。
作为望月汐目前事实上的同盟,尽管关系复杂,但他确实不能泄露关于她的情报。
而且他意识到一件事情——他确实说不出来什么她的信息。
关于松田阵平口中的“小七”——那个在望月汐成为“望月汐”之前的身份,他知之甚少。
当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遇见”她时,她就已经是那个神秘、强大、时而狡黠时而莫测的望月汐了。
甚至,“望月汐”这个名字,这个由她亲口承认的身份,其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过往和真实,他赤井秀一至今也无法完全看透。
他追踪她,分析她,与她合作又相互提防,试图将她纳入自己的情报版图和战略考量,却不得不承认,她始终像一团迷雾,一片深潭,看似触手可及,实则深不见底。
他闭了闭眼。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望月汐的脸。
不是此刻伪装出的“雪”,而是她原本的模样。
他想起来偶尔短暂的交锋过后,她占了上风最后赢过他时脸上露出的笑容。
不是常见的冷漠或神秘,而是带着一丝狡黠的、如同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那双瑰丽的红色眼眸弯起,里面跳动着促狭的光。
「说她像传说中玩弄人心的魔女,似乎过于神秘飘渺;说她是带来灾祸的恶魔,又显得过于邪恶刻板……」
赤井秀一勾了勾唇角,唇齿间仿佛泛起一丝记忆里他们有时会分享的、那种薄荷糖的味道。
初时冰凉刺激,略带涩口,但细细品味后,却又有一阵独特的清甜回甘。
再睁开眼时,那双深邃的绿色眼眸深处,仿佛点燃了一小簇冷静而执着的火花。
谁都不喜欢输。
输带来挫败,带来沮丧,打乱计划,暴露弱点。
但偶尔……与真正高明的对手交锋,即使是暂时的、局部的“输”,也会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沉醉的刺激感,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是窥见更高山峰的契机。
赤井秀一也不例外。
但他从不认输,尤其……是在关于“她”的事情上。
关于望月汐,他不会允许自己一直处于被动,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一直无法完全理解她的行动逻辑和最终目的。
他要赢。
不是简单的胜负,而是彻底理解,完全掌控,或者……至少,站在能够与之平等博弈、甚至隐隐占据主导的位置。
而他也相信,自己一定会赢。
纷繁的思绪在电光火石间流转,现实中不过一两秒的静默。
赤井秀一重新聚焦于松田阵平审视的目光,终于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平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在此时的情景下甚至带着点仿佛真的在回忆的困惑: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他缓缓道,语速不急不慢,“‘小七’……?我不太记得了。”
他微微侧头,做出倾听和思考的姿态,面具下的目光却锐利地捕捉着松田的每一丝反应:
“能跟我仔细描述一下……你口中的那个人吗?或许了解一下,我就能想起来了。”
他语调平和,一副只是配合询问的姿态。
然而在他心中,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悄然浮现,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笃定:
「她什么也不像。」
「魔女也好,恶魔也罢,或者其他任何标签……都无法准确定义。」
「那个人就是望月汐。」
「望月汐。仅此而已。」
水已经在交流中漫过了小腿肚。
寒冷和紧迫感在加剧,而这场关于身份与过去的试探,在冰冷的水牢中,才刚刚开始。